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報廢品處理程序

「請瑕疵品，立即離開。」

店長的聲音還在廣播裡迴盪，但我沒有時間去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燈光變了。

不是變暗，是變得太亮了。那種死白色的日光燈光芒突然暴增，亮到我的眼睛刺痛，亮到我能看清地板上每一條細微的裂縫。

然後，貨架開始移動。

不是那種地震時的晃動，是一種有規律的、機械性的移動。整排整排的貨架像是魔術方塊的方塊一樣，開始旋轉、壓縮、重組。原本筆直的走道在我眼前扭曲成迷宮，那些裝滿眼球和肉塊的貨架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

我往後退了一步，背後的貨架突然往前推進，差點把我夾成肉餅。

「幹！」

我往左跑，一排貨架從右邊橫移過來擋住去路。我往右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掉落下來，在我面前炸成一片玻璃碎屑。

這他媽的不是在追殺我。

這是在「整理」我。

就像把一件放錯位置的商品，擠回它該去的地方。

「叮咚——」

自動門的聲音響起。

我轉頭，看到那些無臉客人走了進來。

一個、兩個、三個……我數不清有多少個。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像上班族，有的像學生，有的像家庭主婦。但他們的臉上都是同樣的雜訊——那種電視壞掉時顯示的雪花畫面。

他們的手裡，每個人都拿著一把條碼掃描器。

紅色的雷射光在空氣中交錯，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掃描中……掃描中……」

他們發出的聲音像是壞掉的錄音機，一邊走一邊把掃描器對準周圍的一切。每當紅光掃過那些裝在玻璃罐裡的眼球，螢幕上就會發出「嗶」的一聲，顯示出商品資訊。

「品名：視覺模組-A型。庫存正常。」

「品名：上肢組件-標準版。庫存正常。」

他們在盤點。

他們在盤點這間店裡的所有「商品」。

而我——

我是那個帳面上不存在的東西。

一旦被掃描到，我就會被判定為「異常」，然後——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絕對不想知道。

我壓低身體，躲在一排貨架後面。

那些無臉客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嗶嗶」的掃描聲此起彼落。我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不敢太大聲。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當我發出聲音——哪怕只是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頭頂的日光燈就會閃爍一下。

他們是靠聲音定位的。

我咬住下唇，把呼吸放到最輕最輕。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貨架之間的縫隙中移動。

我的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日光燈微微閃了一下，但沒有引起那些無臉客人的注意。

好。

繼續。

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逃。這個扭曲的賣場已經完全變了樣，我根本認不出哪裡是出口，哪裡是死路。

但我知道一個地方。

一個系統「看不到」的地方。

監視器死角。

我在腦海裡回想著便利商店的佈局。死角在貨架和冰櫃之間，靠近後門的位置。如果這個扭曲的空間還保留著原本的結構——

我往那個方向移動。

貨架還在持續移動，像是有生命一樣試圖阻擋我的去路。我側身擠過一個越來越窄的縫隙，肩膀被金屬邊緣刮出一道血痕。我咬牙忍住痛，繼續往前。

終於，我看到了那個角落。

那個監視器永遠拍不到的死角。

我撲了進去。

——

死角裡很暗。

周圍的燈光再怎麼刺眼，都照不進這個角落。就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這裡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

但這裡並不是空的。

我看到了她們。

那些在之前的迴圈裡死去的我。

她們沒有像冷藏庫裡那樣整齊地掛著，而是亂七八糟地堆疊在一起，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有的仰躺著，有的蜷縮著，有的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但最可怕的不是她們的姿勢。

是她們的樣子。

她們沒有腐爛，但她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電腦遊戲裡的貼圖錯誤？她們的皮膚上佈滿了奇怪的色塊，有些地方是正常的膚色，有些地方卻是鮮豔的粉紅或詭異的綠色。她們的五官在不斷抽搐、扭曲，像是壞掉的3D模型。

她們是故障的數據。

是系統沒辦法正確讀取的錯誤檔案。

所以她們被丟在這裡。

在這個系統「看不到」的角落。

我蹲下來，試著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外面的掃描聲還在持續，但似乎沒有逼近這個方向。

我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林詠晴小姐。」

那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猛地轉頭。

店長站在死角的入口處，擋住了唯一的出路。

他還是穿著那身整齊的制服，臉上還是掛著那個標準的、令人發毛的微笑。他的眼睛——那兩個黑色的空洞——直直地盯著我。

「林詠晴小姐，」他重複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報告，「根據系統檢測，您的存在佔用了327%的額外記憶體，導致店鋪營運成本增加。」

他往前走了一步。

「為了本店的業績，請您配合進行報廢作業。」

報廢作業。

他說得好像我只是一包過期的便當。

「你他媽的在說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

「您是試作型NPC-0486，」店長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分類為生鮮耗材。保存期限已過，請配合報廢。」

他舉起了手。

我這才注意到，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把巨大的掃描槍。那東西比一般的條碼機大了十倍不止，連接著密密麻麻的電線，看起來像是工業用的設備。

掃描槍的前端亮起了紅光。

那道紅光開始擴散，形成一張網，慢慢地朝這個死角覆蓋過來。

一旦被那張網掃到——

我會像那些被掃描過的「商品」一樣，被判定、被分類、被處理。

我會被刪除。

不是死亡。

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不……」

我往後退，背撞上了那堆故障的屍體。

冰冷的、抽搐的、散發著電子雜訊的屍體。

然後我想起了什麼。

這些屍體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系統讀取不到她們。

因為她們是「錯誤」。

而我——我也是錯誤。

如果一個運作中的程式，強行和已經損壞的錯誤數據融合——

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紅光的網已經逼近到離我只有一公尺的距離。店長的微笑在紅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轉身，一頭撞進了那堆屍體裡。

——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就像是把手伸進一台正在運轉的絞肉機。

就像是被一萬根針同時刺進每一個毛孔。

就像是我的身體被拆解成無數個碎片，然後又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我聽到了尖叫聲。

是我自己的尖叫。

也是那些屍體的尖叫。

我們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刺耳的、尖銳的電子雜音。

然後——

「錯誤。錯誤。錯誤。」

系統的聲音開始失控。

「記憶體溢出。堆疊溢出。數據衝突。」

「錯誤。錯誤。錯誤錯誤錯誤錯誤錯誤——」

我睜開眼睛。

店長的臉正在融化。

他的微笑被拉長、扭曲，像是被加熱過度的蠟像。他的眼睛——那兩個黑洞——開始流出綠色的液體，液體裡夾雜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錯——錯誤——林詠晴——請配合——報——報——」

他的聲音卡住了，像是壞掉的唱片。

周圍的貨架開始崩解。

不是倒塌，是「崩解」。它們分解成無數個綠色的光點，像是電影裡的數位特效。那些光點在空中飄浮了一秒，然後化成一串串的二進位代碼，像雨一樣落下。

0和1。

無數的0和1。

世界在我眼前崩塌。

——

然後，一切都變黑了。

我以為自己死了。

我以為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但黑暗只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一道刺眼的藍光亮起。

我睜開眼睛。

我的眼前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

是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藍色對話框。

對話框上閃爍著一行白字：

**【嚴重錯誤：系統崩潰。是否啟動開發者模式（Developer Mode）重啟世界？ Y / N】**

我顫抖著舉起手。

我的手指，懸在了「Y」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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