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一星期已過去,樂韻和家棟在河北縱橫阡陌間遊走,到訪當地多間小型家庭紡織代廠,了解他們的生產質量,協助他們提升生產技術。這些家庭的工作-----紡織代工廠規模雖小,但隨著生產技術的發展,職工的收入亦得以增加。這些紡織代工廠先由郭興邦的工廠提供綿紗,然後由代工廠製成毛巾,再運回郭世伯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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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雖然星期在這個四處奔波,但她卻感覺充實無比。自從她畢業以後,儘管自己雖然在洋行、報社工作,但始終只是為生活而營營役役,難以舒展民族振興的志向。不過,在這一個星期裏,樂韻終於能夠一展抱負,拼力協助紡織代工廠提升生產技術,增加市場的競爭力,令他們能夠抵抗來自日本等國的傾銷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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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他們二人將結束這星期的行程,乘坐著郭世伯安排到農村收毛巾的貨車,準備返回郭世伯的工廠,並出席郭世伯和幾位來華經商的洋人的飯局。樂韻乘著搖搖兀兀的座位上,像是搖到她的夢鄉,夢鄉裏全是盛載著她的夢幻,這微小的一週時間,卻令她無限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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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夢就是夢,怎樣都需要回到現實,想起這趟旅程即將完結,她心裏頓時變得空空蕩蕩,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緩緩前行,無奈地接受夢醒時分。狹小的車廂再次泛起寂靜的氣氛。可是,相較初來湖北,她已少了幾分緊張、冰冷。看著樂韻一臉留戀不捨地望向窗外,家棟對樂韻說:「今年夏天,我要到浙江跑一趟,你也要跟我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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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只是淡淡的回應:「不了,春節過後,玉程哥便會回來。他長袖善舞,會討好老闆。我還是比較喜歡留在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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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說:「我還以為你比較喜歡在山野跑跑跳跳,所以才邀請你到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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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抿著嘴,睨視家棟,說:「跟這次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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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說:「大概比這次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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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不經意地露出笑靨,說:「我會認真考慮一下。」怔了半響,又改變說:「算了吧!大姐一定不希望我…….這次已經是破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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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突然傳入車廂裏。起初,樂韻還是不以為然。直至貨車司机黃先生把車輛停在一旁,她才意識到不妥。她不自覺地望向家棟,只見他神色凝重,不發一言,她心裏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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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不禁問道:「是車子發生了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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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眉頭心鎖,強忍著:「別擔心,我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待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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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凝神屏息,不敢打擾他們二人,她環顧四周,看似一點動靜地没有,只知道貨車停泊在山坡的一側,右邊有一棟樹,往後的斜坡滿佈銀白的芒草,一碧千里,長及胸懷。在清風的吹拂下,芒草如同微弱的波浪般泛起片片漣漪,舞動著、輕搖著、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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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將至,夕陽裏彌漫雲霞萬里,天色暈黃醉人,可卻被那激烈的「砰!砰!」兩聲撕碎了陶醉,這兩個聲音來得清晰、響亮。樂韻心裏怦怦地說:「這是什麼聲音?是……是槍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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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机默默地頷首回應:「大概是從山坡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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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追問下去:「山坡下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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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機說:「下面有一條行車道路,那條車路和我們現在所走的是相通的,在前面不遠處便是交匯點。看來,前面的路不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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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煞費思量,說:「有其他路回郭世伯的工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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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機說:「還是先走回頭路,那邊有另一條路回郭老闆的工廠,雖然是遠了一點,但也没有其他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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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問:「下面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為什麼會有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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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機回答:「這兒偶爾會有土匪對往來的貨車攔路截劫。別擔心,幸好我們及時發現。」然後,黃司机開始準備在狹窄的車路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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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樂韻發現山岥下草叢中有一個女孩不停地拼命奔跑,緊隨其後的是一名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男子。樂韻說:「那男人是否就是土匪?我們要救那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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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機也瞥見山下的女孩,說:「這附近肯定還有其他同黨,我們救不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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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眼中透著懇求及急切,抓緊家棟的手肘,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家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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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猶豫了一下,說:「黃先生說得没錯,那夥土匪是有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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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失望地呆愣片刻,默默地苦笑一下,說:「我還以為我認識你……算了吧!你們先把車子調頭,然後在這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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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正要把車門打開之際,家棟猛力拉著樂韻的手,說:「太危險了,你要審時度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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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用力甩開他的手,說:「你好奇怪,甚麼興國安邦的,但你又可以在此刻表現得那麼冷血……我要救那女孩。即使有意外,我也不會後悔,我只會後悔我没有拯救她,眼睜睜的看着她死去。」她跳下車,往山坡下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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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的小女孩神色慌張至極,她慌不擇路的逃跑著,身後那衣衫襤褸的男子仍然緊追不捨。雙方距離逐漸拉近,直到那男子伸手可觸碰她的肩膊,便狠狠地把她摔倒在地上,弄得一身泥濘,她嘗試從泥地中爬起,卻惶恐得無法用力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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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粗暴地拉扯小女孩的手肘,強行把她拉走。小女孩卻拼命抵抗,不斷掙扎,但仍擺脫不了那男子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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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成功追上,她猛力地撞開男子的手肘,使得他不得不鬆開了手。那男子回過神,望著樂韻,「嘖」的一聲,喃喃自語:「怎麼荒山野嶺突然冒出一個女子……算你倒霉了。」