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羽甯頂著一頭濕髮,左手浴巾、右手吹風機,只能撩開了短髮把手機夾在側頰和肩膀間。她艱難地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語氣顯然有些意外。
「妳在忙嗎?我有話想說。」尹子望的聲音從彼端傳來,掺著點細微的枝葉晃動聲。
有時候表情是能從聲音裡聽出來的,楊羽甯聽出了她的表情,看看自己潮濕的頭髮,披上浴巾放下吹風機,果斷回應:「沒事,在家閒著呢。」
她沉默了下,皺皺眉,剛剛才想好的措辭全忘了,「那天⋯⋯」聲音太小,楊羽甯下意識「嗯?」了一聲。
「我是說,那天⋯⋯」音量提高後又變得比原來更小了,楊羽甯趁著尹子望說話的空檔,按按音量鍵,調到最上限,動作剛做完,孰料她竟像要一鼓作氣吐出所有,幾乎是吼著:「那天妳和他說了什麼!」
楊羽甯揉著被高分貝刺痛的左耳,一時沒聽清她說的是什麼,這三秒時間尹子望等得煎熬,她絕對是瘋了才會打給她!
這邊尹子望還在懊惱,那端揉好了耳朵的楊羽甯已經反應過來,被她那問題給懵的,又愣了三秒,所幸在尹子望羞愧到掛電話之前她開口了:「小姐,妳不是到現在還把我當情敵吧?」
「我不是那意思⋯⋯」
「嗯?」
「不問就睡不著我有什麼辦法!」尹子望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臉皮能說出這話,只是話出口了,覆水難收了,她暗忖楊羽甯沒聽見的機率是多少。
事實上對方那段不自然的沉默已經證實了,機率是零。
楊羽甯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就像嫁女兒的老父親,無奈、欣慰,只是多帶了點想翻白眼的衝動。她深深吐息,不知道那聲音傳到對面成了對尹子望的凌遲,「都說人談戀愛智商就會少個零,還真沒說錯。」
尹子望皺緊眉頭,楊羽甯木然的語氣讓她的羞惱減少許多,卻無端生出了一種挫敗感。
楊羽甯沒管她的沉默,用循循善誘的語氣開口:「妳睡不著,難道就因為想知道我跟言靖說了什麼?」
她沒回話。楊羽甯嘆口氣,權當對著空氣說話了,「尹子望,現實不是閉著眼睛當沒看見就會避過去的。我就問妳一句,為什麼到這個年紀了還沒嫁人?不是沒有對象,更不是沒人要妳,那又為什麼? 尹子望,妳等了他等了多少年,為什麼偏偏在他終於回來的時候退縮了?」
沒有回音的問句一個接著一個被拋出來,話音落盡,空氣中只剩了她和她的呼吸聲,分不清哪端更平穩些。
「尹子望,妳知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楊羽甯放軟語氣,低聲輕問,「妳身後有什麼、眼前有什麼,真的想清楚過嗎?就算清楚,那妳知道言靖身後有什麼嗎?妳知道他為什麼離開又為什麼回來嗎?」
尹子望盯著腳下那片被自己掃落的枯葉,抓著手機的五指下意識越收越緊。她想說些什麼,卻又似乎無言以對,自己在怕些什麼?她不知道,因為下意識不去想,因為她以為不想就不會害怕。
她以為她早就沒什麼好怕,以為一切習慣了就會好。
尹子望最終對她說了一句謝謝。
她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對他說過:太晚了。可現在想想,究竟是什麼太晚了?
尹子望一人獨坐了許久,直到腳邊那片枯黃的葉子被風吹走,隨風而來的叫喚聲召回她的靈魂——
「子望姐,出事了!」
她愣愣抬頭,姚立婷喘著氣,就站在她跟前、抓著她的左手臂。
這一個晚上注定不安寧。
尹子望跟在姚立婷身後,一路跑上了小徑深處連接的後山。夜色變得深了,路燈微弱的光不足以照明道路,尹子望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也不過將 路看清了七八分,接近半山腰處,某盞燈下一躺一跪兩個人影,姚立婷率先跑近,尹子望採穩了步子跟過去。
跪著的是名女子,和姚立婷年齡相彷,尹子望在急診室見過她;躺著的是個年輕男人,面生,手上腳上都有明顯剉傷,她走近了才看見他額頭另一側的傷口,大概是被清理過了,傷口看著深,臉上卻沒有血跡。
女人看見她,又驚又喜地叫了一聲:「前輩!」
尹子望同樣跪在男人身側,抬頭看了眼她,又移回視線,不疾不徐地問道:「怎麼回事?」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檢查起男人的脈搏和額上傷口。
「立婷陪我上山,找落下的東西,患者就暈倒在山路上,應該是上頭的路比較難走又沒有路燈,才會失足摔下來。」她看了眼尹子望嚴肅但並不沉重的神色,也不那麼緊張了,緩緩語氣,續道:「患者頭部有傷,我們也沒把握能把人安全送下山,手機又沒訊號,不得已才⋯⋯」
尹子望皺著眉,鬆開把著男人脈搏的右手,「傷口看起來嚴重,但只是皮肉傷,導致昏厥的是低血糖。」一句話說得很快,但足夠清晰俐落,姚立婷鬆了口氣,卻見尹子望脫下外套,連同手機一起遞給一旁的友人,心又沉了沉。
「不能再拖了。」她站起身,按了按小腿,又蹲回原處,將男人兩隻手都搭到自己肩上,抬頭看著姚立婷,「幫我一把。」
