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輪 Pendulum of Portance - 1.5 埃默鎮

筮覺得，他真是每分每秒都在發掘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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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颯哭天喊地一嚷嚷，學士凔簡直肉眼可見地溫和了起來──還是很冷淡，但口氣和緩許多，甚至慰問了一下颯被搶走的東西有沒有成功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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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這是誰？真的是筮知道的那個學士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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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的能力無懈可擊──如果沒有真才實學，當年皇子察不可能力排萬難，堅持將內政閣書記一職交付給這名法洛遺族。但在「奴傲」暗殺事件後，這顆萬眾矚目的政壇新星墜落得太急太快，就此在首都索格爾卡比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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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政鬥，表面上都風平浪靜，實際卻有極大的暗流在拉扯。跟學士凔一起風光的人，並沒有跟他一起失勢的意願。而打從一開始就對學士凔沒有好感的人，更是樂得將他逐出權力核心，讓他永遠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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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說，學士凔任職於埃默鎮的帝國圖書館。項懷疑，學士凔在監視傳聞中大本營在埃默鎮的極端組織「奴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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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筮親眼見到了學士凔，對方的能耐遠遠超出自己所想。畢竟，剛才為了趕走法洛蝕獸，學士凔所露的那一手──分明是馬辛納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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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辛納位於索格爾東南方，以特有的術師階級聞名。這個國家，不但政權操握在術師手上，馬辛納也靠著獨門的術法，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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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師，是馬辛納對術法研究者的敬稱，所謂馬辛納術法，簡單來說，是一門鑽研萬事萬物的學問。根據馬辛納術法的概念，萬事萬物都有其雙面性，雙面本為同源──光與影、水與火、陰與陽、男與女。一旦根本地了解物體的本質，一體兩面便能相互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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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研馬辛納術法的人很多，能真正操控的卻少之又少。術法無法快速習得，它需要經過數十年的苦練，才有可能精準地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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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馬辛納術法，筮的理解有限，但就連筮這種不明白馬辛納術法的人，也看得出來：學士凔剛才所做的，並不是什麼基礎的術法轉換。河床上有水，水火相對應，也因而能相互轉換。但學士凔沒有選擇把水轉化為火，他所做的，是讓石心爆出火花──代表學士凔研究出某一種獨特的雙面性，能讓石頭跟火焰相互轉換。這絕對是高階術法，不是一般術師能輕易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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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一名法洛遺族，曾在索格爾擔任皇子察的書記，現在神龍見首不見尾地藏身在埃默鎮，偶爾使用馬辛納術法為居民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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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究竟有多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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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蝕獸，不該出現在這裡吧？」一旁的颯一邊試探學士凔，一邊東張西望，似乎擔心法洛蝕獸會從森林裡再冒出來：「您之前遇過這種狀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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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沒有立刻回答。噘起嘴，他發出短促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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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邊走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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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漂亮的黑色座騎豎著耳朵，以小跑步湊到他身邊，用鼻子拱了拱學士凔的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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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頭陣，學士凔帶領颯和筮穿越漫無人煙的曠野。當他再度開口時，口吻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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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又想來埃默鎮設立救濟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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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颯否認得飛快：「我們是受邀參加春耕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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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學士凔嘴角勾起的笑容有些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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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也會出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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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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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硬生生截斷，連颯露出略為尷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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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斟酌了一下，決定開口詢問：「那些法洛蝕獸，平時會跑到鎮上嗎？對居民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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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學士凔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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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軍會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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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事不關己、一點都不掩飾地搪塞完筮之後，立刻將注意力拉回颯身上：「你現在待在衛城軍，還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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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瞪著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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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跟你合作愉快，」學士凔的聲音緩慢且清晰：「我在埃默鎮的帝國圖書館，十分歡迎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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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當然，」颯立刻接話：「等春耕季一結束，我們樂於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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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學士凔打斷他：「我是指，歡迎你來這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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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筮瞠目結舌：從沒看過這麼直接的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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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顯然也愣了：「謝謝，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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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完全沒有打算細聽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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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是不可能做起來的。」學士凔單刀直入地說：「救濟所只可能設立在願意妥協的地區，像埃默鎮這種真正需要協助的區域，中央鞭長莫及，地方上也不願意配合，就算千辛萬苦設立一個救濟所，又能幫助到多少人？──你們自己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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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過頭，學士凔的視線十分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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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這裡。」他對颯說：「我們擁有全法洛的古籍，你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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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忍不住轉頭去看颯。知識是力量，精通多語種的颯，絕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項實在太單純了──跟學士凔合作？