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愛，純愛戰士應聲倒地。 - 《白色囚籠》

時間變成了天花板上的一片白，日復一日，伊凡躺在床上仰望天花，聚焦久了，竟從一片空白中看出了零星的黑點，它們匯聚起來，扭曲、盤旋，好像螞蟻的死亡漩渦那樣。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gioeNL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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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開眼睛之前，伊凡已經醒來好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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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光線伴着消毒藥水的氣味，從病房木門的縫隙流入。腳步聲靠近，水盆擱下，椅子拉開，然後溫熱柔軟的毛巾擦過額角，指尖掠過髮際，伊凡有意識地轉動眼球，是傑克嗎？毛巾停在臉頰，遲疑片刻，又輕輕地往下拭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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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無力睜開眼睛，只能隔着眼皮，憑光影的變化去感知身邊這個人的活動方向和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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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上的毛巾漸漸變冷，水珠沿鎖骨滑落，就在那個人站起來更換毛巾的瞬間，越過鼻尖的並非伊凡所期待的肥皂香氣，而是近乎苦澀的古龍水，好熟悉，但為甚麼呢？為甚麼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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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被車撞得支離破碎的前一刻，伊凡滿心歡喜地回味着傑克終於坦白的心意，滿腦海只有迫不及待想要奔向他的衝動，彷彿是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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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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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傑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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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冰冷的恐懼，順著被觸碰的肌膚，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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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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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帕圖？那天，伊凡明明是要和他分手的。兩個人在電話兩頭貼着滾燙的耳朵，帕圖的聲線粗糙沉穩：「妳現在到底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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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這樣下去，我們都很痛苦嗎？」伊凡的語調決絕得連自己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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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他冷笑，「所以跟我在一起，讓妳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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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圖，我……我不愛你了。」伊凡說得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刺傷了人，也刺傷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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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只剩帕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像垂死掙扎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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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嘶吼，像換了一個人：「……所以，妳今天出來，就是為了去見他？在跟我說分手的同時，妳是準備奔向他的懷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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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啞口無言。帕圖知道甚麼呢？他發現了伊凡和傑克的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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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好……」他低低地笑了，笑聲裏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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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伊凡還來不及回答，電影的幕布便被撕開，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引擎在咆哮，刺耳的喇叭聲伴隨着滿天綻放的玻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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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伊凡的世界被濃縮成為喉嚨裏洶湧的一陣腥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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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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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碎片浮浮沉沉。恐懼逐點襲來。那通電話，是為了確認伊凡的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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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現在輕柔地從伊凡臉上撫過，從額角到下巴，最後是粗糙的鬚根刺在臉頰，呼吸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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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殺掉伊凡應該很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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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根本就不是一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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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向伊凡衝來的，莫名駛上行人路的車，駕駛座上的人，會不會就是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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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當伊凡被壓在車底時，他是不是就站在不遠處，看心愛的女孩像一隻被捏碎的蝴蝶，再也飛不出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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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是帕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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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開始擁有生命，在伊凡動彈不得的軀殼內蠕動，逐日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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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帕圖疲憊地靠在旁邊的椅子上淺眠，呼吸變得沉重時，伊凡會想像它忽然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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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個人不再有呼吸，伊凡甚至可以順理成章地和傑克在一起了，不必背負罪惡感，更多了一份失去情人的悲慘。傑克會憐憫這樣的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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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夜輪替，幾日又過去，伊凡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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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簾的，是帕圖那張熟悉的臉，卻被時間鑿刻出了陌生的線條。他憔悴得彷似老了十歲。不，不是他老了十歲，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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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妳……妳醒了？」帕圖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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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想開口，卻只能發出氣音。她目光越過帕圖，落在病房牆上的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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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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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在伊凡印象裏，她與帕圖那場爭吵，那個十字路口，明明是在……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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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如常運轉了整整十年。她被時間拋棄在孤島上，終於醒來，卻在一瞬間被粗暴地推向了這個陌生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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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巨大的剝離感像潮水般將伊凡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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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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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圖激動地按鈴呼叫醫生，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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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看着眼前這個同樣被偷走了十年的男人，只覺悲涼。