後者愣了愣,看著她纖細的身板,直覺搖頭,卻被尹子望愈漸凌厲的目光看得發忡,把心一橫,幫著將男人扛上她背。
她往前走了幾步,顯然十分吃力,姚立婷亦步亦趨地跟著,一是幫忙分擔些重量,二是防著不讓她摔跤。
姚立婷也知道,拖得更久患者會有危險,只是尹子望的絕決讓她恍了神。
那一瞬間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麼言靖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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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靖站在不屬於自己房間的門前,緊蹙的眉讓他神情變得清冷。
房門沒開,電話關機。他難得希望只是她不願意理他。
糟心的想法剛剛誕生,言靖邁開步子離開飯店住宿樓層。電梯降到一樓,門外交誼廳裡還有三三兩兩的人,或坐或走,沒有他喊得上名字的,卻都不面生,錯身而過的兩個人也僅與他點頭致意,在電梯前停下腳步。
一人低頭擺弄手機,乍一抬頭,餘光瞟見不遠處駐足撥打電話的男人,想到了什麼, 拍拍身旁那人的肩,低聲問:「剛剛那三個跑醫務室的是我們醫院的嗎?」
「誰?我沒看到啊。」
「那個常來我們急診幫忙的⋯⋯不是嗎?」他還是覺得面熟,走進電梯,又看了眼前方高挑的男人,那兩張不熟悉也不陌生的臉都對上了。
電梯門關上,話題被輕巧揭過,卻被言靖留在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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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
尹子望好不容易安置好男人,此刻正坐在凳子上,遠處兩個女孩擔起了後續處理的工作。
她一手拿著冰敷袋,另一手扭了扭腳踝,眉頭頓時因疼痛而皺起。扭傷似乎挺嚴重,方才精神緊繃著還不覺得,一鬆懈下來痛感就發酵了。
抬頭看了眼專注於手上工作的兩人,她支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拿起一旁已經沒電關機的手機和外套,和醫務室的人打過招呼後便出了門。
尹子望扭扭脖子甩甩手臂又打了個哈欠,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累的。
才拖著半殘的右腳往前走了幾步,轉角突然出現的人影直接把她嚇回了原點。她直直盯著幾步外的男人,一時沒注意,力全施在右腳上,腳踝處一痛、腿一軟,差點摔跤。
言靖抓著她右手把人扶得穩穩的,一路沒鬆開過的眉皺得更緊,「腳怎麼了?」
尹子望眨眨眼睛,沒膽跟他對視,「扭傷而已⋯⋯你怎麼在這裡?」她是想好了要跟他談談,但沒說這麼快啊!
「怎麼扭的?」
「是我先問你的。」
別問她哪來的勇氣頂嘴,破釜沉舟這個成語大抵就是這麼來的。
他挑眉看她一眼,深深嘆氣,先前的急躁都被她思考的小眼神弄沒了。
尹子望後來當然不是走回去的,主要是不被允許,各退一步的結果便是言靖扛著她從逃生梯繞了一大圈上樓。
談判過程中她感歎了一番,這種破釜沉舟的精神都能適應得這麼好也不是件易事。
終於又回到那張優秀的床上,尹子望得到了歸屬感,膽子也更大了,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看著言靖擺弄自己的右腳。
房裡一片寧靜,她著低頭,乖乖坐在那,只在被弄痛的時候皺皺眉、縮縮腳,太過和諧的氛圍幾乎不似真實。
一連串動作結束,包著薄毛巾的冰袋被他輕按在她腳踝上。
「怎麼了?」他抬頭看她,四目相對,尹子望總算沒有逃開,只是眨了眨眼睛,說: 「睡不著出去走走,被兩個小姑娘拉去當外援,下山的時候不小心扭了一下⋯⋯」
「不是問妳這個。」尹子望眸光閃了閃,把頭轉到一邊,又被他捏著臉轉回來。言靖又皺起眉,無奈地看著她,「妳什麼時候能換一招來逃避問題?」
「那是因為每次都是你在問。」她揉揉左邊臉頰,學他皺眉,語氣竟有幾分像在鬧脾氣的小孩,「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其實就是被逃避那兩個字刺激到了。言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被她這態度搞得有點懵,卻莫名心軟。
他半跪在那裡,直勾勾地看她,目光真摯,「那妳問。」不溫柔的話說得溫柔。
尹子望眨眨眼睛,腦子一熱,開口問:「你為什麼要走?」這句在腦子裡打轉過這麼多回的話真正出口,顫抖和沙啞依然無可避免。
言靖愣了愣,沒想過她會問這個,又想也許今天晚上真的有哪裡不一樣了。
「走了,才有可能真的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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