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07章-影子

西莉亞依著對方的指示的方向前進，逐漸踏入學院的深處，走廊變得寬敞，兩側牆面掛著一幅幅描繪經絡、草藥與治療魔法原理的掛畫，空氣也隱約瀰漫著一種乾燥藥草的香氣。

她踏入教室，推開眼前那扇沉重的大門，一個嶄新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感覺浮現了出來。

教室裡各種藥草標本整齊地封存在玻璃櫃中，牆上掛著卷軸，中央漂浮著一顆緩緩旋轉的影像球，投射出人體經絡流動的立體投影，角落幾具模擬病患的魔法假人。

她才走進來，許多學生紛紛看向她。

「那誰家的啊？沒見過。」有人低聲問。

西莉亞假裝沒聽到，選了靠窗的長桌坐下。

這時一名穿著端正的男生，被一群學生慫恿過來，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詢問：「方便請問小姐姓氏嗎？」

西莉亞看向詢問的學生，簡單地回答：「奈汀蓋爾。」

「奈汀蓋爾家族的……？跟凱爾一樣嗎？」聽到這個名字，幾名學生露出訝異的表情。

「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欸。」

一名自視甚高的女學生嗤笑了一聲，語氣帶著輕蔑：「大概是上不了臺面才沒被提起過吧。」

另一人也悄悄附和：「奈汀蓋爾家為什麼要選這門課？真是奇怪。」

西莉亞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專注於即將開始的課程。

不久後教室門被推開。

一名身材豐腴、穿著深藍套裝的中年女性搖搖擺擺的走了進來，金色短捲髮在燈光下柔和閃爍，笑起來時眼尾彎成一輪弦月，她全身散發了一股溫暖的氣質。

「各位新生，歡迎來到『醫學與治療』課程。」她的聲音渾厚高昂，「我是卡蜜拉·羅蘭，將擔任你們這門課的授課導師。」

接著她環顧每個學生，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我們這堂課的核心在於理解『魔法與醫療』的結合，是我們能夠拯救生命的關鍵。你們可能都聽說過，魔法是一種能量，大家都知道能用來提供能量或是戰鬥，但最美好的是可以用來治療傷者，畢竟魔法是神賜予我們的禮物。」

她說著邊從包包翻起幾本厚重的課本，重重的放在講桌上繼續說：「但別誤會，單靠魔法是無法真正治療所有傷病的。我們必須結合傳統醫學，理解人體構造，才能發揮魔法的真正價值，這也是你們來到這裡的目的。」

教室內的學生們專注地聆聽，有些人點頭，有些則仍然帶著疑惑的表情。

「各位聽清楚！」卡蜜拉拍了拍手。

「在開始正式課程前，我們來做一個簡單的測試，看看你們對魔法能量的感應能力如何。」

她示意學生們兩兩分組，互相感受對方體內的魔法流動，西莉亞看了身旁左右，正猶豫著要與誰組隊時，一名看起來有些靦腆的女孩輕聲開口：「可以和我一組嗎？」

女孩的金色短髮剛及下巴，髮尾自然捲起幾縷輕柔的弧度，她的雙眼澄澈卻略顯羞怯，不太敢與人對視，細微的動作裡透出一種安靜內斂的氣質，身上散發了一股藥草味。

那份靦腆的感覺讓西莉亞一瞬間恍惚了，她腦海裡浮現出艾瑪的模樣，熟悉的情緒像波紋般輕輕蕩起，還來不及捕捉她卻已回過神來。

「啊……當然可以！」

「那太好了，我是優娜·格林布魯。」女孩小聲地自我介紹，語氣帶著些許羞怯。

「西莉亞·奈汀蓋爾。」西莉亞微笑著回應。

卡蜜拉教授見大家似乎都分組好了，便提高了音量：

「魔法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血液一樣流動在我們體內，只要你放鬆自己，專注於與對方的能量連結，你會逐漸察覺它的存在。」

她走到講台前方，舉起自己的手，示範般地說明：「將右手掌輕輕覆在對方左手的手腕上，靠近脈搏的位置，不要壓太緊，就像觸摸一朵還未盛開的花，安靜等待它綻放。」

西莉亞聽得認真，小心地依照指示抬起右手，輕輕覆在坐在她身旁的優娜左手手腕處，按照教授的話緩緩閉上眼睛，最開始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能感覺對方肌膚的溫度，但就在她靜下心，試著專注於手掌之間的連結時，忽然，她感覺到了一絲奇妙的觸動——

