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ar and the Soul of Honour》 - 他卻不知道要等待甚麼。

　　15.

　　埃詩睜眼的時候，看見的是一面廣袤的星空。

　　他迅速地抽身並跳躍，一邊咒罵：「逆徒！又想把我丟下樓！」

　　雅歷斯特爾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手裡還抓著他方才掙脫的厚絨被，他一邊收整被子一邊冷冷地回覆：「您說過在三個星移之前叫醒您，我叫了，但沒有用。」

　　「讓人家多睡一下嘛！」埃詩攏了攏毛茸茸的睡袍雙手抱住自己擺出一副委屈模樣，赤裸的雙足落在露台如冰的地磚上還真的透出了點可憐的意思，雅歷斯特爾看著那雙他心知肚明是故意曲起作態的腳趾竟還是莫名心懷不忍。

　　他煩躁地嘆息，往前走，把絨被從埃詩頭上往下罩，又順勢把對方提起來提進了臥室。

　　「唔唔……」

　　「先放過您那張嘴，去洗洗腳。」雅歷斯特爾強硬地把埃詩連被帶人移動到浴室前方，推開門把埃詩好好地放了進去。「您自己說今天有事得辦，不是我不讓您睡。」

　　埃詩拖沓地把絨被慢慢捲下來，終於露出一張神色厭煩的臉，絕麗的容顏映在雅歷斯特爾眼裡總有些過於尖銳，此刻那頭柔順的銀髮散亂反而鈍化了他的老師那樣刺人的美。

　　埃詩抬眸看他，將絨被交給他的動作有一點視死如歸的味道。

　　「……您可以不要這麼誇張嗎。」

　　「你永遠都不會懂我跟絨絨分離的痛苦。」

　　「不要再替被子取名字了，老棄灰……」雅歷斯特爾摔門把埃詩關在浴室裡，他朝著浴室幾乎有些崩潰地吼道：「平均兩個白夜就得換一條被子的傢伙才不懂被子的痛苦吧！」

　　埃詩悲戚的狡辯從浴室裡傳來：「那還不是因為你每次都把我捲起來丟下樓嗎！我才不想換掉它們呢！」

　　雅歷斯特爾把絨被往床上一拋，轉身直接離開埃詩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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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埃詩站在浴室裡低頭望著自己的足尖，其實並沒有沾染多少髒污，但他總是會看見那雙腳被血浸染的模樣。

　　他是生來就被期望消亡的存在，而一路存活至今踏過多少屍首他都還數得清，從明白自己的處境開始，他就告訴自己要記得，不能忘記自己經歷的一切。

　　但他也從不在乎那些阻礙他前路而被他剷除的血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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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在乎那一天他們都戰到力竭，主君站在他的身前，他跪跌在血泊之中，想抬起手，血契的制約卻綁縛了他。他動彈不得。

　　身前的人側過身來，那面端麗得虛幻的容顏對他展露一絲清淺的笑。

　　他這樣說：埃詩，我會跟「──」離開。

　　所有人都在絕倒的威壓裡無法言語，唯獨他的主君自若地說話。

　　純黑的雙眸凝望他，埃詩想要回應些甚麼卻只是在原地不動看著主君轉過身。

　　更前方面對他們的身影朝他的主君伸出一隻手示意，他就這樣看著主君朝那身影走去，只能看著。

　　而後主君卻轉過身來。

　　『血靈的世界裡不存在因理斯・雅歷斯特爾・瑰勒堤利亞。』

　　埃詩忽然感受到狂傲的言靈之力，後知後覺地理解過來時，絕倒的威壓也幾乎消散了，他瞬間往前一摔。

　　最前方的身影迅速地捉住主君的手腕，面容竟顯露出了憤怒。

　　「這點把戲……」

　　「這是憤怒嗎？」因理斯舉起被緊緊抓握住的那隻手，「能動搖『──』的就不是『這點把戲』。」

　　埃詩望著因理斯純黑的長髮在暗日的風裡揚散，月光揉碎在裡頭都成了星火；他看見因理斯笑得那樣狡黠卻不改矜傲的本質，而後那憤怒的身影將無形的目光轉至他的身上。

　　他身上？

　　埃詩察覺了，可只是無力地癱倒在地，指尖都不能移動分毫。

　　『睿音，結界。』因理斯指向埃詩，言靈讓隱匿結界覆蓋了埃詩的存在。

　　他用餘光看見自己的兄長指尖聚集著靈力，靈力溫柔地包裹了他。

　　睿音驚愕地盯著自己的指尖，並不移開目光，他隱匿與轉移了埃詩的位置，只能專注維持且不能暴露，他不知道因理斯為何要他這麼做，可是那一定非常重要。

　　「那麼，我們走吧。」

　　因理斯反客為主地掙開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手指猶如鉤針般箝制住了對方的手腕。

　　「這個世界沒有媒介了，『我』消失了，現在『──』跟我都得離開了。」

　　埃詩在隱匿的結界當中凝望那兩道身影發散出微光，想讓自己移動去阻止。

　　他忽然就有了力量。

　　站起身時卻被闖入結界的一道身影瞬息間壓制，他連掙扎都辦不到。

　　泱珮紗讓埃詩仰倒著清楚看見自己，埃詩看見了自己的老師更加不明所以，泱珮紗卻用力壓制了他的所有動作。

　　泱珮紗俯身，垂首，伸手撫貼他的耳。

　　他就聽見了聲音。

　　──埃詩，等待。

　　液體滴落在他的頸部，他的目光終於聚焦時看見了泱珮紗深紅的雙眸棲著月光，死寂一如烈火被一場洪災徹底湮滅，溢出的淚水觸碰到他的肌膚時卻比火燒更灼痛。

　　──我不能說謊。

　　他不知道因理斯為何要給他這樣的訊息，他只是痴傻一般凝望著那兩道身影逐漸化為光塵消散。

　　「──」的威壓徹底地消失了。

　　所有人隨之向前，卻再也找不著他們的執鞭主。

　　埃詩拖著身軀步履蹣跚地走到最初倒地的那處，甚麼也不剩。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足踏在血中，而那是他的主君僅剩的存在過的證明。

　　血液在荒蕪的地面上逐漸乾涸。

　　他卻不知道要等待甚麼。

　　他不自覺開口輕呼那個名字，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愕然地微微張口，幾次嘗試都辦不到。

　　睿音接住了踉蹌的他，他抬起臉惶惑地望向睿音，而後者也開口詢問：那是甚麼意思？他們去哪了？

　　最後就像他一樣。

　　重複地，喚不出那個名目。

　　他們從彼此眼裡讀出深邃的絕望，就聽見了帷爾萊塔長長的哀鳴聲，那道尖銳殘破的聲音撕開整個空間，最終成了無助的悲泣。

　　埃詩轉頭望去，帷爾萊塔放聲哭喊，斷斷續續地，他看見她的唇型在描繪一個名字，也和他們一樣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按住手腕上的血契刻印，感受不到一絲靈力。

　　啊。

　　您就這樣留下了一個安全的世界。

　　一個您不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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