於是從腰間取出一把手槍,指向樂韻,猶豫片刻才問:「趙老闆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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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趙老闆」這三個字,樂韻驚訝地問:「你認識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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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男子頓時露出猥瑣的笑容,說:「哈……我差點毁了會『生金蛋的雞』!原來你已經回上海了,我們本來只打算捉你妹妹,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羅網。趙大小姐,麻煩你跟我回山寨。只要你願意跟我們合作,我保證你們會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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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聽到「你的妹妹」這幾個字,便趕緊澄清,說:「不!你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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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話很快被他打斷,喊著:「別多廢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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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終於趕上了,他拿著一根粗壯的樹枝猛力地向男握著手槍的手揮去。然後兩人滾地扭作一團,男子略佔上風,不一會兒便把家棟按在地上,一拳拳的把家棟毒打一頓,他的眼鏡也碎落了地上。情勢危急下,家棟胡亂搜索,只知道抓到一件硬物,便往男子的頭上重擊。男子倒卧在地上,家棟把手中的石頭握緊,瞬間騎在男子的身上,狠狠地不停揮向男子的頭上,直至眼前血肉模糊,打得氣喘吁吁的,因無力為繼而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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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趕緊上前喚醒正在發愣的家棟。家棟呆晌片刻才回過神來,跟樂韻說:「你有没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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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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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鏡掉了,甚麼都看不清楚。那女孩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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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望向坐在地上的女孩。女孩雙手仍不斷的顫抖,臉上掛著兩行眼淚,神情慌張惶恐地問道:「小妹妹,你没有事嗎?有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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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不發一言,只瑟縮抱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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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明白她被嚇得無法反應過來。樂韻安慰她說:「姐姐不是壞人,姐姐剛路過這裏,見你被那男人抓住,所以特意來救你。你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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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豆大般的淚水滾滾落下,說:「我舅舅,還有几個叔叔都被他們殺死了,舅舅為了讓我離開,被那男人一槍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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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用手袖抺去臉上的血跡,抓起碎裂的眼鏡,勉強看著前路,說:「我們要走了!等他的同黨到來,我們就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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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問:「小妹,你父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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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爸爸應該在公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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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說:「那我們去找你爸,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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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點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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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說:「姐姐的車在這斜坡上,待會哥哥和我會把你扶上去,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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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點首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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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樂韻和小女孩好不容易才爬上山坡,來到貨車旁,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家棟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狼狽不堪,雙腳和傷痕使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示意樂韻先扶小女孩上貨車。待她們上車後,樂韻向家棟伸出右手,想要扶拉他上車,並說:「感謝你救了我,你真的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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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會心微笑,緊握樂韻的右手,準備爬上貨車。頓時,「砰!砰!」的槍聲又再響起,樂韻立即拉家棟往車廂裏去,黃先生未等車門關上,已經全速駕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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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全速前進,絲毫不敢怠慢,最後得以脫離險境。樂韻回過神來,望向家棟,只見家棟滿頭大汗,呼吸淺促。樂韻緊握家棟的手,卻明顯感到冰冷,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她順勢拉起家棟,卻感到家棟背部濕淋淋的。樂韻才發覺自己手中沾著鮮血,家棟背部血流如注。那雙鎮定的手瞬間猛然顫抖起來,雙眼暈紅,臉上青白,咽哽問道:「你是甚麼時候受了傷?是剛才中了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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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臉色愈發蒼白,嘴唇發紫,無力回答:「好痛……傷口是否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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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不知所措,六神無主地說:「我要先給你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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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著急地問黃先生:「家棟他受了傷,不停的淌血,我要怎麼才能給他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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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先生急中智生,說:「貨斗有從工廠收回來的毛巾,先用來止血吧!」然後趕緊下車,從貨斗中拿了一批白色毛巾,遞給樂韻,說:「用這些毛巾按著鄧先生的傷口吧?」語畢,便繼續快速駕車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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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此刻已無法思考,只是遵循黃先生所說的話,用毛巾按著家棟的傷口,慌張地問:「怎麼還未能止血的,到底那裏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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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先生說:「我也不清楚,我也没有救護的經驗,你就先用毛巾壓住鄧先生的傷口,我現在馬上送他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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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的確是束手無策,只見家棟虛弱不堪,她只能淚流滿臉,止不住的啜泣,抱著家棟,不停地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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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苦苦支撐說:「黃先生,我快不行了……要跟我家人、郭世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決定,是我自己要下山救人的,不要責怪樂韻,她是個好女人,不要錯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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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被這番袒護她的話感動了,心裏升起的慚愧更令她無地自容,她摟得家棟更緊實,哭泣地說:「不要再說了!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你一定要撐著啊!不要睡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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