一種柔和而平穩的流動，自優娜的手腕緩緩傳來，沿著掌心輕輕地滑動。

她睜開眼睛，靜靜看著自己的手，還有些恍神。過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能感受到魔法的存在，活生生地在她的掌心裡流動著。

「我感覺到妳的魔力……很平穩。」她輕聲說，語氣裡藏不住驚訝與讚嘆。

「像是一條很平靜的小溪。」

優娜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羞紅，小聲地說：「謝謝……」

然而，當他們交換後，換優娜試著感應西莉亞的魔力時，她的表情卻浮現了一些疑惑，起初她感受到一股異樣的能量，但隨著她更深入地去感應，一種奇怪的「不穩定感」開始浮現，她感覺既不像普通貴族的魔法那般流暢，也不像魔力弱的人體內那樣沉靜，而是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異樣律動，像是有什麼東西隱藏在其中。

優娜原本想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最後她只是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語氣輕柔道：「妳的魔力……有點難以捉摸，可能是我還不夠熟練吧。」

西莉亞沒察覺到她的猶豫，聽到這句話只是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優娜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但眼底那一抹若有所思神情，卻沒能完全藏住。

之後卡蜜拉教授繼續講解魔力與醫學結合的基礎，並親自示範如何將魔力導入針對性的治療脈絡中，西莉亞全神貫注地聽著，一邊用墨水筆將新穎的詞彙與概念記在書頁的空白處。與村莊裡跟著阿萊娜一起處理外傷、草藥止血的日子相比，這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更複雜，也更令人著迷。

課後，西莉亞與優娜並肩走出教室。

「今天的課程比我想像中還要充實。」西莉亞帶著餘韻地說。

「嗯……我也這樣覺得。」優娜點了點頭，卻仍在猶豫是否提起課堂上的異樣。

但還來不及多談，前方走廊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吸引了一大群人側目。

「你這蠢貨！」那名貴族學生臉色陰沉地拍了一掌，「我的外套都被你弄髒了！你知道這件多少錢嗎？」

地上的僕人臉色蒼白，跪著急忙低聲道：「對不起……少爺，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對不起』能把污漬洗掉嗎？看在你還沒笨到無藥可救的份上，我今天就不報告總管，但你最好別再讓我看到你。」

旁邊幾個學生看著這一幕，似乎司空見慣，也有人事不關己地笑了笑。

西莉亞看著那名僕人摀著腫起來發紅的臉離開，正準備起身幫忙，但此刻優娜立刻拉住她的手臂警告她：「西莉亞，不要……」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僕人是每個家族的財產，我們不能干預別人的事。」眼底閃過明顯的無奈，「我也不喜歡......暴力……但改變不了什麼。」

西莉亞有些訝異地望向她，優娜那句話表面上像是標準的貴族說辭，但她說話時輕輕垂下的眼神，卻讓西莉亞聽出了不一樣的情緒。

她才注意到優娜身邊沒有僕人跟隨，這裡許多學生都有僕人照料學業上的瑣事，有些人連書本都不願意自己拿著，但優娜手裡抱著自己的課本，還有幾張筆記，顯然一切事務都是親力親為。

「優娜……」西莉亞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口：「妳們家沒有安排僕人給你嗎？」

優娜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回答：「我們家族並不是那麼繁榮，比起安排僕人，家族更需要資源維持產業的運作。」她沒有明說太多，但語氣裡夾雜著無奈。

在來到這裡之前，她總覺得貴族都是像雷歐那樣趾高氣昂，或者像許多人那般充滿優越感。然而，優娜卻和她想像中的貴族截然不同，讓她心裡浮起莫名的親切感。

她又再次讓她想起了艾瑪，也是這樣害羞又溫和，偶爾有點膽怯，但總是細心關照著身邊的人。

想到這裡，西莉亞忍不住說：「妳願意的話我們之後可以一起上課，我在這裡沒什麼認識的人。」

優娜看起來有點驚訝，隨之紅著臉點了點頭，「好……好啊。」隨即，她才輕聲問道：「對了，西莉亞……你剛才為什麼想要幫助那個僕人？」

西莉亞思索了一下伊索德幫她編造的身世，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小時候身體不好，住在鄉下，最近才被接回家，很多事情還不太熟悉，所以看到這樣的事情不太習慣。」

