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抉擇 - 第二章——妹妹（８）

妹妹踏進家門時已是傍晚五點半。母親仍在上班，距離回家尚有一段時間。

今天有很多家課，她本來打算稍作休息後就動手做作業，但也許是這天接踵而來的事件令她過度疲倦，才剛坐上沙發，她便沉沉入睡。

然後，她做了個離奇的夢。

說它離奇，不是因為夢境內容過於天馬行空，而是夢中所發生的事情完全背離現實情況。與其稱之為夢，倒不如說是一道裂縫，讓人可以從中一窺通往其他可能性的世界。

一個自己並未道出那聲死亡呼喚的世界。

一個自己死去，姐姐卻得以倖存的世界。

她在那兒以第三人稱角度觀察著姐姐的日常生活。

妹妹原以為在母親的陪伴和扶持下，姐姐很快就能從家人離世的陰霾中振作起來，設法重新主導人生，豈料實際狀況遠超預想中不順遂。

原來姐姐自遭遇車禍後至今，每天仍深陷在罪惡感的海溝裡，幾近窒息，不但屢屢因此落淚，甚至得依靠藥物方能勉強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導致她長期精神不振，課堂中總是獨坐一隅，下課後也形單影隻，日子過得不比自己輕鬆。

看著各種情景一幕接一幕地在眼前迅速掠過，妹妹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的死竟然會為對方帶來如此嚴重的負面影響。

目睹姐姐那日漸憔悴的臉容以及終日心事重重的神情後，妹妹不由得悲從中來，巴不得馬上緊抱著對方安慰一番。

她很想告訴姐姐——自己在這邊還活得好好的，不要再自責了！

然而很遺憾，她沒有介入彼方世界的手段。

除了看之外，她什麼都做不到。

正當妹妹為此深感無力之際，四周景物猶如與其心情呼應似的慢慢解體。先由體變成面，再由面變成線，最後收縮成一粒幾不可見的點。

空間以外再無事物，漫長的永闇再度降臨。

在即將醒來前那一瞬間，妹妹腦內不期然湧現出一個疑問。

——媽媽，明明你在姐姐身邊，為何……她還是那麼痛苦呢？

　　＊

「快給我起來！」

隨著這聲喝罵闖入耳朵，妹妹緩緩地打開眼睛。

由於之前睡得太熟，她兩眼一時間未能抓準焦點，視野十分模糊，只能勉強看到正上方有兩片不停開開合合的粉紅色物體，話音似乎就是從那處傳出來。

「喂，你究竟睡夠了沒有！」

妹妹定睛一看，這才察覺到原來那兩片東西是嘴唇，而發出聲音的則是一臉怒容的母親。

——媽媽好像很生氣，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妹妹如此想著的同時，迷迷糊糊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接著環視了整個家一遍，一股微妙的違和感油然而生。

很奇怪，雖然眼前的家還是那個家，母親還是那個母親，自己也還是那個自己，但不知怎地，總覺得當下的一切都缺乏現實應有的質感，反而更像是一場清明夢。

她努力思考箇中原因……下一刻，她突然矛塞頓開，發現問題根源——某個本該在場的人沒有出現。

——姐、姐姐！

想通這點後，妹妹頓時方寸大亂，只見她慌忙站起來，推開母親，走往客廳中央四處張望，可惜不管怎樣找，她都找不到那個打從心底渴望相見的人。

——不在、不在、不在！姐姐，你究竟在哪裡啊？

妹妹轉身回望母親，正當「姐姐去哪兒了？」這句話快要衝口而出——

「給我差不多一點！」母親以連空氣也為之震動的音量破口大罵：「你發什麼瘋啊！睡呆了嗎？」

這聲咆吼總算令妹妹徹底清醒過來，失神的目光逐漸重現光彩。

「啊……」她回想起剛才的失態，一臉慚愧地低下頭來。

眼見女兒恢復正常，母親重新用平時的嗓音說話，不過語氣依然極為不友善：

「你終於願意醒來了嗎？看來你睡得很舒服嘛，可是你該不會忘了我這個人最討厭的是什麼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妹妹緊盯著腳尖，力度強得彷彿會留下烙印。

「我不要聽辯解，好好回答我——我最討厭的是什麼！」

「你、你最討厭的是看到人在沙發上睡覺。」

「原因呢？」

「因為……看起來很不檢點。」

母親聽罷，彎腰凝望著女兒雙瞳，活像要把她的怒意注入其中：

「哦，你記得挺清楚嘛，那你為何明知故犯？是想挑戰我嗎？」

「不，我沒有這樣想……」

妹妹說著，眼球試圖轉往另一個方向以躲開她的視線，誰知對方連這個小動作也不允許。

母親粗暴地托起妹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然後以前所未見的氣勢厲聲責罵：

「不要畏畏縮縮的！我不是教過你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臉嗎？不然多失禮啊！」

妹妹被母親的反應嚇到了，雙目立時牢牢直視她的猙獰表情，不敢再往別處看。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好幾秒後，母親才放開妹妹。

「你這不是做得到嗎？今後要維持這個習慣。」她態度稍微緩和，說道：「言歸正傳，這次你很好運，我待會兒恰巧有事要處理，沒時間跟你耗，所以就不追究你睡在沙發上了，但下不為例，如果再犯，你知道我會怎樣做嗎？」

妹妹強壓著渾身發抖的衝動搖搖頭。

「總之，我有的是方法，保證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給我記著這點，聽清楚了嗎？」

「我明白了……」

「很好，那麼就這樣吧。」

母親說罷，徑自走往主人房，就在房門將要關上前一刻，她探頭說道：

「啊，差點忘了說，我接下來得繼續工作，晚飯你就自己隨便找些東西吃一吃吧。」

她留下這句話後，木門砰一聲用力關閉。

妹妹注視著房門好一陣子，確定母親暫時不會出來後，一度因過度緊張而僵硬得生痛的身體終於得以放鬆。

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虛脫感，使她險些站不穩。

「呼……」

她重重地呼了口氣，不禁心生疑問——

到底自己要前往哪兒，方能找到真真正正的喘息空間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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