筮不確定颯在鬧什麼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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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一開始，當衛城軍的首領項將參加春耕季的任務交辦下來，颯立刻提出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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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以為颯只是嫌遠不想去。颯是內勤，不想去位於帝國邊陲的埃默鎮，這很合理。但聽了老半天，筮漸漸意識到颯並不是不想去──颯只是不想跟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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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颯吵架了？」衛城軍的首領項轉頭詢問筮。項的臉部佈滿細緻的紋青，像極了某種古怪的藤蔓，爬滿他的五官：「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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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感情哪裡好？」一旁的颯繃著臉，沉聲駁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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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話，筮的表情也難看了起來──喂，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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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得要找一個人跟著我去，」颯追問，顯然不在乎筮就在現場：「我為什麼不能找櫞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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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越發不高興了起來。除去轉派的公子昔不算，項、颯、筮跟櫞是衛城軍成立時最初的四人。找櫞一起也是沒有問題，但是──不對啊，認識這麼久了，筮覺得他們感情很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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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櫞因為處理救濟所的事情，抽不開身。」項揉了揉眉心，把桌子上的公文推到一旁，耐心解釋：「我很希望親自去一趟埃默鎮，但我要想辦法搞定宗廷，我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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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索格爾皇帝成立了衛城軍，任命有索格爾奴隸血統的項為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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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獨立作業、直轄於皇帝，不歸軍方的帝國軍管理，專責處理索格爾境內所有種族糾紛──包含索格爾自由人、索格爾奴隸和法洛遺族的衝突，這些全落在衛城軍的管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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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出現這樣的安排，源自於索格爾和法洛兩國淵遠流長的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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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索格爾帝國千百年漫長的歷史中，有過闢帝建國、狨帝開疆拓土的輝煌日子，也有過偓帝痛失珀拉提港，被驅趕至內陸的潦倒時期。但放眼索格爾歷史，絕對沒有比發掘出白鋼致富以前，由於內陸乾旱、缺乏對外貿易港口、自身政亂所導致的窮困更加艱苦的時候。彼時，索格爾必須藉由輸出廉價勞動力至鄰國法洛，才得以換取生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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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格爾太窮了，從最初純粹的勞力輸出，到將女人小孩抵押給法洛人當奴隸，再到最後成為法洛最大的奴隸供應來源──這場惡性循環運轉得又急又亂，影響深遠。法洛當時的經濟體，被索格爾奴隸支撐的比例高的嚇人，整個國家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是法洛人，剩下四分之三都是索格爾奴隸。只要少了索格爾奴隸的支撐，法洛的經濟就無法順暢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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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法洛是極端排外的文化體，就算依賴索格爾的勞動力，法洛在文化上獨樹一格，甚至對其他國家不屑一顧。法洛人帶有強烈的種族意識，認為自己的血脈純淨無瑕，與外人聯姻會玷汙血統的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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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社會不容許名正言順的跨族婚娶，不代表混血人口不會增加。奴隸主與奴隸關起門來發生的事情，陽光照不到，也沒有人在乎。在法洛古語中，有一個帶著強烈貶意的名詞，用來稱呼法洛人和非法洛人所生下的混血雜種──「法赫理」，意即汙濁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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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洛的觀念裡，法赫理不是人，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法洛王司甚至頒旨修法──法洛人對混血雜種有權格殺勿論，不需追究刑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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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法洛強盛，而帝國孱弱的年代裡，法洛人屠殺法赫理，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對於部分法洛人來說，索格爾自由人、索格爾奴隸和法赫理──這差異並不大。因為索格爾自由人，就等同於未來的索格爾奴隸。法洛人屠殺法赫理，一路殺進索格爾境內、不小心誤殺索格爾奴隸，甚至傷害索格爾自由人，這樣的事情到後來根本成了家常便飯。索格爾皇帝換了一任又一任，面對邊境一次次的血洗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太窮了，索格爾皇帝沒有談判的本錢，能去跟法洛王司理論。事態每況愈下，宛若種族肅清的屠殺，反覆在索格爾邊境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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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被動的姿態，是到索格爾境內發掘出白鋼，開啟財源後才大幅改變。利用白鋼，索格爾打造出軍事化的帝國，逐漸拉近與法洛的國力差距。在二十三年前，現今的索格爾聖上出其不意、用鐵與血踏平法洛文明，處死法洛王司，征服了這塊長期壓迫帝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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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和平的日子並沒有因為法洛古城被焚毀、法洛人民遭屠殺殆盡而降臨。法洛滅亡，大量奴隸被解放，反而產生了許多社會問題。在千百年法洛制度的影響下，索格爾奴隸和索格爾帝國在想法上的差距，無可避免地擴大──不是所有的奴隸都樂於回歸帝國，有些人已經完全適應了法洛社會，喪失原有的索格爾文化習俗。在法洛被征服後，帝國反過來大量屠殺法洛人，存活下來的法洛遺族被變賣為奴隸。原本的索格爾奴隸被雖然被「解放」，卻失去了在法洛社會平和的生活和穩定的地位，他們被迫回歸，去適應帝國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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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索格爾帝國的國民，又怎麼看待千百年前曾是同胞，現在回歸的奴隸呢？或許，在這千百年間，也曾有自由人羨慕過索格爾奴隸能在法洛擁有更好的生活，但回歸後，他們更多是瞧不起那些已融入法洛社會、作風簡直像法洛人的奴隸──奴隸們跟帝國人民差異太大，彼此反而成了陌生的異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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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滅了大敵法洛，索格爾進入了全新的混亂時期：帝國人民跟奴隸想法不同，相互歧視、彼此厭惡。在這之中，處境最糟的莫過於法赫理，這些倖存的混血孩子，不管在哪裡都沒有生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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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的失衡，催生了極端種族組織「奴傲」。