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極快。許皓昀約喬娫扉在學校附近的河堤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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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大病初癒,臉色依舊蒼白,身上套著那件寬大的鵝黃色衛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得泛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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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站在寒風中,指尖被凍得發青。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這兩週以來,他活在極度的煎熬中——錄取通知下來了,許家那種不容置疑的「效率」也隨之而來。父親已經幫他辦妥了所有手續,買好了機票,甚至連他在紐約的公寓都布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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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該在兩週前就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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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著娫扉為了跟上他的腳步,在那張堆滿考卷的書桌前熬紅了眼;他看著她即便心臟不適,也要堅持錄完視聽帶。他害怕,他真的太害怕了。他怕只要一開口,這個由謊言和期盼築起的精緻幻象就會瞬間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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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許皓昀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冷空氣中顫抖,「我要提前出國了。就在下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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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後,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預想中的崩潰、質問或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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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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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冰刀,瞬間切斷了許皓昀所有的心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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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猛地睜開眼,滿臉不可置信:「妳……妳怎麼會知道?我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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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誰也沒說。他連藍昭賀都瞞著,就是想找一個「完美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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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間回到一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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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校園祭剛結束後的一個午後,娫扉獨自坐在舊校舍的長廊上背單字。一個身影擋住了斜射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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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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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穿著高三生的深色制服,領口別著醒目的學生會幹部徽章。她是黎梓沐,許皓昀的同班同學。娫扉對她有印象,在高一那場改變命運的《青音獎》大賽時,黎梓沐是現場的工作人員。那時她看著受挫的娫扉,曾遞給她一瓶溫水,並溫柔地說了一句:「妳的聲音很有生命力,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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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學姊。」娫扉禮貌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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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寒暄了幾句,黎梓沐看著娫扉手裡那本寫滿筆記的英文教材,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身為學生會幹部,她負責處理部分高三生的離校手續,而許皓昀那個顯眼的「提前赴美申請」就壓在她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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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為了出國做準備?」黎梓沐試探性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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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跟上學長的腳步。」娫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飛蛾撲火般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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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梓沐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前天在走廊遇到許皓昀,她隨口問了一句:「許皓昀,你下週就要走了,喬娫扉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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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許皓昀,那個在鋼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眼神卻在那一刻崩塌了。他只是狼狽地搖搖頭,低聲說:「我不敢告訴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妳能幫我保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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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傻傻努力的娫扉,黎梓沐心裡那桿關於「正義」與「心疼」的秤傾斜了。她不覺得隱瞞是一種保護,相反地,這是一種殘忍的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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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黎梓沐輕輕按住娫扉的手,語氣平靜卻殘酷,「許皓昀的機票是下週三。學校的離校手續,他在兩週前就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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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記得,當時黎梓沐說完後,校園廣播正好響起了一首鋼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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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袋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兩週前?兩週前,許皓昀還在電話裡對她說「一起努力」。兩週前,他還在紙條上寫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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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梓沐沒有多留,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我告訴妳,不是想挑撥什麼。我只是覺得,妳有權利在最後的時間裡,做回妳自己,而不是做一個被矇在鼓裡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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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梓沐轉身離開後,娫扉獨自在長廊坐到了天黑。她沒有衝去質問許皓昀,也沒有大哭一場。她只是看著自己指尖上因為過度練習而磨出的繭,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得像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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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視線拉回冰冷的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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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看著眼前平靜得可怕的娫扉,那種「被看穿」的羞恥感與愧疚感如海嘯般襲來。他精心準備的告別辭,在那句「我知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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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兩週,你一直看著我像個瘋子一樣讀書、練琴,甚至病倒。」娫扉緩緩拉下圍巾,露出一個讓許皓昀心碎的慘澹笑容,「你心裡在想什麼?覺得我很可憐嗎?還是在想,反正都要走了,能瞞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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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娫扉,不是那樣的……」許皓昀想上前拉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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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樣?」娫扉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裡第一次透出一種讓許皓昀感到陌生的失望,「學長,你的『不敢說』,到底是怕我難過,還是怕你自己……沒辦法面對我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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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風呼嘯而過,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比大西洋還要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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