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項，回到自己的崗位，如果說颯沒有鬆一口氣，那是騙人的。颯不是不喜歡筮，但如果要回埃默鎮，颯寧可自己去，或是跟別人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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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太了解他了，筮會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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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掩上的木門出神。好一陣子後，颯才將注意力拉回手邊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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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已經忘卻了許多，特別是早年的事情。當年離開埃默鎮，颯早已將一部分的自己連根拔起，有意識地不再去想，直到後來再也想不起那些慘劇。很多事情很現實，在沒有錢、沒有力量的時候所發生的慘事，他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不停、不停地遺忘，然後朝前走，腳步未曾停下，直到將灰暗的日子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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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並不知道颯的出身──以那人正直到連在路上走都不會轉彎的個性來說，要是知道，絕對不會派他去春耕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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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公子昔是知道的。當年宣布衛城軍之首是項，而不是公子昔時──事態有些尷尬。在那個狀態下，公子昔會老實把這些背景一一跟項交代嗎？八成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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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人眼裡，公子昔接了書記凔的位子，那是高升。不過，颯能感覺到，公子昔並不這麼想。衛城軍至今成立三年，公子昔──或者該稱他書記昔，自始至終，都覺得衛城軍之首這個位子，是被項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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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這麼想，那是書記昔的自由。但要在心裡為項叫屈，這是颯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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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索格爾聖上認為衛城軍之首這個位子，想交給項這位從臉部紋青就能看出是奴隸後裔的人，而不是給書記昔這位索格爾名門之後處理，或許皇帝有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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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內部從來就不缺武力圍剿「奴傲」的聲音，畢竟，這可是曾血洗法洛森林的聖上，一旁還有操覽兵權的公爵鐸協助，要來一次暴力鎮壓，不是不可能。但把衛城軍從帝國軍獨立出來，專門處理種族衝突──這才是皇帝對三年前「奴傲」暗殺事件的正式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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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軍是索格爾的正規軍隊，在帝國內擔起守護人民、抵禦外侮的責任。在草創時期，衛城軍也曾是帝國軍的一部分。帝國軍人數眾多，對外是保衛家國的重兵，對內是地方上處理所有市井紛爭的一線人員，自從衛城軍獨立出來後，不少案件都是從帝國軍手上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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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帝國軍的態度往往令人不敢恭維，不是交接不完全，就是根本沒當回事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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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衛城軍還沒跟帝國軍徹底分家前，兩邊沒有這種暗潮洶湧的敵意。那時颯還常去跟帝國軍借物資，畢竟統領帝國軍的是身兼外務首長、征服法洛的軍事首領公爵鐸，他們的資源總是相當豐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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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之後事情就不一樣了。皇帝將衛城軍劃出公爵鐸的管轄範圍，收歸直轄，這讓不少帝國軍心中留有疙瘩──彷彿莫名其妙地降了一等。而衛城軍處理的種族議題，又是索格爾社會最敏感的部分。很多人不會明說，但種族意識高漲，完全不願改變想法與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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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昔想要衛城軍之首這個位置，他想當能扭轉索格爾種族問題的大英雄──颯不是不能理解，但沒爭取到職位的不滿，不該發洩在衛城軍或是項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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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來，項真的是鞠躬盡瘁，把最初只有項、颯、筮跟櫞的四人小隊，擴展到約五百人的編制，又廣設法洛救濟所。他們以「能救一個是一個」的方式確確實實地努力著──即便成效有限、進度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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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做得這麼辛苦，其中一個很大的關鍵，在於「直接被皇帝管轄」這把雙面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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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達天聽這件事，導致皇殿的其他勢力有意識地疏遠衛城軍。在草創時期，這不是個問題，因為準備接手衛城軍之首的人，是公子昔。公子昔出自名門，家世顯赫，代代名將繼出，是索格爾有權有勢的貴族之家。面對這種世族，皇殿裡沒有人會給他臉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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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子昔成了書記昔，接手衛城軍的人是項，項是最認真、最悶聲做事的表率。老實說，當年公子昔挑人，選了項、颯、筮跟櫞，各個都是勤懇工作的好部屬，但沒有一個人長袖善舞，能跟皇殿那群豺狼虎豹斡旋──那是公子昔的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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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把項拉上來，捨棄公子昔，這等同切斷了衛城軍在皇殿裡其他的連結，徹底孤立了衛城軍，迫使衛城軍只能依賴皇帝、僅僅忠於皇帝。雖然從百姓的角度看，皇帝擺了個奴隸後裔在衛城軍的頂端，似乎想認真解決種族問題。但從皇帝的角度看，項這個只知道低頭做事的正直傢伙，好操控，也沒有本錢攀附皇殿的其他勢力，是比公子昔更加理想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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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成了皇子察的心腹，書記昔一次也沒有主動接觸過衛城軍，於公於私都沒有。公的部分颯可以理解，私的部分颯就覺得有點絕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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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項從不抱怨，身為首領，他一肩挑起與上級斡旋的重擔。這一點，颯是真心佩服，皇帝扔了個燙手山竽給項，他居然就這樣接下來，還處處想著怎麼改善體制什麼的。好比說，遇到帝國軍故意案件交接不完全，那個正直過頭的傢伙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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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麼衛城軍非接管不可。」燭火的光影打在項滿是奴隸紋青的面孔上：「你能想像他們若把這些案子吃了，那些受到委屈卻無處伸張的人會怎麼想？經年累月地一堆積，不滿爆發出來，對這個社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沒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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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論層面，颯完全同意。沒有人想要社會上受委屈的法洛遺族走投無路，只能倒戈「奴傲」，讓這個極端組織更加壯大，再有機會攻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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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現實層面，颯不能說這些實際的問題，他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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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轄於皇帝沒有錯，衛城軍救一個是一個、拚命設立救濟所，也沒有錯。但如果真心想推動改革、認真地導正社會上對法洛遺族的不公不義，讓項一個人領著五百個人拚了命的做──這是唯一的方法嗎？真的有效嗎？世界這麼大又這麼複雜，只憑五百個人，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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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想是這麼想，颯也沒遞辭呈。他想看看給項這麼一心一意的人整頓，衛城軍是否真能做出點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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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颯來自埃默鎮。