三年前，「奴傲」為了發洩對索格爾帝國的不滿，策劃了一連串的暗殺，其中的目標，包含了索格爾帝國的王子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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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格爾皇帝有兩個兒子，一位是未來的帝位繼任者、現任的索格爾內政首長皇子察；另一位則是與皇子察相差十幾歲，不涉政事的王子宜。王子宜當年在首都索格爾卡比的街頭遭逢暗殺，雖然有驚無險，卻讓皇帝下定決心、設立衛城軍，希望減少種族相關的仇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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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內，擔任首領的項，已將衛城軍擴展到現行的規模：從最初只有項、颯、筮跟櫞的四人小隊，擴編到現下約五百人的團體。項堅持不用以暴制暴的方式處理問題，推行救濟所──衛城軍在全國廣設避難處，收容無家可歸的法洛遺族及索格爾奴隸，安排這些游離在社會邊緣的人就業，受理種族相關的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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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單純設立救濟所，並不能保障人們的權益。很多人害怕遭到報復或迫害，根本不願意站出來，將自身的遭遇向外人傾訴。狀況在鄰近法洛的邊陲地區尤其嚴重，這塊區域歷史上發生過太多種族相關的暴力衝突，早已染滿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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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區域天高皇帝遠，索格爾的權力核心鞭長莫及──項想讓他們去的埃默鎮，正是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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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讓你單獨去埃默鎮，颯。」項嚴正地說，眼神毫不妥協：「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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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太危險了。筮舉雙手雙腳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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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鎮離法洛太近，當年皇帝親征法洛，戰火就從埃默鎮燃起。甚至遠在戰爭之前，每回法洛發動種族清洗的大屠殺，位於邊界的埃默鎮總是首當其衝，無法倖免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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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洛仍存在的年代，他們在埃默鎮大量種植菸草，法洛人擁有豪華的菸草莊園，使用索格爾奴隸進行勞動，姑且不論務農本身的疲憊程度，惡劣的莊園主人對索格爾奴隸所做出的事情，才真正令人髮指──對他們來說，奴隸和法赫理都不是人，就算殺了，也不會被追究刑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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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親征法洛，將古城一把燒毀，法洛人建立的階級制度瞬間崩塌。原屬法洛人的菸草莊園反而成了爭奪目標，在這個天高皇帝遠的一方小鎮，各方勢力為了搶奪高利潤的菸草莊園，暴力事件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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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鎮是如此不幸。戰前飽經血洗，戰後也沒有得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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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城軍成立的三年來，項曾多次想在埃默鎮設立救濟所，都以失敗收場。埃默鎮有著比其他地區更高的法赫理人口，但對待法赫理的態度也最為惡劣。索格爾人將以前法洛騷擾邊境時所遭受到的傷害，透過毆打、虐待法赫理發洩了出來。埃默鎮的法赫理的處境非常嚴苛，獲得了菸草莊園的仕紳們自成一格，像當年的法洛一樣排外，而且拒絕改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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櫞協助項，在這三年內，不斷嘗試派人到埃默鎮──筮所知道的就有六次。六次中，有兩次是負責的同袍被捲進當地的暴力事件，遭到殺害。一次是臨時救濟所遭人縱火，同袍嚇得當場逃回索格爾卡比。還有兩次是同袍遭到恐嚇，在家人和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後，向衛城軍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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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嚴重的一次，是有一群暴徒半夜闖進當時建到一半的救濟所，將負責的同袍全數殺害，甚至將他們的頭顱割了下來，陳列在救濟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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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事件後，項和櫞徹底喊停了所有在埃默鎮的計畫。雖然衛城軍有求助於公爵鐸麾下的帝國軍處理，抓了幾個帶頭的暴徒，但就連帝國軍也無法扭轉埃默鎮的態度，而埃默鎮的立場非常明確：中央少管閒事，在這塊土地上，我們立著自己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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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滯歸停滯，項絕不可能放棄埃默鎮。埃默鎮的種族衝突遠高於索格爾的其他地區，甚至有不少消息指出，極端種族組織「奴傲」的大本營，就在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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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項換了個方式，開始拉攏埃默鎮有權有勢的菸草莊園主。畢竟治安穩定，對商人來說絕對是樂觀其成。如果中央皇權願意伸出橄欖枝，提供資源，商人們沒道理不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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攏絡了菸草莊園主後，從表面上看，衛城軍和埃默鎮的關係改善不少。春耕季，這場埃默鎮最盛大的地方性慶典，菸草莊園主給足了衛城軍面子──五大菸草商聯合給衛城軍遞了一束請帖，邀請衛城軍到埃默鎮參加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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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和語言上，邊陲跟索格爾中樞差異極大，他們的習俗和方言因長期與法洛接觸，自成一格，一般人無法輕易融入。項想派颯去，颯在語言上極有天賦。埃默鎮那種半索格爾半法洛的邊陲方言，恐怕只有颯能輕鬆駕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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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接到任務後，颯抓頭撓腮，捲髮因暴躁而凌亂，無論如何都不願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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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這樣，」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自己去埃默鎮，颯你留下，幫我處理宗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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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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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做好衛城軍的職責，項想盡了各種方式，其中一個辦法，就是透過皇子察和退出衛城軍的公子昔，探索跟索格爾宗廷合作的可能性。索格爾帝國篤信國教，由教條嚴厲地維繫社會秩序。而教義的解讀者──宗廷，一向以信仰的力量約束索格爾人民。項異想天開，想透過索格爾國教的戒律，從信仰影響索格爾人的想法，減少種族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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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宗廷那群老頭子城府比誰都深，說穿了，這件事對宗廷哪裡有好處？就算有帝位繼承人皇子察居中協調也沒用，談不攏就是談不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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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斷然拒絕很正常，換作是筮也不幹，光想就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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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一臉莫可奈何，轉過身，在一旁堆得如山高的公文中翻找。