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虛無浪漫的一句話。當年他若未曾離開,如今他也不可能還在她身邊,只有抓住了籌碼的人,才擁有談判的資格。
尹子望聽不懂這話背後的意義,卻聽出了無可奈何。一時無話,她靜靜看著他,他從未移開過的視線、從沒放棄過的等待,或許被留下,不一定比放手更痛。
「那你為什麼不說?」尹子望用力嚥下那股湧上來的酸澀,言靖卻笑了,抬手撫過她眉間的褶皺,「如果我永遠不回來了呢?」
他怕,怕沒有歸期、怕她苦苦等候,其實更怕她不管不顧地跟在他身後。
衝破牢籠要受的傷,他不希望她受——當時的言靖終究年輕,他保證她安全無虞,卻未曾想過尹 子望更盼著自由。現在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是錯,可是已經做過的選擇、已經發生的改變,沒辦法按返回鍵。
尹子望死死咬住下唇,再也憋不住眼淚,細微的抽泣聲竄進他耳裡、溜進他心裡,搔癢難耐。言靖不得不放手,讓她腳踝上的冰袋落地,只為了將她擁入懷中。
「那你又、為什麼⋯⋯回來?」尹子望斷斷續續的聲音被悶在他肩頭,顯得愈發可憐,言靖輕輕拍著她後背,話音裡竟也藏了幾分委屈,「我以為妳還會等我。」
尹子望本來就累了,頭腦也亂,這麼一哭把自己都哭懵了,聽見他的委屈,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解釋,抽抽噎噎的,壓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要是、沒等你,哪會到現在還沒⋯⋯沒嫁出去?又不是沒有對象,我爸還盼著盡快把我銷出去!我、我 等了你好多年⋯⋯羽甯說我應該問你為什麼回來,所以、所以——」
「所以?」
「我不知道!」 說完,哭得更大聲了。言靖哭笑不得地垂首,看她,小臉紅通通的,哭花了,平時那種清清冷冷的氣質也蕩然無存,卻讓他突然有種錯覺,像回到了以前,她只在他面前放肆大哭、撒嬌示弱、胡言亂語。
絲絲暖意纏繞著心疼的情緒,他將她擁得更緊,「那妳還跟言澈在一起。」還故意扮著委屈。
尹子望當然沒發覺不對,持著哭腔可憐兮兮地說:「那是我爸他⋯⋯」
「那妳也沒拒絕。」他想到那畫面就氣,話裡帶了幾分忿意。
「我不希望我爸不開心。」
「那妳就希望我不開心?」
尹子望抬頭看他,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小心眼了,右手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水汪汪的眼睛瞪著他,「怎麼又是你在問我問題?」
她這話題跳的,言靖實在是反應不過來,報復性地抬手往她臉上也掐了一下,「那什麼時候換我問?」
尹子望低頭想了想,道:「現在。」
言靖氣都氣笑了。
這一晚上卻沒繼續鬧騰下去,打著呵欠迷迷濛濛的尹子望被哄著哄著睡著了。他知道她有很多話要說,他又何嘗不是?只是何必急於一時。
言靖坐在床沿,她蜷成一小團窩在床中央,眉眼舒展、呼吸平穩,微張的嘴低喃著,他沒聽清,卻聽笑了。
門鈴響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言靖猶豫了幾秒時間,起身開門,門外站著個女人,高馬尾束得一絲不苟,搭上那張年輕的臉,不僅沒給人嚴肅的感覺,反倒看起來很有精神。
姚立婷看見言靖,愣了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把手裡的醫藥箱和藥膏提到他面前,解釋道:「子望姐下山的時候扭到腳了,我過來看看。」
言靖眼神清冷,和打開門前那個笑得溫和的男人彷彿不是同一人。他淡道:「她剛睡。」