人家可一點也沒有合作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挖角、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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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不安，筮抓不準颯會怎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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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圓圓的臉龐不見笑意，他一本正經地回望學士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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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颯說：「但在帝國圖書館裡悶著頭研究法洛古籍，又能幫助到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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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勾了一下唇角，像是某種讚許，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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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待在衛城軍，也只是繼續玩扮家家酒。」學士凔指出：「你是聰明人，我就問一個問題──吾皇幫你們安排『衛城軍』這個頭銜，實質上，他容許你們調動的資源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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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太過一針見血，縱使不甘，他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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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建立「衛城軍」，這絕不是壞事。可是，推動政令、設立救濟所的資金，為什麼總是只有一點點？如果真心想改革，就算堅持懷柔，也可以明確地採取更強硬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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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說是收歸皇帝直轄，戴著這麼漂亮的一頂帽子，從頭到尾忙上忙下、四處奔波的，卻只有項一個人。這件事筮看在眼裡──三年來，他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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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筮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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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颯沒有：「……如果沒有人去嘗試，社會就永遠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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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學士凔點頭：「但你們徒有熱情，既扳不動保守派，也擺不平各方勢力，三年來唯一有進展的，就是廣設救濟所。可是，救那一個兩個的，能有什麼意義？算得上什麼實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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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本來就不可能一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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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真正需要的，」學士凔的語調輕柔：「是整個索格爾帝國、所有地方勢力的全力配合。拿埃默鎮為例子，菸草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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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菸草商人支持，衛城軍連救濟所都設不起來。」颯立刻接話：「所以，以春耕季為敲門磚，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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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學士凔冷笑一聲：「只派出兩名衛城軍，拿熱臉貼菸草莊園主的冷屁股，在春耕季跳兩支舞──這稱得上什麼進展？不，你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團隊，揪住菸草商人的痛處，迫使他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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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微瞇著眼，語氣中的反抗感加重了：「那也同樣需要時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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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最沒有的，就是時間。」學士凔的話語宛如刀刃：「誤以為自己明白皇帝的真正意圖，以及他最終的目的──不僅無知，還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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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太過驚愕，筮不可置信地呆愣在馬背上。就連颯也住口了，僵硬地瞪視學士凔──直接說這種批評吾皇的話，算是叛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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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不等颯回應，學士凔突兀地舉起手：「你們往東，朝著鎮上的燈光走，很快就能回到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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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深夜，也能看清不遠處埃默鎮上燈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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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挽回最後有點難看的場面，颯清了清喉嚨，盡可能若無其事地問：「您不回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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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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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能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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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學士凔不解釋，他冷冷看了眼颯：「如果你改變主意，帝國圖書館隨時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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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吭聲，颯拉扯著外袍領口，似乎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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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凔沒有再理會他們，像來時一般悄然無息，他騎在馬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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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的聲音壓得很輕，幾乎低不可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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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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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跟蹤他。」筮重複了一遍：「難得他沒帶隨扈，我一個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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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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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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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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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道不想知道，大半夜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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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太危險了。」颯搖頭，否決筮的提案：「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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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半瞇著眼，一臉不情願。不過颯的心思，似乎早已飄到另一件事情上，只見他雙眼倏然瞪得像貓一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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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面對法洛蝕獸，你居然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小貓颯惡狠狠地瞪著筮：「你在想什麼？萬一學士凔沒有即時出現，豈不是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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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想……」筮聳聳肩：「無所謂，反正現在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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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面對大批的法洛蝕獸，除了逃，還有什麼好想的！」颯沒好氣地數落：「好好活著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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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再度敷衍地聳肩。颯看起來還想再罵幾句，最後忍住了，只心不甘情不願地扔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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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我拜託你……注意一下安全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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