翻了半天，項拉出一張蓋有皇家紅印的信件，拿到燈下反覆查看，才將信件朝颯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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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噘起嘴，不願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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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只好收回手，一把將信封撕開，抖開裡面折疊的信件，再度送到颯的鼻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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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抗拒，颯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閱讀。念了幾行，颯的表情變了，伸手要把文件搶過去，項卻先一步將紙張抽走，藏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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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皇室特許！」颯睜大眼睛，圓圓的眼眸有點像隻小貓：「進入帝國圖書館的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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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次的行程，我跟陛下拿了這張特許，讓執行任務的人能自由進出帝國圖書館在埃默鎮設立的法洛禁書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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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索格爾皇帝御駕親征東方的法洛森林，把文明進步、科技發達的法洛古城夷為平地後，隨後命令帝國軍搬光法洛古城的所有書籍。皇帝將最機密的書籍收進位於索格爾卡比的帝國圖書館，剩下的、而且是絕大部分的書籍，仍然留在埃默鎮的帝國圖書分館。所有法洛相關的書籍都由重兵駐守，一般人不能任意借閱，唯有獲得特許的人才能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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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項對於他手下的衛城軍瞭若指掌──就見愛書成癡的颯，求知若渴地望著特許，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他不高興地咬緊牙關，怒視著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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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三年來你變奸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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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沒有。」項看上去簡直哭笑不得：「有了這張特許，會不會讓你比較願意接受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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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不接受任務，我只不接受跟我一起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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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聽不下去了：「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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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是我最放心的人選。」項站起身，眼明手快地壓制正準備跳起來的筮：「更何況，如果有兩名衛城軍元老一起參加春耕季，這可給足了埃默鎮上那幫菸草商人面子，彌補衛城軍之首無法親自到場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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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咬了咬牙，悶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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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不疾不徐，將特許從左手，換到右手，悠悠哉哉地塞進信封裡，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再抽出來。颯圓圓的眼睛就跟著從左，看到右，看項收起，再拿出來──簡直像隻被逗弄的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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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顯然受不了了，颯往前跳一步，飛快地將特許抽走，緊緊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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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清楚！如果我在裡面看到感興趣的書籍，我有權盡情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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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盡量翻。」項的態度很坦蕩，似乎早料到颯會這麼要求：「……筮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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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颯拿著許可，頭也不回地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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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項攔了一下：「還有件事，先跟你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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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心不甘情不願地停步，瞪視衛城軍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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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書記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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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誰不認識？」颯有些不耐煩：「在我加入衛城軍前，他是我的直屬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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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凔曾是索格爾皇帝的長子──皇子察身邊的頭號親信。三年前，皇殿將書記凔撤換，由公子昔接手，再將原本應由公子昔帶領的衛城軍，交由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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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在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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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愣了愣，不用說颯，這話連筮都感到詫異。「他在埃默鎮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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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他負責管理帝國圖書館在埃默鎮的法洛禁書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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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了嗎？」筮忍不住開口插話：「他可是一名法洛遺族，那裡是埃默鎮。去哪裡不好？居然選擇去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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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遺族」──這個字眼比侮辱人的「法赫理」溫和，同時概括了存活下來的純種法洛人和混血法赫理。