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餘波還未完全散去,空氣裡混著汗、腥與泥土的黏稠氣息。亞倫手中的匕首還留著甲屑,他站得有些發懵,像一片被突然翻動的舊紙,邊緣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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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在他身旁轉了個身,眼神像石子投入水面般快,掃視四周的每一處細節——硝煙的方向、腳印的深淺、還有那頭倒地巨獸最後掙扎時留下的痕跡。在一堆尚未堆起的雜木與破碎的盾牌間,卡恩瞥見了不該在歡迎陣旁出現的東西,兩具冒險者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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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甲被撕扯,面容無法辨識;一隻手指還握著斷裂的長劍,像是在最後一刻努力把某種東西壓回胸口。顯然,前來支援的人並未全部到達——或許在路上被截斷,或被迫散開。
卡恩的眉眼瞬間拉緊,像是把一個不明的謎團放進了已知的地圖裡。亞倫還沉浸在剛剛勝利帶來的短暫亢奮裡,艾爾望著他的臉發現了一絲不安的笑意——那笑帶著剛出戰後特有的興奮,像是在用勝利填補腦中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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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的眼神柔軟而複雜:敬畏夾雜著憂慮。他低聲念了一小段祈詞,手指在胸前交錯,像是在用語言把自己繫在某個真實的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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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特卻完全像沒察覺到那兩具屍體一般,步伐急促得像趕著去參加晚餐的孩子。她在卡恩附近盤旋,眼裡是邊境獵人的不耐:「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人受傷?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趕快把補給跟環境整理好?」她說話的語氣裡有一點兒粗糙,也有迫切;或許她是真的沒看到,或許只是故意不去看——人類習慣用忙碌去抵擋眼前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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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不假思索地指了指遠處的食堂方向,巨劍的刃尖正好擋在一處,恰好遮住了被丟在那裡的兩具屍體的位置。直到努特走遠,他才向周遭的人指揮把遺體移出主要通道,安排安置或是草草葬於近旁的墳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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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在一旁低聲禱告,祈文不長,卻誠摯。他的雙手在胸前交合,語氣中混著月影書教那種把夢境化為符句的聖柔;祈詞結束,他才發覺自己是最後一位禱告完的人,臉上帶著一縷倦怠與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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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恢復了那抹習慣性的笑容,像是把所有可怕都擠成遠景,而艾爾看不出那笑下是誰的深淵。他在內心偷偷地希望:若亞倫能恢復記憶,他就會回到以往那個傳說中保護過許多人的存在。即便誰也不知道那個過去的亞倫是怎樣的人格——兇猛還是溫柔,英勇還是殘酷——艾爾相信記憶能把他完整地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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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腳步匆匆,粗糙的手掌在卡恩肩上按了一下,聲音裡有著濃濃的感激與慌張:「多虧了你們,要不是……我們早就沒人了。」他轉向眾人,聲音在半開放的公會廳裡迴響,「在此先行致謝,隨後我請大家一起禱告——為逝者,也為保護我們的勇士。」言語裡的敬畏明顯,雙手舉至胸前,像習慣性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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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照做,低頭合掌,嘴裡誦著聖光之環教會的祈文;那聲音清晰,像太陽下的金箔輕敲,試圖用神性的光芒覆蓋剛剛的血腥。另一些人則默默地做出不同的動作:一位老者在心裡念著月影書教的符句,手指在空中劃過細小而精確的符紋;也有人在胸前敲了三下,像火與鐵的盟約的悼念之禮,低咒一聲以示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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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的界線在那一刻柔化了——在死亡面前,信仰更像是各種不同的包裹,包住同一個脆弱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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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站在最前,沒有跪下也沒有高舉什麼。他的目光落在那兩處遺體的方向,像在衡量:這裡的攻擊方式和上一次有些不同。地上有拖曳的痕跡、還有被撕裂的鬆土以及幾處不自然的符號印記——像是粗暴的爪痕,亦或某種古老的召喚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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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蹲下,用指尖觸摸那片帶著紫黑黏液的土,沉聲說:「支援並非無故散去。他們被分割,或被驅散到不同方向。這不像單純的掠食。」他的話語像沉重的石頭投入自己的胸口,似乎無人察覺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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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在一旁靜靜聽著,雖然腦中空白未消,但某些直覺在內心微微顫動。他望向那被拋棄的殘甲,視線掃過殘留的符文碎片,感覺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弧線在場地中央拉出一條軌跡,連接著被撕裂的地面與遠方的暗影。弧面、軌跡——詞在他腦中浮起,還沒來得及成形便又沉下,他只能把這些像碎片的意象先收好,像是把未完成的碑文先塗上一層保護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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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祈禱與小聲議論中慢慢平復。努特回到大家身邊,臉上多了幾分凝重,弓袋裡的箭矢還帶著戰場上的塵土。艾爾的手還在微顫,從胸前取下一枚小小的護符,輕聲把它放到那兩具屍體旁的空土上——一個簡陋的心意,既是祈禱也是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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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最後下達了下一步的命令:「今晚有我來守哨,先把傷者處理,能先帶走的先走。」