優娜聽了立刻熱心地說：「這樣啊，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妳可以問我。我雖然不算是什麼特別厲害的貴族，但對這裡的規矩還算熟悉。」

「對了，優娜，妳剛剛說……不喜歡暴力，你也不希望他們被這樣對待嗎？」西莉亞好奇地問道。

優娜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思索了一下回答：「嗯……其實，我覺得他們有點可憐。」

「可憐？」

優娜低聲解釋：「因為他們一旦成為僕人，等於放棄了原本的家，就不能再使用自己的姓氏，一生只能屬於貴族，不能擁有自己的未來。」

西莉亞聽了非常震驚，她從沒有想過身分的問題嚴重到這種程度。

「他們……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能擁有嗎？」她不敢相信的問道。

「是啊，」優娜輕歎一口氣，「而且，成為僕人的條件之一，就是不能生育……」

西莉亞聞言，心中驚訝不已。

「什麼？為什麼？」

優娜有些遲疑地環顧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因為有些貴族與僕人之間……有時候會比較......妳知道的.......親密。但妳也知道，混血是禁忌。」她沒有明說更多，但語氣裡已經透露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西莉亞沉默了，腦中浮現出自己在奈汀蓋爾家見到的那些僕人，回想起來，他們確實從未提及自己的姓氏，而她過去從未思考過這其中的意義。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僕人們所承受的束縛，比她想像的還要沉重。

——

她們很快發現彼此都選修了魔法概論，便一起往教室走去。

這間教室與方才的醫學課截然不同。講台上方懸掛著一顆巨大的能量水晶，柔和的光芒緩緩流轉，四周牆壁刻滿繁複符文，空氣裡瀰漫著細微的魔法波動，讓整個空間顯得神聖而威嚴。

凱爾早已坐在靠後的位置，見到西莉亞便懶懶揮手。

「這邊有空位。」

他瞥了優娜一眼。

「妳這麼快就交到朋友了？」

西莉亞笑著介紹：「這是優娜，我們剛剛在醫學與治療課認識的。」

優娜靦腆地點頭。

「請多指教。」

「我是凱爾·奈汀蓋爾。」凱爾靠回椅背，「妳應該聽過我們家吧？」

「當然。」優娜笑了笑，「奈汀蓋爾家族與所有貴族的生活息息相關，應該沒人不知道。」

三人簡單寒暄後，教室也逐漸安靜下來。

不久後，一位年長的貴族男子走上講台。他留著金色鬍鬚，髮絲向後梳理，沒有穿傳統長袍，而是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外套，舉止間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

「歡迎各位來到魔法概論。」他開口，聲音溫和而清晰，「我是梵·提爾，你們可以稱我梵教授。」

他抬手示意眾人看向講台上方的水晶。

「在奧蘭迪亞，魔力並不是抽象的恩賜，而是流動於貴族體內的能量。你們可以將它想像成另一種血液——看不見，卻時刻存在，並會隨著呼吸、情緒與身體狀態產生變化。」

西莉亞安靜聽著，心中既新奇又緊張。優娜則已經認真地低頭做起筆記。

「每個人的魔力量不同，穩定度也不同。魔力充沛者能支撐更高強度的魔法；控制力優秀者，則能以更少的消耗達成更精準的效果。相反地，若一味釋放而不懂控制，即使天賦再高，也只會很快耗盡。」

梵教授停頓片刻。

「魔力耗盡後，身體會出現疲乏、暈眩，甚至短暫失去行動能力。休息、進食與睡眠能讓魔力慢慢恢復。因此，學習魔法的第一步，不是讓它變得華麗，而是認識自己體內的流動。」

凱爾小聲嘆氣。

「這我上學期就聽過了。結果翹課太多被當，現在又得重修……活像被迫複習神話。」

西莉亞壓低聲音：「這堂課很難嗎？」

凱爾還沒來得及回答，梵教授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

他立刻坐直。

梵教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語氣仍舊平穩。

「接下來，我們將進行簡單的魔力感應測試，確認各位對自身魔力的掌控程度。」

他輕拍兩下手，幾名僕人便推來數台由金屬與水晶構成的裝置。裝置中央嵌著透明水晶，底部刻滿細緻符文，隱隱泛著光。

「這是魔力感應儀。」梵教授說，「將手放在水晶上，想像魔力如水流般流入其中。水晶會根據魔力強度與穩定度發出不同亮度的光。越亮，代表魔力越充沛；光越穩，則表示控制力越好。」

