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無言
天色剛黑下來,芷靈背著重傷的雲夕,往斷崖盡頭的樹林走去。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滿地落葉被踩得窸窸窣窣。雲夕的臉白得嚇人,眼睛緊閉著,要不是胸口還有點起伏,幾乎跟死人沒兩樣。
看著雲夕這副模樣,芷靈心裡一陣難受。要不是自己把他們扯進這場恩怨,怎麼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總算找到一處幽谷,四周都是參天古木,中間有片平整的草地。她小心把雲夕放下,讓他靠在一棵大樹上。雲夕胸前的傷口雖然包紮過了,但血還是慢慢滲出來,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她從懷裡掏出賈老給的那瓶金創藥——這可是賈老的寶貝,說是關鍵時刻能救命的。她小心地把藥粉灑在最深的幾處傷口上,再用撕下的衣袖重新包紮好。
「都是我的錯。」她輕聲說,「要不是我,素素她怎麼會……」
話沒說完,芷靈就咬住了嘴唇。她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從小跟著清山子練武,早就練出了一副硬骨頭,可現在心裡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
看著雲夕,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和雲夕年紀差不多,本該只是生死之交,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看到他受傷,她就覺得心也跟著疼。
這感覺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夜風一陣陣吹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濕冷。雲夕忽然開始發熱,額頭燙得像火炭,整個人在芷靈懷裡不停地發抖,就像風中的落葉。芷靈急壞了,趕緊取水給他喝,又運起真山道的內功,把溫熱的真氣慢慢送進他體內。見他還是沒好轉,她猶豫了一下,脫下外衣抱住了雲夕,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想到素素跌下山崖,她心裡又是一陣刺痛。要是素素還活著,現在照顧雲夕的應該是她才對。
就這樣熬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雲夕的熱總算退了些。芷靈見他呼吸平穩了,這才稍稍放心,起身到山泉邊洗了把臉。冰涼的泉水讓她清醒了不少,她知道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就在這時,雲夕緩緩醒了過來。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頭頂的樹梢,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雲夕!」芷靈連忙過去,卻見雲夕的眼神空洞得嚇人,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
雲夕慢慢轉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他眼裡滿是痛苦和絕望,那種眼神讓芷靈看了都心疼。
「你的傷怎麼樣了?」芷靈摸了摸他的額頭。
雲夕看著她,嘴唇顫抖著,好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過了好久,才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素素……她……」
芷靈心裡一痛,點點頭:「她跌下斷崖了。」
雲夕聽了,慢慢閉上眼睛,眼角滲出淚水。此後他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不管芷靈怎麼勸,他都只是木然地望著天空。
一天過去了,雲夕還是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芷靈給他換藥,運功幫他療傷。趁他睡著的時候,她在附近設了幾個簡單的陷阱,抓到一隻野兔,烤熟了撕成小塊餵他吃,可他只是木然地嚼著,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又一天過去了,雲夕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看著似乎好了些,可他還是一言不發,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芷靈知道,身上的傷能治,心裡的傷卻難醫。