沒有人反對,這種時刻,大多數人只願遵從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嚮導。當夜色悄然沉下,村莊四周的輪廓被月光抹平,風裡帶來遠處泥土爭鬥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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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站在一旁,看著人們忙碌的身影,他的笑容不像之前那般輕易。他把手覆在匕首柄上,像是在和那把冬夜裡的鎮靜談話,試著用每一個當下去填補那未曾被書寫的過去。弧面的軌跡在他腦海裡若隱若現,像一條未完成的路,等著他一步步走近,然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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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裡的燭光沉得像暖銅,透過彩繪玻璃斑駁地灑在長凳與長者彎曲的肩膀上,空氣中彌漫著微弱的焚香與潮木的味道,祈禱聲像複調的低音,在穹頂下慢慢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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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推開沉重的木門,腳步被地板的回聲吞沒,整個空間像有呼吸的器皿,安靜又壓抑。當眾人低頭合掌,僅有一個人獨自低聲喃語,書頁摩擦的聲音在祈禱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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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抱着一本厚實的手抄本,嘴裡念著些片段式的句子,語調帶著記錄者常有的斷裂:「……最近重新詮釋的煉金術也太麻煩了吧……紅國王、白皇……」字句像是未完的命題,在空氣裡消逝。一道影子被門外的燭光牽引,剛好落在那名男子身上。男子抬頭,頭上的圓框眼鏡在光中閃了下,灰藍色的眼睛有些警覺,他的聲音忽然停住,像是被誰從書頁中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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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觀察我嗎?」他問,語氣裡既不防禦也不驚訝,像是在對一個經常偷看自己筆記的人發問。亞倫本想開口,卻在對面的男子短促思索後被反問:「你也是煉金術的愛好者嗎?還是你也認為在這裡學這個不太合適?」話語帶著一絲好奇,卻也有一點不自覺的自我防衛——像是他在向一個可能偷走他某段理論的人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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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話題要往更深處挖掘時,一記輕快的叩擊打斷了他。努特從旁邊探過頭,手指敲了敲男子的額角,語帶調侃:「這裡可是教堂唷,托特,小聲點。」她的語氣像一陣風吹進窗櫺,把緊繃的氛圍吹散一角。托特一愣,手中書本被她的碰觸震了一下,慌忙把視線收回,又顧不上整理襯衣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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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站在一旁,眼神像孩子看著兩個大人偷偷交換一個笑話,既好奇又不想插手。他注意到托特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劍格邊緣露出被長期使用磨出來的光澤;側面捲著草稿卷軸,卷帶上還夾著幾張潦草的公式與符號。這些細節告訴他:眼前的人不是只懂得書本的書呆子,至少在必要時會握緊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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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冒險者嗎?」亞倫忍不住問,語氣輕柔,像是在對教堂裡的一尊古像低聲詢問。努特立刻轉頭,眼裡有點驚喜又帶著戲謔的光:「托特啊?剛從荷達林書院出來不久的鍊金學實習生,理論滿腦子但實戰經驗欠缺。別看他書多,人家其實容易手忙腳亂,尤其面對真正的危險時會連符咒都忘了念。」她邊說邊把馬尾整理得更利落,動作像是為自己的話語加了個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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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特羞澀地笑了笑,推了推圓框眼鏡,低聲解釋:「我……我並非不想戰鬥,只是數據還需要驗證,部分催化劑在濕度高時會失效——」他話未說完,便被努特一把拉回現實的肩擊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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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靜靜地聽著,內心卻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屬感──那是一種不是源自他記憶的牴觸,像某條未被縫合的縫線在拉扯。他對托特的學問有興趣,但也本能地保持距離。或許是因為戰鬥的直覺更原始,或許是因為某個遺失的自我在隱隱作祟。這股情感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和托特之間隔開,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匕首柄,像是在尋找一個更確實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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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特似乎察覺到亞倫的沉默,微微低頭,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語氣柔和:「如果你對煉金術有興趣……其實有不少基本理論可以現場示範,不過教堂恐怕不是最合適的場所。」他對亞倫拋出一個局促但誠懇的邀請,眼裡閃過一絲期待,像是在等待一位可能成為理解者的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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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看著那雙期待的眼睛,笑容在臉上浮起,卻帶著一絲遲疑:「也許吧。等我弄清楚自己先——記憶會告訴我要去哪裡學東西。」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玩笑,但語氣裡的空洞感讓這句話聽來有些曖昧,像是將一次可能的相遇輕輕擱置到未定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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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聲在教堂裡繼續細小地流動,托特再次低頭對著自己的書耳語,像是在求證一個公式;亞倫的影子在光裡拉長,悄然在這些人之間投下一條不明的弧線——或許是一段新的連結的開始,也或許只是短暫的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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