教室裡立刻響起竊竊私語。不少學生神情興奮，像迫不及待想看見自己的實力。

西莉亞卻感到掌心微微發冷。

艾絲特曾經提醒過她，不可以顯露太多魔力。可她從未真正學過控制，也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萬一出了差錯，會不會立刻被人看出異常？

她強迫自己冷靜，看著學生們依序上前。有人讓水晶瞬間綻出耀眼光芒，也有人只喚起微弱亮光，尷尬地低頭回座。

輪到優娜時，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將手放上去。水晶泛出淡淡卻穩定的光。

「魔力溫和，流動穩定。」梵教授點頭，「與格林布魯家族的特性相符。」

優娜紅著臉回到座位，忍不住看向西莉亞，眼裡帶著好奇與期待。

很快，輪到西莉亞。

她的心跳不自覺加快，表面仍努力維持平靜。她緩步走向儀器，伸出手指碰上水晶。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想像魔力像細水一樣，只流出一點點。被取笑也沒關係，越不起眼越好。

最開始，水晶只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微光，西莉亞也暗自鬆了口氣，然而下個瞬間，那層光忽然亮得異常刺眼，她幾乎本能地收回手，而光芒也戛然而止。

梵教授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似乎壓抑得有些過度了。」

西莉亞心跳跳得飛快，卻還是盡量保持鎮定。

「抱歉，梵教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梵教授卻只看了她一眼，便示意下一位。

之後凱爾吊兒郎當地走上前，把手放上水晶。水晶閃了幾下，光芒斷斷續續，像不太情願工作。

「魔力流動不順。」梵教授淡淡道，「這學期最好別再翹課了。」

凱爾回到座位，悄聲對西莉亞說：

「果然這堂課不能混了啊……」

西莉亞勉強笑了一下，指尖卻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間的冰涼。

直到下課，她都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

教室逐漸清空時，西莉亞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才發現時間已經有些緊迫。她匆匆收拾書本，與優娜和凱爾簡單道別後，便沿著長廊往訓練場走去。

馬術課的學生比她想像得還多，尤其場邊聚集了不少女性學生，目光幾乎全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西莉亞順著視線看去，果然看見艾德蒙·馮迪雅站在人群之中。他神情從容，周圍圍著不少貴族子弟，女孩們更是試圖藉機與他攀談。

場地中央，一名身材高大、蓄著濃密鬍鬚的中年教師正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穿著深棕色馬術夾克，袖口磨出歲月痕跡，眼神銳利得像能一眼看穿學生是否偷懶。

「今天的課程是基礎馬術訓練。」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叫我貝克就好。學院的馬匹皆來自奈汀蓋爾家族，是標準的貴族訓練馬。」

說到這裡，他看向西莉亞，語氣略微緩和。

「奈汀蓋爾家的小姐，我已收到妳家族的通知。聽說妳尚未學過騎術，不必擔心，我們會從最基礎開始。」

這句話立刻讓周圍不少學生看向西莉亞。有人驚訝，有人困惑，連艾德蒙眼裡也閃過一點意外與好奇。

貝克沒有多做解釋，只帶著眾人前往馬廄。

「第一項練習，是接觸並初步控制馬匹。」他一邊走，一邊示範如何接近馬匹，「先讓牠習慣你的氣息，不要急著碰。馬比你們想像中敏銳，也比你們想像中誠實。」

西莉亞看著一匹匹高大壯碩的駿馬，心跳不由得加快。她從小就喜歡馬，卻是第一次真正接觸，緊張之餘，心裡又有一點期待。

不遠處，艾德蒙早已輕鬆騎上自己的銀白色馬匹，從容的姿態引來不少視線。貝克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艾德蒙，我知道你從小受過訓練，但也得顧慮其他同學的進度。」