哪個女孩被自己仰慕的男人用這種態度對待都會失落的。姚立婷下意識垂眼,嘴角的微笑苦澀卻並不虛假,再抬眸,那點失落已經被抹去,「啊,那前輩這藥給你吧,擦了會好得快一點。」她伸手把藥膏遞過去,待他接過便收回了手,勾勾唇,「還請您幫我謝謝尹前輩,還有⋯⋯明天的活動我會幫她請假,請她安心休息。」
話畢,姚立婷鞠了個躬,轉身就走。
言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傷藥,又回頭看了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女人,不得不感嘆她在化敵為友這項技能上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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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日正當午的時候,尹子望還躺在軟床上,悠悠轉醒。
依舊是熟蝦子一樣的姿勢,位置卻不是床中央了。她背後就是牆,被冷氣吹了一晚上 ,變得異常冰冷,相較之下面前那股暖意顯得舒心許多,她下意識往前靠,小貓似地蹭了蹭,還沒來得及察覺些什麼,腰被攬住了。
她皺皺眉,睜眼,眨眨睫毛,神智不清地打了個呵欠,接著眼睛又閉上了。
「還要睡?再睡沒午餐吃了。」 對尹子望而言,耳邊這道極近的聲音比鬧鐘還要能讓她清醒。
一瞬間,她把自己的處境摸了個七七八八,知道此時此刻最傻的舉動莫過於睜開眼睛 ,於是她皺緊眉頭,低哼了幾聲,一點一點把自己翻過身、再一點一點把自己往牆那邊移過去⋯⋯
對策一的結果是,他單手把她撈了回來。
「靠牆冷,小心感冒了。」
對策二很快施行——閉眼睛,裝死。
「尹子望。」
「還裝?」
「現實不是閉著眼睛就能避過去的。」
他聲音裡全是笑意。聽到最後那句,尹子望實在是憋不住了,「你怎麼跟楊羽甯那麼有默契!」
連續被兩人用一樣的話開導,他們不累她累呀!
他沒理會她的牢騷,手在她臉上捏得挺歡,笑了笑,「願意醒了?再睡連午飯都沒得吃。」
尹子望被他親暱的語氣搞得有點懵,還沒完全開機的大腦轉了幾個圈,決定聽話。
起床梳洗過後,她接受了昨天晚上太過勞累導致的所有莫名奇妙的事件,坐在床上把記憶順了一遍,這番思考從外表上看來就是發呆,回房換了身外出裝的言靖回來以後倚在門邊看了許久,沒打斷,想她平時挺精明的人怎麼能傻成這樣,這種觀察於他也是一種樂趣。
待她終於回神又過了段時間。
「你怎麼還在?」 這話說得他不怎麼高興。劍眉挑了挑,沒說話,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直看著她,尹 子望哪裡看不懂,卻沒想管他那點小情緒,「今天的活動呢?」
「妳朋友幫妳請假了。」言靖對於某人前一晚後一早的轉變很是不滿,語氣表情都很木然,尹子望持續無視,問道:「那你還在這裡?」
「不行?」
「理論上你不該在我的房間。」
「喔,原來妳想在我房間說話?」
尹子望皺皺眉,對於眼前已過而立的男人還如此幼稚無賴感到十分無奈。
言靖被看得徒生挫敗感,深深嘆氣,說:「去吃飯,慢慢說。」
尹子望壓下心上莫名的爽感,若無其事地起身、轉轉腳踝,跟在他後面出門。
飯店走廊上沒什麼人,主要原因是今天活動在山上舉行,要說為什麼醫院交流會需得上山還真是個謎,尹子望心裡挺可惜沒能深入理解一番。
搭電梯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背,心想:她昨晚扭傷重了些,雖說照料得宜,擦的藥也是極有效的,但畢竟帶著傷,不好做大活動,告假也是理所當然,那他這麼悠哉悠哉地站在這又是因什麼?
