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我身邊，好嗎？ - 今晚的紅酒

一早進公司，大廳還瀰漫著咖啡機剛啟動的味道，接待台的佩珊便迎了上來，手中遞著一份資料夾。

「總監早，這是劉總昨天留下的，說一早要交給妳。」

我點了點頭，接過文件，腳步沒停。

我是林穎霏，

目前在初築擔任營運管理部的總監。

在這家公司裡，我負責統籌各部門的營運協調與資源調度，說白了，是把凌亂的事攬在身上，讓該轉的齒輪照順序轉動。

而在我之上，只有一位——劉總，

這間公司的創辦人、最高負責人、也是這棟大樓裡唯一不需要時間排程就能讓所有人停下手邊工作的存在，也是所有決策的最後拍板者。

他信任我，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但「信任」在這裡，有時只是一種負責任的委託，有時，是最方便的卸責方式。

我早就習慣了。

會議記錄的格式、預算流向的盲點、各部門之間沒說出口的暗湧——這些才是我真正的工作。不是華麗的頭銜，不是辦公室門上的名字銘牌。

我一邊翻看劉總交代的資料，一邊點頭致意。文件翻至第三頁時，前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欸，妳們知道嗎？今天晚上有個建築公會的酒會喔。」

亞真的聲音清脆，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不經意地提起八卦。她邊照著化妝鏡補口紅，邊話鋒一轉：「要有邀請函才能進去，可不是隨便的人想進去就進去的，可惜我們沒門路拿到——聽說場子超高端，只有宋氏集團那種等級才有票。」

「宋氏」兩個字被她咬得特別重，語尾一收，還故意朝我這邊瞄了一眼。

我沒理她，繼續低頭翻著資料，打算裝作沒聽見。

但她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開場白。

「林總監，妳常代表老闆出席活動，參加那麼多高層酒會，總該有門路拿到邀請函吧？」她語氣聽來像是請教，眼神卻明擺著是挑釁。

幾個業務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此刻氣氛突然凝住，笑聲嘎然而止。

我翻了一頁報表，語氣懶洋洋的，卻準確擊中她的自信：「我還真不知道有這回事耶。不過——如果是靠門路進場，妳不是最擅長了嗎？」話音剛落，空氣裡像是多了一層火藥味。

亞真唇角的笑意微微僵住，隨即換上一副無辜表情，聲音還甜得發膩：「欸～妳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耶。我才剛進公司不久，哪比得上妳是元老級人物。」

她一邊說，一邊側身對著周圍同事笑，那笑容明顯是設計過的，剛好停在「我沒惡意妳別生氣」的那個模糊地帶。

她總能把攻擊包裝成糖衣，讓人吞下時還要自我安慰：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吧。

但我早就學會一件事：這種糖果，不能吞，也不必吐。只需要靜靜等她把弓拉得太滿，那根弦自然會自己斷。

我抬頭，淡淡一笑，語氣像無心提起：「我有兩張票。」

語畢，我轉身離開她們的視線，走向茶水間，拿起剛磨好的黑咖啡，咖啡香氣在靜默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兩張？妳說妳有兩張？！」亞真的聲音像被針刺了一下，從我背後追了上來，語氣壓不住地急切。

佩珊站在接待台旁，忍不住笑出聲：「總監果然還是總監。」

亞真難得收起她那副高傲樣子，表情變得柔軟甚至帶點哀求：「我花錢跟妳買，好不好？」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仍然輕柔，卻帶著釘子一樣的冷硬：「不是妳說的嗎？可不是隨便的人想進去就進去的。」

她怔住，眼底閃過一絲不甘。我微微一笑，繼續說：「打消這個念頭吧。倒不如把妳拖了半年沒交的報表先補一補，那才是妳真正能進門的門票。」

亞真臉上的笑容終於繃不住，眼神閃爍，像是在考慮該不該接下這句話。

「……林總監。」

她終於低聲開口，語氣裡難得沒有多餘的包裝。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她才會用這個稱呼，把我擺回她眼中的「位子」。

我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溫和，卻一點也不留情：「我等會要去分公司開會。如果妳還想拿到這個月的年度獎金，最好快點把報表放到我桌上。」我朝她點點頭，送上一個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微笑，轉身走回辦公室，腳步一如既往穩定、從容，沒有一絲回頭的必要。