「當然，老師。」

艾德蒙微笑著輕拉韁繩，讓馬放緩動作，仍舊游刃有餘。

西莉亞還在猶豫該選哪一匹時，艾德蒙策馬靠近。

「妳看起來有點猶豫。需要幫忙嗎？」

西莉亞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搖頭。

「謝謝，我想自己試試看。」

艾德蒙似乎有些意外，視線在她與馬匹之間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卻沒有多說什麼。

西莉亞重新看向馬廄。最後，她走向一匹深棕色的馬。

那匹馬甩著尾巴，耳朵頻頻轉動，看起來不太安分。旁邊立刻有人開始議論。

「她真的要選那匹？」

「萬一不好控制怎麼辦？」

西莉亞沒有理會。她看著那匹馬，只覺得牠神情雖然不馴，眼神裡卻不是敵意。那更像是……不想一直被關在這裡。

她按照貝克的指示伸出手，讓馬嗅聞掌心，那匹馬低頭嗅了嗅，沒有表現出抗拒。

「不錯。慢慢來，摸摸牠的鬃毛。」貝克鼓勵道。

西莉亞輕輕撫上牠的鬃毛，掌心下是溫暖的體溫與緊繃的肌肉，她放慢呼吸，那匹馬也漸漸安靜了一點。

艾德蒙若有所思站在一旁。

接下來的練習比西莉亞想像得順利。她很快適應了馬匹的節奏，也逐漸掌握基本引導。

在課程結束後，學生們陸續牽馬回馬廄，西莉亞跟著大家往回走，這時艾德蒙牽著馬靠近。

「奈汀蓋爾小姐，妳為什麼選那匹馬？」

「因為牠看起來很想出來。」西莉亞不假思索地說。

艾德蒙看起來有些意外，隨即低聲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他沒有再追問，只牽著馬離開。

結束一天課程後，西莉亞走到學院門口，凱爾已經倚在馬車旁，百無聊賴地看著天空。

「今天還可以吧？」他打著呵欠問。

「馬術課比我想像中容易適應。」

凱爾瞥她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貝克也是我上學期的老師。我一學期就升到中級課程，馬術算是少數能讓我有點成就感的地方。」

西莉亞原本想繼續問下去，但凱爾卻已經換了話題。

「妳今天看起來也挺快適應，還交到朋友。」

「你是說優娜嗎？」西莉亞語氣柔和，「她人很好，也很溫柔。」

「格林布魯家不算強勢。」凱爾聳肩，「他們負責藥草管理和貿易，不是那種會出現在權力中心的家族。」

「那沒什麼關係呀。」

西莉亞理所當然地回答，腦中卻浮現優娜提起僕人制度時的神情。她不自覺看向坐在馬車前方護送的艾瑞克，心裡泛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

——

回到宅邸時，格蘭如往常般站在門口迎接。西莉亞看見他低頭行禮的身影，腦中卻不由自主想起優娜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他們……真的從未質疑過自己的命運嗎？接受命令，無條件順從，真的不會後悔嗎？

格蘭察覺她片刻的出神。

「有什麼疑問嗎，小姐？」

西莉亞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事，只是在想些事。」

格蘭沒有追問，只提醒她老夫人有事情找她。西莉亞沿著走廊前往伊索德的書房。

伊索德已坐在桌前，燭光映在她沉靜優雅的面容上，她詢問了西莉亞第一天課程的情況，得知馬術課進展順利後似乎很滿意。

「那是奈汀蓋爾的血脈。」她說，「妳父親當年在馬場上也一樣出色。」

西莉亞胸口湧起一陣暖意。她好像在無意間，正一點一點走過父親曾經走過的地方。

伊索德看著她，自然地延續這個話題。

「我已讓人準備好馬場。妳可以挑一匹屬於自己的馬。奈汀蓋爾家的成員，都應該擁有自己的馬。」

西莉亞聞言開心了起來來，幾乎按捺不住期待，在談話結束後，便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馬場。

——

推開馬廄木門時，乾草與馬匹的氣味迎面而來。僕人們正在添飼、刷毛，木樑下響著馬蹄輕踏地面的聲音。芙蕾雅倚在木樁邊，嘴裡咬著一根乾草，懶洋洋地看向她。

「小姐，您這時間過來做什麼？」

「老夫人說我可以選一匹自己的馬。」

芙蕾雅淡淡應了一聲。

「也是，畢竟是奈汀蓋爾家的人。」

她抬手指向一側。

「那邊都是訓練有素的馬，性情溫和，適合競技或長途騎乘。」

西莉亞順著她的指引看去。一匹匹毛色光亮、身形勻稱的駿馬安靜站在那裡，漂亮而優雅。

芙蕾雅隨口介紹了幾匹家族成員的馬。雷納德的馬名叫「冕冠」，毛色帶著天生的銀色紋路，眼神睥睨，連其他馬都自然避開牠所在的區域。

「很適合伯父大人。」西莉亞忍不住小聲說。

芙蕾雅似乎也認同，嘴角稍微動了一下。

接著，西莉亞注意到另一匹灰色的馬。

那匹馬不像冕冠那樣強勢，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靈性，身形壯碩有力，眼神深處帶著難以形容的寂寞。