跟黑髮黑眼的索格爾人不同，擁有明顯法洛特徵的書記凔，是一名法洛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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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皇子察起用書記凔，他的法洛身分就在保守的索格爾皇殿引發了守舊派強烈的反彈。書記凔越被重用，反彈的聲浪就越大。三年前的「奴傲」暗殺事件，給保守派一個絕佳的契機，將書記凔拉下台，換成公子昔──就算有帝位繼承人皇子察護航，也於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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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般人眼中，書記凔就此消失在政治舞台，筮從沒想過對方竟悄然進駐埃默鎮的帝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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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似乎猶豫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聽說，帝國圖書館裡駐派了一隊帝國軍，專責保護書記凔在埃默鎮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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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話語立刻被筮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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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那麼大的風險，只為了派個法洛遺族在埃默鎮整理舊書？」筮冷笑：「 ……絕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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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說話的颯這時抬起頭，對上了筮的視線──筮知道颯聯想到了，項大概也很清楚，他們全都推測出相同的結論：帝國圖書館的資源豐厚歸豐厚，但像書記凔那樣有政治野心的人，會出現在埃默鎮，一定有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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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有那麼多傳聞指出，三年前策畫暗殺行動的「奴傲」大本營就在埃默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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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不滿地嘟囔：「我就想，你怎麼可能那麼好心，還特地幫我申請特殊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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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被拆穿，項也不慌不忙：「順路探探，應該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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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順路！」颯沒好氣地說：「你想知道書記凔在搞什麼鬼，不會直接問皇子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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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能問，早就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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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人！可惡，就說你變奸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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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這句話，颯緊緊抓著特許，一陣風似的離開了。筮原想追上去，卻被項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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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只是萬一，」項的表情很凝重：「萬一書記凔在埃默鎮，是為了摸清『奴傲』的底細──那麼，站在衛城軍的立場，我們必須知道，並且挖掘有沒有跟書記凔合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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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沉默了幾秒，先問：「你指的合作是什麼？」停頓一下，又說：「你到底有沒有問過皇子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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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明顯地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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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小小的衛城軍之首，就算開口問，也不會得到真相。」項搖頭，坦承：「我沒問皇子察，但問了昔，他不肯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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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筮在心中重複一遍這個名字。項還是稱呼對方為昔，而不是公子昔，或是對方現在的頭銜──書記昔。索格爾人一向只有單名，在稱呼彼此時，前面會加上頭銜或稱謂。唯有面對好友才會除去頭銜，以單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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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就在這裡，項把書記昔當朋友，但書記昔呢？離開衛城軍後，他搖身成了皇子察的親信，取代書記凔，他仍把衛城軍的人當作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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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話，筮沒有說出口，他只輕描淡寫地問一句：「那你申請特許，皇帝老爺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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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項深深嘆一口氣。那聲嘆息包含了所有衛城軍之首承擔的壓力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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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皇帝老爺沒說話，皇子察和書記昔不吭聲，那今天不管書記凔在埃默鎮搞什麼鬼──衛城軍真的能跟他談合作嗎？」筮問：「你也清楚，說穿了，他就是被流放邊疆，這在政治生涯上意味著什麼，你應該不需要我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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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他真的在埃默鎮對付『奴傲』，我們必須知道。」項振振有詞：「『奴傲』一有風吹草動，一定會影響到所有人。我們是衛城軍，這是我們分內的事，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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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露出了懇切的神情：「拜託你了，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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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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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總是這麼正直，筮想。皇帝老爺也好，皇子察也好，無論其他人有多少政治算計──項，衛城軍之首，真的是一心一意，做著他認為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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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筮不知道這傢伙的苦心，究竟有多少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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