她懂雲夕心裡的痛。想到素素那溫柔的笑容,再看看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雲夕,她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
第三天傍晚,見雲夕的傷勢已經穩定許多,芷靈實在看不下去了,終於開口:「雲夕,我想去找素素,給她立個墳。你想見她最後一面嗎?」
雲夕聽了這話,空洞的眼神動了動。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芷靈。
過了許久,他終於點了點頭。
「那我們明天就動身。」芷靈站起身,「你的傷勢已經穩定了,慢慢走應該能撐住。」
夜深了,月光透過樹梢灑下來,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霜。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Au7fRrQu
溪澗相守
溪澗旁的灌木叢中,藍小幽靠在一塊岩石上。赤煉寒極兩股內勁雖然在關鍵時刻保住了兩人性命,但現在體內兩股內力互相衝撞,痛得他額頭直冒冷汗。跌下斷崖時撞在石頭上,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左肋可能傷到了筋骨。素素躺在他脫下的外衣上,身旁篝火搖曳,她的右肩、手臂和脖子擦傷了,總算沒有大礙。
他強撐著守了她一夜,中間幾次運功調息,試圖平息體內亂竄的內力,總算稍微穩住了氣息。
清晨時分,素素緩緩醒來,茫然地望著四周。過了片刻,忽然想起跌下斷崖的事,驚叫了一聲:「啊!」
她記得跌下斷崖時的驚險,恍惚間好像有人將她抱住,然後就是一片混沌。小幽見她驚慌,忙按住她的肩膀,神色溫和,彷彿在說不用怕。
素素這才認出他來:「藍晨幽!是你嗎?是你救我?」
小幽點了點頭,神情淡然:「無妨。」素素這才看清他衣衫破損,右臂上包紮粗糙,卻還是染紅了一大片衣裳。
她動了一下身子,覺得渾身疼痛,忍不住輕吟一聲。小幽緊張地俯身察看。素素和他對望了一眼,眼中滿是感激。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好嗎……雲夕他們呢?」
「上面不遠處樹林茂密,他們進去了應該能擺脫焦應帆那幫人。我想入夜後他們應該會放棄追捕。」他其實也不很確定。
素素不知這話真假,但覺得有道理。小幽又說:「焦應帆他們就算離開了,也可能會再回來,我們還是早些離開。」
她想站起來,右腳一動便覺劇痛,低頭一看,腳踝處腫了一大片。
「來,我背你。」
一路上小幽放慢了腳步,強忍痛楚。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喘口氣,調息片刻。素素伏在他肩上,感覺到他身子在顫抖,知道他傷得不輕,心中既感激又擔憂。只是她的心,還是牽掛著雲夕的安危……還有芷靈。
走走停停,過了大半天,終於見到白林小築,他騎來的那匹馬還在附近悠然嚼草。
小築內一片凌亂。素素坐在那張床榻上,想起為雲夕療傷的情景。她定了定神,見小幽在藥櫃中找到藥囊,便指導他處理兩人的傷口。
小幽淡淡一笑:「姑娘的醫術真不簡單,連血蛙劇毒都能解。」
此時他已不在意那毒如何而解,只是希望能多了解她一些。素素也笑了:「能解這毒,其實也是運氣好……」
她把歸藏脈訣,綿息如何解毒等說了。小幽嘖嘖稱奇。兩人雖還受著傷,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
兩人吃了些乾糧,休息了一會兒。小幽忽然想到:「芷靈他們應該會發現你還活著,灌木林中到處都是我們的足跡,我並未刻意掩蓋。他們會回到這裡查看,你不妨留封信。」
素素心中一動。印象中小幽總是孤傲冷漠,沒想到心思竟如此細密。
他扶著素素到書桌前坐下。
「好,那我們要去哪裡?能告訴我嗎?」素素提筆蘸墨。
「這個……我現在還不能說,是我認識的一位高人,那地方很安全。」小幽沉默了片刻,「等你傷好了,我一定想辦法找到他們,再帶你去見面。」
素素想了想,提筆寫道:「雲夕、芷靈,我平安無事,不用擔心。有人相助,暫時避開。不要來找我,等時機到了,我會找你們。保重。——素素」
她想起小幽畢竟是暗首的人,若讓雲夕他們知道,只怕反而會擔心,甚至不顧危險趕來尋找。
