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愛，純愛戰士應聲倒地。 - 《長安孤雁思錦弦》

「你與殺我爹娘的人有關，是嗎……？」

楚行雁將一疊厚厚的卷宗拍在石桌上，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微微顫抖，眼神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無處安放的悲戚。

「江錦弦，我給你解釋的機會。只要你解釋，不管說什麼我都信……」他冷靜下來，閉上眼，強自鎮定地說。

江錦弦低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藏青色的衣衫與黑夜合為一體，唯有腰間別著的紅色流蘇異常醒目。

「你說話啊！你怎麼不說話！」楚行雁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蒼白而徒勞地攥緊。兩人的青絲隨著晃動糾纏，繫上一個不可解的死結。

啪——

突兀的聲音劃破夜空，江錦弦大力拍開楚行雁的手，聲音不耐煩道：「夠了！有什麼好解釋的？事實如此，我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我們結為道侶三年，我為此奔波十年。你就用一句無話可說來解釋，害死我雙親之人！」他眼眶泛紅，連聲音都在顫抖。

楚行雁出身名門正派，父母原是清平宗的掌門與掌門夫人，十年前卻慘遭歹人毒手，死於毒性極強的毒藥「三生恨」。

「三生恨」但凡入體，一個時辰內發作，毒素啃噬經脈，中毒人將承受萬蟻噬身的痛苦，兩個時辰內必定七竅流血而亡。據說凡是中三生恨之人，將會痛恨下毒人三生三世。

楚行雁多年來努力追查真相，盼望有朝一日替父母報仇血恨。可他沒料到事實如此荒唐，像是被開了一個巨大又惡劣的玩笑。

他愛了三年的人，或許是殺他爹娘的仇人。

「你若要算帳，隨時歡迎。現在，恕不奉陪。」江錦弦沒有辯解，轉過身，準備離開。

楚行雁低下頭，失神呢喃：「那我們這三年的感情又算什麼？我是真的愛你啊……」

江錦弦腳步一頓，手指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隨即急於掩飾般立刻握拳。

「你就當這三年是黃粱一夢。夢醒，該散了。」

——

此後江錦弦杳無音訊，直到月中，楚行雁生辰前夕的到來。

他捎了一壺酒，敲開楚行雁的家門。

「你來做什麼？來取笑我不敢殺你嗎？」

楚行雁一開門便看見那張劍眉星目的英俊臉龐，他和上次一樣，穿著藏青色的衣衫，寬大的衣袖隨著夜風翻飛，如大鵬展翅。唯一不同之處在於，腰間掛著的那枚紅色流蘇消失了。

楚行雁心口狠狠一縮，只覺得身體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掏空，連站著都極為費力。

「喝一杯酒，如何？」江錦弦沒有回答，反而平靜地問。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楚行雁在那雙灰色眼睛的注視下，敗下陣來。

月光下，兩人對坐。江錦弦替他斟滿酒杯。

「怎麼？你打算故技重施，用三生恨毒死我嗎？」楚行雁端起酒杯，語帶嘲諷地問。

江錦弦也替自己滿上，隨即一口氣灌了下去，淡淡地說：「我永遠不會待你那般。」

楚行雁怔了怔，對江錦弦近來的態度很是不解。幾天前是他將話說得如此決絕，今日又好似回到從前，眼底平靜如水，卻照映出楚行雁整個人。

「我準備了一份生辰禮，你明日收下可好？到時，你再為你爹娘報仇。」江錦弦忽然笑了，彷彿想到什麼開心的事。

楚行雁蹙眉，正要發火，卻忽然發現他的臉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竟呈現瑩白的顏色，似乎……有些白過頭了。

他看著江錦弦慘白的嘴唇一張一合，柔和地說：「邊秋，可以嗎？」

聽見他說自己的字，楚行雁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慌亂地避開江錦弦的視線，將手中的酒一飲為盡。

可心中不知為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江錦弦見他沒回應，自顧自地說：「邊秋，祝你生辰喜樂，往後餘生……」

「再沒有我。」

「你……」什麼意思？

世界開始旋轉，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楚行雁踉蹌起身，只來得及抓住江錦弦冰冷的手掌，便失去意識，倒在他的懷裡。

江錦弦將他打橫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鋪上，眉眼滿是柔和。

「楚行雁，我愛你。」他的嘴唇輕輕貼在楚行雁的眉心，給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月亮羞澀地躲在雲層中，太陽好奇地探出頭，再過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江錦弦靜靜地看著楚行雁。

他想當楚行雁腰間紅色流蘇上的鈴鐺。一碰，他便繾綣回響；不碰，他便守候一方。

——

天色逐漸變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入室內，以往歌唱的小鳥似乎還未起，萬物寂靜。

楚行雁悠悠轉醒，神色呆滯，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忽然，他猛地坐起身，想起昨夜江錦弦的反常和最後說的那句話，心臟失速地跳動。

「江錦弦到底想做什麼？」

楚行雁起身奔向庭院，果然早已空無一人，唯有一封信箋孤零零地擱在石桌上。

邊秋：
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晨安，生辰在即，我備一禮，尚請赴清平宗取之。
願君此生無憂，平安順遂。
得識君一場，足矣。
　　　　　華年筆
信的背面還書寫了一行小字。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行雁。」

