琴房裡的空氣總是透著一股木頭與松香水的陳舊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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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上的紅燈閃爍著，像一隻在黑暗中窺視的眼。喬娫扉坐在鋼琴前，雙手機械地彈奏著那首已經練過上千次的面試曲。她的指尖冰冷，視線開始渙散，琴譜上的黑白音符彷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螞蟻，爬滿了她的視網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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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那個位置，又開始不聽使喚地、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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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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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和弦還沒落下，她的手突然像斷了線的傀儡般垂下，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滑下了琴凳。額頭撞在琴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隨即琴房回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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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娫扉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校醫室蒼白的冷色調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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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手正打著點滴，冰冷的液體緩緩流進血管。藍昭賀坐在床邊的板凳上，臉色比她這個病人還難看，手裡捏著一罐已經不冰的運動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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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差點把自己彈死。」藍昭賀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強壓下的怒火，「如果不是我回琴房拿腳架，妳現在可能還躺在那裡吹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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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娫扉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虛脫得像被車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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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一陣急促卻優雅的腳步聲停在床簾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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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穿著校服，胸前別著「高三」的校徽。他剛從教授的加強課上趕過來，頭髮有些亂，眼底布滿了血絲。藍昭賀看了他一眼，發出一聲冷哼，起身與他擦肩而過時，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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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沒說話，只是默默承受了那一撞，然後拉開簾子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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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了剛才藍昭賀坐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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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對無言。曾經有無數話語可以透過紙條傳遞，但此刻當面坐著，那些寫在紙上的浪漫卻像被雨淋濕的字跡，模糊得辨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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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伸出手，想摸摸娫扉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著她手背上的針孔，看著她因為過度練習而指甲龜裂的手，胸口像是塞進了一塊帶刺的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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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妳是極度疲勞，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引發的心律失常。」許皓昀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娫扉，別再為了我……把自己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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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看著他，那雙曾經閃爍著叛逆光芒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只是用那種近乎透明的聲音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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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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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是一雙為了彈奏名曲、為了家族榮耀而生的手，從來不屬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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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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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字，重重地砸在了醫務室的地板上，也砸碎了娫扉心中最後那一點自欺欺人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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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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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動作很小，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疲憊。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棵已經掉光了葉子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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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會努力……努力讀書，努力練習。我會去嘗試申請紐約的其他學校，我想辦法去找你。」她的語氣平穩得讓人心驚，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只是，皓昀……等你出國後，我想我們的感情，會成為一個需要好好『面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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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面對」這個詞。 這不是「維持」，也不是「守護」，而是帶有一種審判意味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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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看著她，心口一陣劇烈的緊縮。他很想抱住她，想說「我也會努力」，想說「距離不是問題」。但他看著娫扉眼下那抹抹不掉的紫色，看著她為了追逐他而枯萎的靈魂，那些承諾突然變得很髒、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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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沒資格要求她再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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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知道，一旦他踏上那架飛往紐約的飛機，許家的大門就會在他身後徹底關閉，斷絕所有他想帶她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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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只能扯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勉強得像是要裂開，沒有一絲溫度，藏著連他也無法承擔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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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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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她的話。他不敢回答。 他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依舊溫柔，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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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轉身走出了醫務室。在拉開門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得很長，顯得那樣孤單，又那樣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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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躺在床上，聽著那串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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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哭。她只是感覺到心臟那個位置又用力跳了一下，然後是一陣熟悉的、緊壓著的痛。這一次，她沒有去按它，只是任由那種痛楚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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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習慣了，是真的會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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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醫務室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像是埋葬這段青春的最後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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