對他而言，如果能有衛城軍設立救濟所，邊陲區就還有點希望──雖然他自己是夾著尾巴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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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颯忍不住想仰頭大笑。真諷刺，他曾以為可以一走了之，沒想到有非回來不可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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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季啊──他老早就忘了，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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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颯在衛城軍屯所待得特別晚，把未完結的事務處理到一個進度，才筋疲力盡地回家，收拾遠行埃默鎮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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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蹣跚地步出屯所大門，颯赫然注意到筮蹲在門口。實在太意外，颯忍不住停下腳步，瞪視對方，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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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看起來很疲憊，低頭凝視著地面，他的前方散亂著幾根抽畢的菸頭。屯所的燈光將他籠罩在一圈鵝黃色的光暈內，跟平時張揚猖狂的氣勢相比，筮側臉的線條柔化許多，不知怎麼地看上去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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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根菸，筮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快閉起來時，會猛地湊上前，深吸一口菸，藉此除去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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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颯走來，筮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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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完啦。」筮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他從地上拎起一包東西，塞進颯的懷裡：「再不回來，我都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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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愣愣地接下，低頭一看──已經涼了，但打開紙袋還是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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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颯忍不住卡了一下：「這是，楓堂的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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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叼著的菸一吐，筮抬起腳，將菸蒂踩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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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這個。」颯有些語無倫次──筮是什麼意思？「你一直在這裡等？找我的話，直接進來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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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沒回答，只叮嚀一聲，「收好。」然後說，「好睏，借我進去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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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筮邁步推開屯所大門。跨過門檻時，颯聽到筮悶哼一聲，動作不自然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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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這才發現對方不僅是疲憊──筮的背有點駝，彷彿腹部受了傷，彎曲著身子。再仔細一看，筮的臉龐掛了彩，嘴唇破了，看著感覺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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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連忙伸出一隻手，幫對方擋著門：「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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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手最好的筮，平時負責衛城軍屯所及各救濟所的安危。他帶領著一組兇猛的小隊，保衛所有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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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了一些糾紛。」筮低沉的嗓音回答，踏入屯所：「沒事了，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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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皮簡直快闔上的筮，颯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情緒。可能是筮蹲在暈黃燈光下的身影，以及蹲了半天只為了把甜糕塞給他的行為──不知道，有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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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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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停下腳步，瞇著眼睛望向颯。即便拚命地用意志力抵抗倦意，筮的鳳眼這麼斜斜地瞪過來，仍然相當有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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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剛剛──」颯結巴了起來，句子支離破碎：「你這個……楓堂的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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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一下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叫住筮做什麼？他能對筮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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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舉起手，揉了揉眼睛，試圖振作精神。這個動作讓他有些孩子氣，跟平時囂張的氣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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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罪你了，對吧？」筮忍住一個疲憊的呵欠：「我不知道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所以才不想讓我跟去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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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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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颯有機會解釋，筮直接了當地說：「埃默鎮太危險──連我都覺得危險。所以，不管我做了什麼，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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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歉意──筮以為他在生氣，特別買了楓堂的甜糕逗他開心。颯捏著紙袋，有股衝動想將真正的原因向筮坦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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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颯不行，他做不到。那些秘密塵封在心中太久太深，他一點都不想挖掘、反芻。於是，他打開紙袋，硬是將冷掉的甜糕掰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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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颯以大發慈悲的口吻，酷酷地說：「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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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特別不想看到筮那張臭臉閃過笑意，接過甜糕就往嘴裡塞。但夜晚的空氣帶著楓糖的甜味，於是颯想，算了，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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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筮一起去埃默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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