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歡迎光臨，林店長

我的手指懸在「Y」上方。

藍色的對話框在虛空中閃爍，那行白字像是在嘲笑我的猶豫：

**【嚴重錯誤：系統崩潰。是否啟動開發者模式（Developer Mode）重啟世界？ Y / N】**

我沒有按下去。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他媽的又是一個選項。

這個系統從頭到尾都在給我選項。

要不要上大夜班？要不要簽那份合約？要不要看監視器死角？要不要逃跑？

每一個選項，都通往同一個結果。

死亡。重置。堆疊。

那現在這個選項呢？

「妳在猶豫什麼？」

那個聲音從對話框的後面傳來。不是店長的聲音，是——

是我的聲音。

對話框的藍光扭曲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虛空中，穿著和我一樣的便利商店制服，臉上掛著和店長一模一樣的微笑。但她的眼睛不是黑洞，而是一面鏡子。

我從那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不是現在的我，是無數個我。

被掐死的我。被砸死的我。被凍死在冷藏庫裡的我。被切成肉塊的我。被條碼掃描器掃描後直接蒸發的我。

她們全都在那面鏡子裡尖叫。

「妳知道這個系統需要什麼來運作嗎？」鏡像的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是電力，不是網路，是『廉價的時間』。」

「什麼……」

「妳這種人，」她往前走了一步，「覺得人生很無聊的人。覺得每天都在重複同樣事情的人。覺得自己的時間不值錢、隨便賣給便利商店也無所謂的人。」

她的微笑變得更深。

「這個系統就是為妳們設計的。它不需要綁架任何人，妳們會自己走進來。簽下合約，穿上制服，然後在凌晨三點——」

「閉嘴。」

我打斷了她。

我不想聽這些。我不想聽什麼「妳活該被困在這裡」的屁話。

「我問妳，」我盯著那個鏡像的我，「妳是誰？」

「我是這個系統的核心邏輯。」她說，「也是妳。是無數個被完美『處理』過的妳。我們的痛苦、恐懼、絕望，全部被壓縮、優化，變成了維持這間店運作的燃料。」

她張開雙臂，像是在展示什麼。

「妳剛才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妳把那些『故障品』——那些沒辦法被正確處理的屍體——和妳自己融合在一起。妳以為這樣可以讓系統崩潰？」

她笑了。

「妳只是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大的Bug。而系統處理Bug的方式，就是——」

「同化。」我接話，「妳想讓我變成妳。」

「不是想，是會。」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多重，像是有無數個人同時在說話，「妳沒有選擇。按下Y，妳會被重新編譯成系統的一部分。按下N，妳會被強制刪除。」

「兩個選項，同一個結果。」

「歡迎來到便利商店。」她說，「這裡永遠只有一種結局。」

——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過去不知道多少個迴圈裡，拿過腐爛的便當、被條碼掃描器的紅光照射過、被無臉客人掐住過脖子、被冰冷的屍體抓住過腳踝。

這雙手上沾滿了我自己的血。

而現在，這雙手裡還有別的東西。

那些故障的屍體。那些沒辦法被系統讀取的錯誤數據。那些扭曲的、痛苦的、尖叫的記憶。

她們現在是我的一部分。

「妳說系統處理Bug的方式是同化，」我慢慢抬起頭，「那如果這個Bug太大、太亂、太他媽的噁心，系統根本吞不下去呢？」

鏡像的我皺起眉頭。

「妳想做什麼？」

「我不想逃了。」我說，「我也不想被刪除。」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讓妳吃下去。」

——

我沒有按下Y，也沒有按下N。

我直接把手伸進了那個藍色的對話框裡。

那種感覺就像是把手伸進液態氮。冷到骨頭裡，冷到我的神經都在尖叫。但我沒有縮手。

我抓住了對話框的邊緣，然後——

把它撕開。

不是用力氣，是用那些屍體的記憶。

我把那些痛苦、恐懼、絕望，全部灌進了這個系統的核心。

不是代碼，不是程式語言，是純粹的、原始的、無法被壓縮的「錯誤」。

鏡像的我開始尖叫。

她的臉扭曲了，那面鏡子碎裂成無數片，每一片裡都是一個不同的我，每一個我都在經歷不同的死法。

「妳在做什麼——這不符合邏輯——這不——」

「老娘不想讓妳好過。」

我把最後一絲力氣灌進去。

那些屍體的記憶像是病毒一樣擴散開來，汙染著這個系統裡每一個完美的邏輯結構。

妳想要廉價的時間？

我給妳。

無數個凌晨三點。無數次死亡。無數具屍體。

全部塞進妳的核心裡，讓妳慢慢消化。

——

世界在白光中崩解。

我失去了意識。

在完全斷線之前，我看到最後一行字從虛空邊緣閃過，像是系統自己吐出來的嘔吐物：

【權限殘留：Manager Flag 已寫入本體。】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otLp6h7R
【標籤同步中……】

我想笑，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口氣。

然後世界整個關機。

——

「詠晴！起床了！要遲到了！」

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我房間的天花板。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我的臉上。暖暖的。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穿著睡衣，蓋著棉被。

「詠晴？妳聽到沒有？」

「聽到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起來了。」

我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手。

乾淨的。沒有血，沒有淤青，沒有任何傷痕。

我低頭看向手腕——

那裡有一圈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印痕。

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我盯著那個印痕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

沒事了。

結束了。

我逃出來了。

——

一個禮拜後。

我辭掉了所有的打工，專心準備升學考試。我不知道自己想考什麼學校，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踏進任何一間便利商店。

那天傍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同學傳來的訊息，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我一邊回訊息一邊走，沒注意到前面的路。

然後我抬起頭。

我站在一間便利商店的門口。

不是「那間」便利商店——招牌不一樣，位置也不一樣。就是一間普通的、隨處可見的便利商店。

但我的腳步還是停了下來。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就是一間普通的店。」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自動門。

叮咚——

店裡很明亮，貨架整整齊齊，冷氣開得很涼。有幾個客人在挑選商品，一切都很正常。

我走到冰櫃前，拿了一瓶礦泉水，然後走向櫃檯。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店員，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她低著頭在整理什麼東西，沒有注意到我。

「結帳。」我把水放在櫃檯上。

女店員抬起頭。

她的臉很普通，五官很普通，表情也很普通。

但她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上揚。

那個角度。

那個弧度。

和店長一模一樣。

「歡迎光臨，」她說，聲音甜美而空洞，「林店長。」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妳……妳說什麼？」

女店員歪了歪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然後又恢復了那個標準的微笑。

「我說，歡迎光臨。」她把水掃過條碼機，「一共25元。」

嗶——

條碼機發出的聲音，刺進我的耳膜。

我顫抖著掏出錢，放在櫃檯上，抓起水，轉身就跑。

自動門在我身後發出「叮咚」的聲響。

我跑出店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周圍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但沒有人停下來。

我回頭看向那間便利商店。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那個女店員還站在櫃檯後面，對著我的方向微笑。

然後，她舉起手，朝我揮了揮。

就像是在歡迎一個老朋友回家。

——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淡淡的印痕，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點。

風吹過，帶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腐臭味。

我抬頭看向天空。

太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紅色。

而在那片血紅之中，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時鐘。

時針和分針，都指向——

**3。**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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