「那匹呢？」她問。

芙蕾雅咬著乾草的動作停了一下。

「牠叫暴風。」她斟酌片刻，才說，「是阿爾維斯少爺的馬。」

西莉亞的目光落在暴風身上。

牠還在這裡。

可牠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那一瞬間，她比聽見任何關於父親的回憶時都更清楚地感覺到，他曾經真實地活在這座宅邸裡，騎過馬，經過馬場，也留下過某個仍在等候的夥伴。

她沉默了很久，才將視線轉向馬廄角落。

那裡站著一匹黑色的馬。

牠不像其他馬那樣從容，也不像暴風那樣安靜，而是不耐煩地用蹄子刨地，似乎在警告任何試圖靠近的人，因此也看起來格格不入，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裡。

「那匹不用想了。」芙蕾雅毫不猶豫地說，「脾氣差又倔強，之前有人試著馴服牠，最後都放棄了。」

「那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因為牠還是奈汀蓋爾家的財產。」

這句話讓西莉亞安靜下來。

她看著那匹黑馬，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牠沒有名字，沒有主人，也不被期待。只是因為屬於奈汀蓋爾家，所以被留在這裡。

「那我就選牠了。」西莉亞說。

芙蕾雅愣了一下。

「您確定？」

西莉亞沒有回答，只慢慢朝黑馬走去。

黑馬立刻後退一步，警戒地盯著她。她沒有急著靠近，只停在原地，讓牠看清自己沒有惡意。

「我不會傷害你。」她低聲說。

黑馬打了個響鼻，耳朵仍然後折，卻沒有再退。

芙蕾雅雙手抱胸，冷淡地提醒：「這不代表牠認可您。」

「我知道。」

西莉亞耐心地站在牠身旁，讓牠習慣自己的氣味。她沒有直視牠的眼睛，只稍微側過身，像是把是否靠近的選擇留給牠。

過了一會兒，黑馬終於往前踏了一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肩膀。

西莉亞伸出手，慢慢碰上牠的脖子。這一次，牠沒有閃躲。

芙蕾雅哼了一聲。

「這也不代表牠讓您騎上去。」

西莉亞笑了笑。

「我試試看。」

事實證明，芙蕾雅是對的。

西莉亞才剛踩上馬蹬，黑馬便不耐煩地甩尾，前蹄踏出一步，差點讓她失去平衡。她握緊韁繩，勉強穩住身體，卻很快主動下了馬。

「好吧，今天先這樣。」

黑馬抬著頭，像是終於對她的識趣感到一點滿意。

西莉亞牽著牠回到馬廄，想了想，輕聲說：

「我就叫你……影子，怎麼樣？」

黑馬低低哼了一聲，沒有回應。

芙蕾雅嚼著乾草，淡淡道：「……挺適合的。」

夜幕低垂，馬廄裡的燈一盞盞亮起。

西莉亞沒有立刻離開。她檢查了影子的水桶和飼料，又從乾草裡挑出一小把，試探著遞到牠嘴邊。

「你還沒信任我，對吧？」她輕聲說，「沒關係，我會再來看你。」

影子安靜地望著她。過了幾秒，才像勉強接受般低下頭，從她手裡咬走一點乾草。

「這樣就很好了。」

西莉亞彎起嘴角，輕輕拍了拍牠的脖子。

「晚安。」

回到房間時，晚餐已經備好。熱湯與燉肉的香氣溫暖地散在房裡，卻不知為何，讓她想起諾克林村那間簡單的小屋，想起艾絲特在廚房裡安靜備餐的身影。

她吃得很慢，腦中反覆浮現今天的課程、馬術訓練、優娜說起僕人制度時的語氣，還有影子起初戒備的眼神。

最後，她放下湯匙，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信紙。

她提筆寫下「致諾克林村的大家」，卻停頓了很久。

最後，她只寫下幾句簡短的問候，便將信摺起，放回抽屜裡。

「等再多一點成果……再寄回去吧。」

熄了燈，她靜靜躺回床上。

那封沒寄出的信，就像她心裡那片仍未說出口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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