帕圖為什麼還要在這裏？是甚麼將兩人都牢牢鎖在這充滿藥水味、儀器滴答聲的白色牢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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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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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凡依然無法動彈的軀殼深處，此刻真正啃噬她，洶湧而來的，是關於傑克的記憶。那是在遇見帕圖之前，佔據她整個青春期的、甜蜜又苦澀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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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伊凡仍穿着校服的歲月，每個畫面都帶着青春獨有的光暈與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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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在課室的斜角，有一個背影總是挺得筆直的少年。她每次抬起眼，都會發現他恰好側過身望過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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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若無其事地繞過大半個課室，只為經過她的座位。淡淡的肥皂清香從白襯衫的衣擺飄落，她當時只顧臉紅，未明白那些總總都是他羞於啟齒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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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那天，回家路上，細雨淅瀝淅瀝地下。傑克手上的傘傾斜在她上方，自己卻右肩濕透。伊凡以為他下一秒就會表白，她也準備好要點頭了。然而，最終只剩下沉默。空氣中滿溢的期待都化成了霧，使滿街燈火都像溺水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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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各自的世界裏，為對方編織了無數個故事的開頭，卻始終沒有勇氣，為這個故事念出第一句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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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未曾開始的愛戀，成了伊凡心底一個從未癒合的傷。以至於在多年後，當傑克再次出現，並終於鼓起勇氣，顫抖着對她說出「伊凡，我喜歡你」時，那個舊傷口瞬間崩裂，洶湧而出的是遲來太久的狂喜與奮不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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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握着電話，淚流滿面，立刻就想奔向那個住在青春裏的男孩。她急切地撥通了帕圖的電話，想要斬斷情絲，想要抓住這失而復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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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要去答應傑克的，是要去彌補那年雨天落下的沉默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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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場車禍阻止了她的奔赴。在她陷入漫長黑暗的同時，傑克在約定的地點從期盼等到失落，最終只能在冰冷的夜色裏，將她的沉默解讀為最殘忍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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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康復的過程很漫長。帕圖絕口不提車禍那晚的爭吵，他只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彷彿想用行動，將那段記憶從兩人之間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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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午後，伊凡在床上淺眠，朦朧中醒來，看見帕圖站在窗邊，背對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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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發現伊凡已醒來，只是看着窗外，用極輕的聲音，向電話那頭說：「……是，我知道十年了。」帕圖的聲音像在顫抖，「但如果不是我在電話裏和她吵……她不會分心，不會沒注意到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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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勸說聲，帕圖的肩線突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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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會離開。」他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嗎？那天我在逼問她是不是要去找傑克，我像個瘋子一樣向她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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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了，她哪裡都去不成了。這不好嗎？用這種方式……把她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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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圖掛上電話，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掌心，像個被自己的罪壓垮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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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合上眼，擦走眼角滑落的淚。她終於明白——他們都被囚禁在這場由愧疚鑄成的牢籠裏，誰也無法赦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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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伊凡從許多舊同學口中打聽，終於知道傑克的近況。她來到傑克家樓下的公園，親眼見證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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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成熟而穩重。他身邊是一個笑靨如花的女人，牽着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一幅完美溫馨、容不下雜質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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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伊凡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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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幼滑的長髮，一樣白皙的肌膚。她轉過頭的瞬間，左眼角那裏，甚至有顆和伊凡一模一樣的小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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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忘記伊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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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真相在十年後赤裸地呈現，卻已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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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踉蹌地逃離，逃回那個充滿藥水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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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圖看着伊凡蒼白的臉，什麼也沒過問，只是默默地遞給她一杯溫水。在那瞬間，伊凡從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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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傑克的存在，知道伊凡從未真正屬於他。但誰也離不開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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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圖被困在對意外的愧疚裏，用十年的付出來餵養他們的關係，照顧一個心裏從未有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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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被困在被拒絕的遺憾裏，於是他找來了一個替代品，將所有情感寄生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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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伊凡，被困在這具甦醒的軀殼裏，對帕圖的愧疚，和對傑克的執念，是她賴以生存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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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誰也無法真正擁有誰，卻也無法分離。所有愛，早在十年前那場車禍裏就扭曲、變形，腐化成了一種詭異的共生關係，彼此纏繞，彼此滋養，彼此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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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明媚，伊凡接過水杯，對帕圖露出一個練習了很久的、虛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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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水波蕩漾，蕩出了一圈漣漪。伊凡從倒影裏看到自己笑臉扭曲的弧度，也彷彿看到數個月前，天花板上那螞蟻的死亡漩渦，此刻正沉澱在她握緊的水杯裏。一圈一圈，尚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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