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共犯 - 開始（上）

八月的陽光即使被擋在監獄過高的牆後面還是強烈刺眼。

納森粗棉布的囚服開始在汗水的侵襲下變得更加厚重，左胸上寫著他的編號。

——一串除了在這裡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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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擁有了四年的名字。

在這裡，沒有人在乎他的真實姓名是什麼。

「79208，你有訪客。」

「可以不見嗎？」

因為太熱，被納森挽起的一節袖子搭在他過於白皙的手腕上，跟暗色的衣服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可以，這次不是之前來找你的那位。」

獄警邊說邊在他的手腕上戴上手銬，「是州政府為你安排的社服人員，負責你出獄後的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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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後被一個面色冷淡的獄警抓著手肘牽出去，就好像在刑期結束的前一個月他會考慮逃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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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他沒有見過除了這棟監獄里的任何其他人。他知道賈斯汀每個月都來申請會面，但他從來沒有去見過他。

他有時候會想，無論怎樣深厚的感情，在被他這樣對待之後耐心大概都會消失殆盡，只是時間早晚。

所以，在聽到來的人不是賈斯汀時，他先是感到一絲解脫，但之後又是一些不合時宜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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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森在獄警後面走得很慢，但也並沒有人催促他。

這幾年他在監獄里的生活並不算太差，大概是他的故事已經傳到了獄警以及犯人們的耳朵里。

一個剛成年不久就殺了自己繼父的陰鬱少年，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的，任誰看都像一個瘋子，尤其是當他唯一的親人也已經去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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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納森從她的眼裡已經看到了過剩的好奇心，以及類似於路人看到被欺辱的流浪狗時所流露出的、無法克制的同情眼神。

他依照獄警的要求把手銬和手一起大喇喇地擱在桌面上。

腕骨擱在金屬手銬上，突出的骨骼上包裹著的一層皮肉被磨得有些痛，但是他卻在這一刻有些貪戀這種細微的疼痛，因為這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在真正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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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介紹了自己的姓名，但是納森下一秒就忘記了。只記得是S開頭，好像是莎朗還是夏儂。

他機械性地聽著對面的人給他安排的住處、以及一些幫助服刑人員重回社會的公益項目。她甚至留下一個24小時暢通的電話號碼，並告訴納森在這段時間和出獄以後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過去找她。

納森只是按照社交禮儀向她道謝，他想，大概這位莎朗還是夏儂知道他在被抓捕前曾經嘗試自殺的事。

但其實，自從那次之後他就沒有再想要自殺過。

當對一個人來說，活著和死去已經沒有任何區別的時候，他就不會再去選擇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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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起身向獄警道謝，臨走前又看了納森一眼。在同情的眼神背後，納森卻覺察出她的一絲恐懼。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清楚地知道比起在這間監獄里關押的其他犯人，憑借自己的體格並不到讓人心生怖意的程度。

他嘗試著友善笑了一下，但是社工已經轉過身，在獄警的陪同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以防訪客會與囚犯串通，在進入牢房的時候，獄警會來再搜一次身。

納森自覺地把帶著手銬的雙臂舉過頭頂，讓獄警隨意地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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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納森一個人躺在牢房裡，望著監獄里24小時都不滅的白熾燈，他還是會想起那些關於自由的時刻。

比如，和賈斯汀去看的日出以及那場過於匆忙而甚至讓他懷疑是否真實存在過的性愛。

這是他經常回憶起的兩個片段。

但是，要是問他後不後悔把那把刀扎進比爾的脖頸裏，他也依然會回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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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些時刻的存在，就是要去緬懷一輩子。

所以，他有時會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做點什麼就可以在這間監獄呆一輩子。不用去考慮未知的自由帶來的任何代價、不用面對別人或審視或同情的目光。

不用想自己會不會見到賈斯汀。

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讓時間靜靜流淌過四年。

他像一條獨行的船，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也許以後也會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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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監獄里的最後一個月過得比納森想象得還要快。

太平洋吹來的風並沒有讓氣溫變涼，反而裹挾著高溫吹得人燥熱。

納森時常在夜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不想覺得是因為即將面對新世界的緊張，反而把失眠簡單地歸於高溫。

睡著的時候，他總夢到那個冬天的海邊小屋，他和賈斯汀兩個人體溫纏繞在一起的熱。

但是醒來的時候又意識到只是因為監獄里沒有空調。

社工又來了一次，這次納森記住了她的名字是夏儂。

他的身份證件被獄警收起來，一併放在了出獄會交給他的文件夾里。

偶爾，在放風的時候會遇到一些熟悉的獄友來向他道賀。他對自己即將出獄的事實還是沒有實感，只是簡單地跟他們寒暄兩句。

直到他換下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帶著「79208」編號的囚服，手裡接過四年前帶來的私人物品：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幾個硬幣。

衣服還是四年前的那身，他沒穿外套，一件長袖T恤在他身上松垮地掛著。

直到他走進北加州八月的陽光下。

他從未覺得陽光如此刺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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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警向他道了一句，「祝你好運。」

鑄鐵的大門在他身後合起來，金屬碰撞出一陣沈悶的響聲。

他知道走兩條街就有開往城區裏他臨時住處的城際巴士，但他卻突然邁不開腳步。

他坐在監獄門口的長椅上，從煙盒里剩下的幾支煙里抽出來一支。

打火機很久沒用，他花了很久才點燃。

他還是不會抽，辛辣的煙草味灌滿鼻腔和喉嚨，辣得他眯著眼睛咳嗽。

等睜開眼睛，他才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盯著他看。

來人走到他跟前，把他手上燃了半截的煙抽走，放在嘴裡抽著，還擋住了他頭頂照著的大半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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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森曾經想過無數種和賈斯汀再次相見的場景。

比如，他是超商的收銀員，賈斯汀領著新的愛人，他們簡單地問一句好，從此再也不見。

再比如，他是加油站的工作人員，賈斯汀開著一輛拉風的跑車，他假裝不認識他，但還是在他結賬之後，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

還有很多，但是沒有一個是在他出獄的這天他來接他的這一種。

他突然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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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不清自己通過獄警拒絕過多少次賈斯汀的探視。

但是當賈斯汀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又沒辦法狠心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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