素素把紙條放在窗前案頭。
踏出門外,已是正午時分。小幽牽馬過來扶她上去,自己在後面護著。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守護她,勝過一切。
兩人策馬離開白林小築,往赤霞山莊去了。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Dda2kAsZ
遺釵
晨光穿透溪澗上的薄霧。雲夕和芷靈正在估算素素跌落的位置。霧氣瀰漫,搜尋起來更加困難。兩人耐著性子,心中只想要找到素素。
芷靈看著雲夕,他完全不顧自己的傷痛,專注搜尋著每一寸土地。她心裡泛起說不出的酸楚。
終於,一絲陽光穿透了水氣,一道微弱的反光引起了芷靈的注意:「雲夕!」
她指向溪澗中間:「那裡!」
兩人急忙奔過去,芷靈看到一枝髮釵,是素素的!眼眶一紅,她認得那髮釵,簪頭雕著蘭花。兩人在髮釵周圍仔細搜尋了半天,卻沒找到素素。雲夕心中一動:「素素一定還活著!」
芷靈仰望著斷崖。這個高度,除非是師父那樣的高手才能安然落地。又或者有人救了她?但怎麼救?她想著各種可能,如果那人能在岩階上,或者在那棵老松樹上接住素素,也許能保住性命。
她把想法告訴雲夕,雲夕激動道:「是的,一定是這樣!有人接住了她,救了她!」
芷靈望了望一旁的灌木林:「不如到那邊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搜尋了一會兒,雲夕看到了一堆熄滅的柴火,地上隱約有些足跡:「芷靈!」
她細心檢查了這些痕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素素她……真的還活著。」
淚水不停地流下來,像個小女孩似的。雲夕走過來抱住了她,他確信素素還活著,反而安下心來,輕聲安慰她:「好了,沒事了,素素還活著,我們一定能再見到她的。」
她抹了抹臉:「這些痕跡應該有些時日了,不如我們先回小築看看,或許素素在那裡等我們?」
兩人動身趕往小築。一路走走停停,雲夕的傷勢還重,每走一段路就得歇息片刻。芷靈扶著他,不時運功幫他調息。
回到小築已是午後時分,芷靈摸了摸門邊,想起就是她那一掌打破了門扉,開始了這場追殺。其間的凶險,生離死別,像是一場惡夢。
雲夕終於看見了素素留給他們的字條。他讀了出來,讀著讀著又落下淚來,芷靈看得出這是喜悅的眼淚。
他讀到「不要來找我」這句時,神情黯然。芷靈輕聲道:「她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
他握緊字條:「可是……她一個人……」
「雲夕,」她按住他的肩膀,「她既然這麼寫,一定有她的道理。而且她說了『有人相助』,應該是安全的。」
雲夕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她說得對,我們現在這樣子,就算找到她也保護不了她……」
芷靈說:「等我們養好傷,再想辦法找她。」
「或許他們怕那幫人還會再來?所以先離開了?」
雲夕冷靜下來:「你說得對,他們應該是怕暗首的人回來。我們也得趕緊離開這裡。」
「不過得先給你換換藥。」芷靈看了看他的左肩,血又滲出來了,「小築的藥還算齊全。」
她找來藥材,細心給雲夕換藥。處理完,兩人稍稍休息,這才離開小築。
一路上,雲夕漸漸恢復了神采,向她細說他與素素的點點滴滴。芷靈細心聽著,他們的事她已聽素素說了個大概,但從雲夕口中說出來又是另一番感受。她也告訴了他更多自己的事,從師父清山子到賈不二。此刻他們正前往賈不二那裡養傷,她還是十分擔心他的傷勢。
數日後,兩人來到賈老爺子的藥坊。只聽賈老遠處的聲音:「你這丫頭也不留個消息!跑什麼地方去了?一來就帶個傷痕累累的人回來,看看你們,這裡劃了幾刀,那裡又破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端著兩碗藥過來:「快喝了,這藥連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翻了翻白眼便自顧自走開,不知又去忙些什麼。嘴裡還在嘟囔:「要不是看在清山子的分上,我才懶得理你……」
芷靈看著他的身影,知道賈老的緊張關心不會比師父少。
這夜,焚火又燃起。她在夜裡暗運真氣抵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驚動雲夕和賈老。
她一人默默承受著焚火之痛。當初的心高氣傲,到頭來竟是要對抗一個暗殺組織,更是連累了雲夕和素素。其間的生離死別,讓她心如刀割。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