楚行雁慌亂地將信箋收起，心中蔓延巨大的恐慌，不敢再往下想，匆忙運起輕功奔向清平宗。

此時，清平宗山下的廣場人滿為患，議論聲此起彼伏。

「真的？那些人就是毒死前任掌門、掌門夫人的兇手？」

「傳音符、影像石都有，罪證確鑿！」

「那綁在石柱上，用意為何？」

「不知道，中央的男子好像要說話了。」

江錦弦穿著一身白色衣衫，站在廣場正中央，身後矗立著六根石柱，石柱上綁著四名男子、兩名女子。

「各位，這六個人，就是清平宗現任掌門、長老們。有適才影像、和聲音為證，他們六人聯手毒害前掌門與掌門夫人！而影像中的下毒之人，就是我的母親，前掌門夫人收留的侍女。」

群眾一片譁然，原來這名男子有這層身分存在。

「他們以年幼的我威脅母親，命令她將三生恨下在飯菜上，致使她事成後愧疚自殺。我母親恩將仇報死不足惜，而這些始作俑者更應該千刀萬剮！」

「殺了他們！」

「豬狗不如的東西！」

「凌遲他們！」

眾人氣憤地大喊大叫，一時間嘈雜不已。前任掌門、掌門夫人是出名的心善。死後無數人弔唁惋惜，遲來的真相雖晚，但終於到了。

楚行雁神色焦急，穿過重重人群，站在六人的石柱前。

「住手！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對著江錦弦大喊。

「楚行雁，他是害死你父母、我母親的殺人犯，你難道要包庇他們嗎？」江錦弦慘白著臉，聲音略微顫抖地問。

「那你呢？你要眾目睽睽成為殺人犯嗎？！」楚行雁不假思索地質問，語氣憤怒。

江錦弦怔住，沒想到楚行雁阻擋的理由，竟是為了他。

「來不及了，我為你準備好生辰禮了……」

話音未落，楚行雁身後六人便痛苦地慘叫、抽搐起來。

「……你做了什麼？」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江錦弦眼神閃爍，平靜地說。

楚行雁的嗓音卻開始顫抖：「哪來的三生恨……？」

江錦弦正要開口，卻猛地噴出一口黑紅色的血，身體無力地跪倒在地。

楚行雁瞳孔劇震，衝上前扶住江錦弦，雙手顫抖地不成人樣。

「你哪來的三生恨？你也中毒了？！」

「解藥在哪？解藥呢！」楚行雁慌張地在他的衣衫裡摸索解藥，手腕卻忽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

江錦弦額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艱難地喘氣，搖搖頭：「沒有解藥。」

「沒有解藥？那怎麼辦……？我怎麼辦？」楚行雁渾身發顫，六神無主地抱著他，眼眶泛紅。

江錦弦七竅流出黑紅色的鮮血，染髒了純白的衣襟，他笑了一下說：「抱緊我可以嗎？有點冷。」

「好……」淚水洶湧而出，楚行雁竭盡全力抱緊江錦弦。

楚行雁從未像此刻一樣，痛恨自己的無能。如果他一開始便問清楚江錦弦，結局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

可世上哪來如果？那一吋的距離，終成一世的別離。

「對不起……是我害死你爹娘。對不起，我是真心愛你。」他用虛弱帶著氣音地聲音說。

楚行雁哽咽著回應：「我沒有怪過你……那不是你的錯，為何要自私地拋下我？」

「可是……我對不起你啊……」江錦弦難過地說。

他多想堂堂正正，潔白無瑕地站在這人身邊直到永遠。但他是罪人之子，怎能心安理得地汙染那抹月光？

「你可以笑一下嗎？我不想看你哭，想你臉上有笑。」江錦弦說。

楚行雁低下頭，扯開一抹比哭還難看地笑容，望著那雙升起笑意的灰色眼睛漸漸闔上，顫抖地吐字：「只要你別走……只要你別走，什麼都好，華年。」

「求你別走……江錦弦，華年……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燦爛的陽光照耀大地，楚行雁抱著愛人冰冷的身軀，撕心裂肺地痛哭出聲。

清平宗的晨鐘敲了三下。

再無人答他一句「晨安」。

初識相知於此經年，墨色滴落微染白雪，

離人百轉道盡留戀，漣漪化開千重繾綣。

三生恨苦悄然撥弦，落葉幾許荒唐沉緣，

醉裡舉盞忘卻心結，輾轉停留一吻眉前。

浮生所求不過長安，白襟淚血染暈輕衫，

晨鐘三響與人同悲，孤雁長啼錦瑟華年。

——《長安孤雁思錦弦》

古詩出處：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杜甫 · 月夜憶舍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錦瑟》

寫太嗨，忍不住為這段故事寫詩-(>_<。)＼

其實應該算詞，本來是想寫歌詞那種，結果偏到有點像詩了（？

感謝有讀到最後的人～畢竟故事有點長，贈與一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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