身後的亞真站在原地，像吞了一口太燙的咖啡，燙得不上不下，臉上的表情進退不得。

屁股還沒坐熱，語婷就像一陣風衝進辦公室。

「霏——救我！」她一邊誇張地揮手，一邊撲過來，語速飛快，「妳有沒有拿到建築酒會的邀請函？拜託拜託，我剛剛才知道，這次那個神祕的投資客會出現！」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兩張印著燙金字的邀請函，輕輕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場不只有建築圈的人，還有金融、媒體的圈內人會混進來。我也不知道另一張要給誰……妳想去嗎？」

「想！我想！」她眼睛瞬間發亮，抓住我的手臂猛晃，「妳叫我做什麼都行！幫妳跑報告、改簡報、買咖啡、揍亞真——都可以！」

我終於抬頭看她，忍住笑意，「揍亞真我就不勉強妳了，她太會告狀。」

她眨了眨眼，迅速切換角色，「那我幫妳監視她，怎麼樣？偷拍她說主管壞話那種？」語婷的眼神發亮，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當臥底。

我忍不住笑，語氣輕柔：「妳只要跳一支《小蘋果》，我就帶妳去。」

「蛤？」她表情垮掉得像氣球洩氣，「林穎霏，妳昨天半夜被我吵醒就這麼懷恨在心？」

我點頭，語氣誠懇得過分：「當然。」

語婷翻了一個堪稱教科書級的大白眼，語氣氣噗噗地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嘴裡念念有詞：「等我紅了妳就知道！」我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將邀請函收進資料夾裡。

等完一場漫長的會議，一則訊息跳了出來。

某人｜15:57

　｜今晚的紅酒是你喜歡的。

看到這則訊息，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傍晚時分回到公司門口，遠遠就看見語婷站在人行道旁，手裡拎著兩杯咖啡，像是在等人。

我搖下車窗，「這麼乖，在等誰呀？」

語婷笑著趴在車窗上，「《小蘋果》先欠著，這個月業績達標，我一定請妳吃飯。」

我忍不住笑了聲，「好啦，上車吧。」

她一屁股坐上副駕，剛扣上安全帶，手機螢幕一亮，眼神瞬間黯了下來。

我側頭看她一眼，「怎麼了？」

「沒事啊。」她語氣輕快得太刻意，連笑容都有點僵，「聽說David哥也會去喔。」

我撇撇嘴，「他是設計部副理，出現在這種場合再正常不過。」

語婷挑了下眉，眼神壞壞的，「是喔？那妳要不要今晚喝醉一下，讓David哥撿個便宜？」

我白了她一眼，「女人不醉男人沒機會這一套，妳也信？」

語婷笑得更曖昧，「我是說……他看起來真的很在乎妳。」

沈澤椲，David。

現任初築公司設計研發部副理。

外表冷靜、語氣溫和，對工作一絲不苟。

他確實是那種幾乎挑不出毛病的男人。從我踏進建築圈第一天開始，他就像一座不動聲色的燈塔，總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安靜地亮起光來。

他溫柔、穩重、細膩，會主動等我下班，記得我過敏體質，在深夜提醒我不要喝咖啡。

但我，從來沒有對他心動。

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那部分的自己，我早就封存起來了。

我的心早已麻木，麻木到連「被照顧」這件事，都快要被我誤認成只是職場上的默契。

「霏霏，我真的很好奇，妳為什麼沒跟David哥在一起？妳不喜歡他嗎？」語婷的聲音很輕，像是小心翼翼地戳破一個不能碰的氣泡。

我沒有回答。

她又說：「雖然我才來沒多久，但是我觀察他真的對妳很好。我看得出來，他不是玩玩的。」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依舊不知該怎麼回應。或許，我真的不會愛人了。不是不懂愛，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信任、怎麼放下防備。心裡那個出口像是被封死了，連我自己都找不到那把鑰匙。

「妳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用理智去衡量？感情這種事，妳能不能……別那麼聰明啊？」語婷的語氣裡，更多是心疼而不是責備。

是我太理智了嗎？還是……我早就不是那個會為誰衝動的自己？

我偏過頭，看著車窗外閃過的街景，燈光在玻璃上模糊地流動著，像在水面下浮沉。

「別談這個了。」我淡淡地說。

「妳不要每次都逃避這個問題！」語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急切。

「到了。」我故意打斷她。

語婷往前傾身，看見會場門口一群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那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看到一個大金主！我等一下上去找妳！」她話還沒說完，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眼前是熱鬧的人群，而心裡卻靜得出奇。

這一夜會發生什麼，我並不知道。

但隱隱地，有什麼正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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