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ar and the Soul of Honour》 - 其實所有存在都知道我是贗品。

　　13.

　　他們三人照舊在儀式結束後進行簡單的茶會。

　　冰冷的植生桌，簡單的茶點，一如他們淡薄的關係，唯有必要的時候才有所交流。

　　審判者手指勾起茶杯細緻的耳，姿態秀雅，將裡頭的茶液輕緩地倒入不深不淺的茶盤，而後穩當地平捻茶盤至唇畔，垂下眼簾，淺啜漫著淡香的花茶。

　　當她手中的茶盤確實落到桌面上，睿音才抬起手挽花行禮，食指指尖斜行過胸口中央一小段，再將那指尖與中指、無名指併攏向內抵著胸骨上端。誠摯的謝意，至高的感激。

　　審判者凝視他，接受了這個謝禮，以她一貫笑意不及眼底的笑容。睿音不在意。

　　帷爾萊塔身為與審判者平級的階等無須行此大禮，只是手挽一個平時正式招呼的見禮。

　　「我本來希望這一輪轉不必再見。」

　　審判者主動打破了沉默，話中涵義卻令睿音心底細細密密疼痛起來。他想他也不願意，他也不願意再面對任何一個沒有埃詩在身邊的輪轉，不願意每一次奉獻儀式上要站在「叛軍」茗蒴的陣營位置作為人質，與戰友遙遙相望，與舊友相互敵視。

　　他想起緋枒玫塔那雙深邃的眼，記得的卻是當年鮮活無比親暱與他勾肩搭背時恣肆的眉眼。

　　曾經不羈的千金。如今沉斂的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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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下今後的打算依舊是回到靈窟嗎？」

　　帷爾萊塔聲嗓沉穩而得體，像一個執鞭主的模樣。

　　「靈窟是我的歸屬。」

　　審判者的回答──審判者的一切，總是滴水不漏。

　　他們能藉助審判者的權能，也就到維穩每一次世界輪轉時審判者出面鎮場，維穩末初奉獻儀式完滿進行了。

　　睿音不知道這是為甚麼，他不清楚當初那人，先代執鞭主交代審判者的……是甚麼。

　　他更不清楚審判者究竟是甚麼樣的存在，那是獨屬於真正的執鞭主的一項傳承，當先代離開以後，隨之埋葬的秘密太多了，多得他們無法負荷，多得世界無法負荷，只能苦苦支撐，像是犧牲面前這位本可以安穩沉眠的女子的寧靜。

　　「即使……」帷爾萊塔目光晦暗，「每一個輪轉，血靈都要站在兩端，視如仇敵。」

　　「我不會入世，閣下。」審判者又那樣輕巧而平穩地端起茶盤，像她維穩在世間的態度：「以因理斯・瑰勒堤利亞之名。」

　　其餘兩人剎那頓住，他們聽見那名目了，真切聽見的。恍若隔世。自從那人言說世間不得提及他的名目，便再也無人能將他的名宣之於口。那對於他們是何等折磨，帷爾萊塔本輕觸杯耳的手指掐碎了那細細的柄，震碎了整個茶杯；她小小的手旋即握緊不顧碎片握入掌中粉碎，抖顫著唇型描摹兄長的名目，卻發不出聲音。

　　她雙眸染濕，深深的青金色掩飾過去了。

　　「是我唐突了，閣下。」她斂下一切情緒，又以應有的姿態回覆；審判者並不在意，一如既往全不在意，她淺笑，手部挽花，行辭別禮。

　　那樣簡潔。

　　帷爾萊塔目送審判者離去的背影，分明孤身一人的是她，可感到孤寂的竟是自己。她微微偏頭看望身旁的輔佐官。

　　睿音始終站在她身旁，不惜與自己最寶愛的手足對立而戰，睿音究竟圖甚麼？

　　她的思考被睿音突兀的發問打斷，睿音的目光還留在審判著離去的方向，已看不見那道身影了：「帷爾，我知道我沒有資格這樣問你，但『璐納』的格殺令是不可能收回的……這件事，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肯定而且不會更動的答案？」

　　帷爾萊塔沉默。

　　她想問，我若說不可能，你是不是會離我而去？而我若說可能，我的兄長留下的守下的這個世界這些臣民，又如何與埃詩一人擺於天秤上相較？

　　最終她只是說：分不出來的就是不能分，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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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睿音，我不是我的兄長，其實你很清楚，我不能，也不該作這執鞭主，從來眾望所歸或說生來如此的就並非是我，我們的執鞭主早已離開了，而我只剩下你了。

　　明明只剩下你知道我是怎麼活過來的了。

　　而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你的眼神總是在提醒我，我不是他，你始終效忠我，是為了他，不是因為認同我。

　　可是無所謂睿音，因為我從來也沒有認同過我自己，就像埃詩，就像你，就像茗蒴，其實所有存在都知道我是贗品，是被守護的倖存者；整個世界都是他犧牲換來的僥倖。

　　我們總是說，我們只要埃詩回來，可是埃詩的雙眼只會看見真實，所以他不可能回到我們身邊的。

　　「睿音。」

　　身旁溫溫地，睿音應了她一聲。

　　可帷爾萊塔寧靜的聲嗓聽來像是幽遠的哀歌：「埃詩從小就有一雙看得穿一切的眼睛。」

　　睿音沉默地仍站在她身邊，無聲無息久長得令她顫慄。

　　不要走，不要走，睿音。

　　如果連你也離開，我害怕我真的會丟盔棄甲，害怕我會逃離這個位置，害怕我會甩手不管這個兄長守下的世界。

　　睿音卻回覆得毫無關聯：我可以跟您談談調薪的事情嗎？

　　帷爾萊塔轉過去面對他，面上是微微張口的模樣顯然沒有反應過來，看著睿音一臉雲淡風輕的笑容接著從那雙碧綠的瞳眸裡揪出了隱秘的狡黠。

　　她深吸一口氣，抬高手捉住睿音將對方摔過了肩頭狠狠地拍擊在地面上，聲音響亮地在洞窟中發出迴響。

　　14.

　　她回到唯寂謳領隱蔽的上古靈窟，褪去純黑的禮袍，將自己一絲不掛地浸入盛裝著月靈液的冰棺。

　　而後猛然傾身向前嘔出一口鮮血。

　　她咳嗽不止，撥開臉容側邊的純黑長髮，怔忡望著落入月靈液中的血色迅速被淨化一空，就調整了姿勢往後躺倒，讓自己全身都沉入靈液當中。

　　是我欠你太多了。

　　是她自己非要喚他的名字，即使不是全部，可當初那人是用言靈抹消了自己的名目，血靈都擁有神賜的異能，可唯有他不一樣，言靈不一樣，那可是神的權能啊。

　　審判者痛苦地壓下咳嗽的本能，呼吸，將月靈液吸入體內，才舒緩了反噬的蝕骨之痛。

　　她沒有想過自己會醒來。

　　她想，我沒有想過你會設想到這一切，更沒有想過即使如此你也要護住這個世界；我不明白，明明你不愛世界，你不愛任何一個領地，你不愛每一幀絕美的風景，你不愛眼前一草一木，你甚至算不上愛任何人，你分明生來沒有感情。

　　她最想問的是，如果你早就都已經知道，為甚麼當初選擇了離開？

　　可她唯一明白的只有，她再不能得知那人的答案了。

　　她闔上雙眼，再一次，再一次，陷入無聲的、無垠的，期望能夠永遠不要結束的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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