左右沒想出個什麼答案來,她放棄,放空思緒跟著他不疾不徐的腳步走。
飯店餐廳裡同樣空曠,他和服務生交涉了下,拉著放空的她到位子上落座。
言靖被尹子望無視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適應得頗快,見她沉浸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沒有把她強制拉回來的意思,自己悶頭看著手機,處理些事。
菜很快上來,服務生退開以後他正要喚她回神,尹子望咬了咬唇,抬頭看他,一雙漂亮的眼睛盛滿了認真,「言靖,我有些話跟你說。」
他大抵知道她要說些什麼,不著急,低低嗯了聲,哄小孩似地摸了摸她頭,語氣溫柔 ,「吃飽了就聽。」
她不滿意他這種態度,卻成功被那張外人少見的笑臉哄溫順了。
言靖五指扣著她右手,帶著她往房間走去。
尹子望的大腦覺得,他們倆用這種小情侶的相處模式實在太違和,偏偏心上又覺得合適。
就這樣,她一路都糾結於思考中無可自拔,直到落座在陌生房裡,方才回神。
秋風微冷,陽光卻也烈,平衡下來的溫度很暖和。她面對落地窗,坐在沙發裡,眨著眼睛打量四周,「為什麼不回我房間?」飯店格局都是相似的,這間房和她那間的差 異只在於桌椅沙發的擺放位置,但床鋪上鋪的幾件襯衫明顯屬於男性。 明顯屬於他的地盤。
言靖端了兩杯溫開水過來,擺在她面前的矮桌上,又走過去衣櫃邊拿了什麼。
意義不明地沉吟了片刻,道:「因為理論上我不該在妳房間?」這是一個疑問句。
尹子望覺得,這男人的心理年齡在這兩天裡有了飛速的跨越——只是不知怎麼會從高處躍向低處呢? 尹子望蜷著腿,趴在自己膝蓋上,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往自己走過來,看著同樣的陽光灑在她和他身上,心裡就一片寧靜。
她輕聲問:「你這兩天怎麼這麼幼稚?」
言靖已經挨著她坐下,手裡拿著一條藥膏,二話沒說就把她的腳拉過來,放在自己腿 上,尹子望不得已坐直了身子。
「逗妳呢,」他幫她上著藥,又說:「也沒見妳多笑點。」
藥很涼,藉著他手指抹上她腳踝,卻令她感到灼熱。
言靖抽了張面紙擦手,想起身把藥放到桌上,突然肩上多了份重量。他愣愣,偏頭看她,下巴碰到她頭頂細軟的髮絲,又是一愣。
她像沒察覺他的訝然,閉著眼睛,說話聲音很低,但也清晰,「其實在昨天以前,我沒想過我為什麼排斥你。」
他把藥膏和面紙扔在沙發扶手上,抬手攬住她右肩,感覺到她挪了挪身子,依然靠在他肩上,神色平穩安然,仿佛已經睡著,卻又聽她緩緩說:「昨天晚上我認真想了下 ,很大原因大概是⋯⋯我習慣了。」
從出生開始,尹子望被迫放棄了很多。
從父母,到自己的家、到自由、到感情⋯⋯如果要為失去傷心欲絕,她真的活不下去。所以她只能選擇習慣:習慣假裝對一切淡然,讓放手顯得不那麼難受。
因為不能在乎,所以不在乎;因為不在乎,所以索性遵從。這十幾年,她遵從父親所有希望,包括和言澈有所交集,也包括——放棄言靖。這不僅僅因為養育之恩,也不只因為媽媽的囑託,而是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她不過是一步棋,在人生這場遊戲中唯一的任務,僅剩下嫁給一個對父親最有用的丈夫。
「我該嫁的那個人,我爸認為是言澈。」她感覺到肩膀上的力道重了重,睜開眼,把話說得更慢了些,「所以我也認為。」
其實原因很簡單,自己親生的長子、自己女人在外頭生下的次子,言董事長會選擇誰做繼承人?答案看來實在太明顯。
尹子望伸手,輕輕放在他攥緊的拳頭上,被他反手握住。
「這永遠只會是認為。」他說得堅定。尹子望突然想,或許這堅定的背後才是他回來的真正原因。
她低低嗯了聲,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他又將她摟得更緊,低頭看她,平時清冷的眸竟然蓄了點水氣。 「『嗯』是什麼意思?」
那一絲絲心疼頓時被換成了好笑。
尹子望低笑出聲,累積太久的眼淚終於掉出眼眶,言靖見了,皺起眉,她不待他說話 ,笑著開口,「『嗯』,是我們和好的意思。」
話音甫落,臉上被他狠狠掐了一下, 痛得她又掉了幾滴眼淚,「痛!你幹嘛⋯⋯」
言靖又不回答,把她整個人攬進懷中,抱得緊緊的。
她哼了聲,卻乖乖伸手,環住他腰。
他在她耳邊笑。
痛就好,這終於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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