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報廢清單

店長沒有變成怪物。

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嘆了口氣，那種嘆氣的方式讓我想起高中時期的教官——發現學生又在廁所抽菸時，那種「又來了」的厭煩。

「林詠晴，」他說，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妳真的很麻煩。」

那是一把條碼掃描器。

便利商店最普通不過的東西，黑色的握把，前端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感應窗。我以前打工的時候用過幾百次，掃飲料、掃便當、掃菸盒。

但現在，當店長把那東西對準我的時候，我的本能告訴我——

那不是用來掃商品的。

「嗶——」

一道刺眼的紅光射出，像是雷射筆一樣，直直地射向我的胸口。

我下意識地側身閃開，紅光擦過我的肩膀，打在身後的貨架上。被照到的那包洋芋片瞬間消失了，連包裝袋的碎屑都沒有留下。

不是爆炸，不是燃燒。

就只是……消失了。

「妳的保存期限早就過了，」店長說，聲音還是那種標準的客服語調，但內容卻讓我全身發冷，「系統偵測到異常數據讀取，現在開始執行報廢程序。」

報廢。

他說的是報廢。

就像那些過期的便當、發霉的麵包、包裝破損的零食一樣。

「你他媽的——」

我沒有說完那句髒話，因為店長又按下了掃描器的按鈕。

我轉身就跑。

——

便利商店的貨架之間，走道只有大約一公尺寬。平常補貨的時候我總是嫌太擠，現在卻慶幸這點。

至少店長沒辦法直接瞄準我。

「嗶——」

又一道紅光，這次打在我左邊的飲料櫃上。整排的可樂、雪碧、運動飲料全部消失，連冷氣的白霧都跟著不見了。

我彎著腰，在貨架之間像老鼠一樣竄逃。

「林同學，」店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跑是沒有用的。這間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系統的監控範圍內。」

我知道。

監視器。到處都是監視器。

天花板上、貨架頂端、收銀台後面、連冰櫃裡面都有。我以前還覺得這間店的防盜系統做得真徹底，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為了防小偷。

是為了防我。

「叮咚——歡迎光臨——」

自動門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看向門口，想著是不是有人進來了，是不是有人可以幫我——

然後我看到了門外的景象。

還是什麼都沒有。

但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盯著那片黑暗，黑暗也在盯著我。

然後，黑暗動了。

它像是活的一樣，朝著自動門的方向蔓延過來。玻璃門外的世界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吞噬，霓虹招牌的光芒在黑暗中掙扎了幾秒，然後熄滅了。

「我說過了，」店長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跑是沒有用的。」

我轉身，發現他停在走道盡頭。

他沒有追我。

他只是慢慢地走過來，一步一步，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規則就是規則，林同學。過期的商品必須報廢，這是便利商店的基本常識。」

他舉起掃描器。

我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以逃跑的方向。

左邊是貨架，右邊是冰櫃，前面是店長，後面是——

後場的門。

員工休息室。還有那個步入式冷藏庫。

我記得那裡沒有監視器。

我衝了過去。

——

冷藏庫的門很重，是那種厚實的不鏽鋼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門，冷氣撲面而來，凍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我衝進去，反手把門關上，然後找到了門內側的鎖扣，用力扣死。

終於。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裡沒有監視器。這裡是真正的死角。

我告訴自己冷靜下來，但我的心臟還是跳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太冷了。

這裡的溫度不對勁。

一般的便利商店冷藏庫大概是攝氏四到七度，但這裡——我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霧，我的指尖已經開始發麻。

這裡至少是零下。

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然後我看到了這間冷藏庫裡裝的東西。

——

不是飲料。

不是便當。

不是任何正常的商品。

是人。

幾十具人形的東西，像是冷凍肉品一樣，整整齊齊地掛在天花板垂下來的掛勾上。

她們的皮膚是青灰色的，上面結滿了霜。她們的眼睛閉著，嘴唇是紫色的，四肢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

她們全都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

她們的臉——

全都是我的臉。

我的手機掉在地上，手電筒的光線晃動著，照亮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我數不清楚。但這裡的數量比死角裡的少——死角裡堆著的是系統「讀取失敗」的錯誤屍體，而這裡掛著的，身上都貼著完整的條碼標籤，排列得井井有條。

這是「成功處理」的那些。

死角放的是廢棄數據，冷藏庫存的是已歸檔的成品。

我的一百多條命，被分成了兩類庫存。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W0uGpztK

她們就這樣掛在那裡，像是超市裡的冷凍豬肉，像是倉庫裡的過季庫存。

這就是那些消失的屍體的去處。

這就是所謂的「報廢」。

「咚、咚、咚。」

門外傳來敲擊聲。

我轉頭看向玻璃窗，店長就站在外面，臉上還是那個標準的微笑。

他沒有試圖破門。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紅色的貼紙——那是便利商店專用的報廢品貼紙，上面印著「廢棄」兩個字和一個條碼。

他把貼紙貼在了玻璃窗上。

瞬間，冷藏庫裡的溫度再次驟降。

我的視野開始模糊，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空間本身開始扭曲。牆壁像是壞掉的螢幕一樣閃爍著，出現了一道一道的橫紋。

然後，我身邊那些掛著的屍體——

她們的眼睛睜開了。

全部。

同時。

幾十雙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我手機手電筒的光芒，像是幾十面鏡子。

離我最近的那具屍體，僵硬地轉過頭來。

她的嘴唇動了，發出的聲音像是壞掉的錄音機，斷斷續續的：

「掃描……妳後頸的……條碼……」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的後頸。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張紙。

一張微微凸起的、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標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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