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江湖 - 青陽當照

荷塘水面，荷葉新展，碧綠鋪滿池塘，如玉盤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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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白荷花星星點點，盛開於綠海之間，恰似繁星墜入水波。池畔小橋橫跨，石闌朱欄倒映水中，成雙成對。微風吹拂，荷葉翻動，水波漣漪，宛如畫卷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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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的亭榭雕梁畫棟，飛檐翹角，朱楹彩瓦，在天光雲影下閃爍生輝。偶有黃鸝穿林而過，清音婉轉，迴盪花木樓台之間，更添幾分清雅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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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榭之內，三人靜候。案上茶香氤氳，清氣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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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神情一如往常，鎮定而溫雅，舉盞慢飲；謝萬峰少見的沉默，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平日不羈的性情盡收，反而透出幾分高人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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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李清揚，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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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致如詩如畫，他卻毫無心思觀賞。目光散漫無焦，似乎凝望遠方，實則沉浸在心中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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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均州啟程至汴梁十餘日，他始終難以忘懷那夜吐血的景象，歷歷在目。雖此後再未有異狀，但體內氣機隱隱告訴他——自身的生命力，正在無聲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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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他誤以順逆經脈之法修練至陽無極功，強行凝住壽命，延續百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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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雖閉關百年，容顏仍停留在二十餘歲。但天道有序，陰陽有律，終究不是人力可逆。如今一旦出關，當初強留之壽數，便如決堤洪水般，一夕之間傾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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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明白，那並非單純的吐血，而是百年光陰債務的逼迫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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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念及此事，李清揚心頭便似墜入寒潭，驟生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危機感悄然湧上。他雖懂點穴之術，略通經絡之理，卻終非醫家，無法解救，只能暗暗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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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側目望了他一眼，神情微動，卻終究將欲出口的話收回，只是以指節輕敲茶盞，眉宇間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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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亭外曲徑處傳來腳步聲。一列人馬緩緩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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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侍從撐傘，後有侍女隨行，左右佩刀侍衛護衛周全，步伐齊整，神情肅穆。眾人皆態度恭敬，護持著中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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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人滿頭白髮，卻不顯衰老，反添沉穩。容貌慈和，眉宇間自帶威嚴，不怒自威。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氣勢，令在場眾人心頭暗生壓迫，如山岳臨身，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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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一現，趙安與謝萬峰已齊齊下拜，恭敬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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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心神恍惚間，也被這股無形威勢震攝，不覺回過神來，隨即同樣俯身下拜，不敢仰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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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邀他們遠赴汴梁相見的，不是旁人，正是當今的承行皇帝。而他們三人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皇城深處的御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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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清晨三人甫入汴梁，未曾稍停於市井，便徑直入皇城時，李清揚心裡便已有八九分猜測。能讓五尊中的二人親自為說客的，普天之下，唯有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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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承行皇帝不僅是九五至尊，還有另一重身份——「說書人」的創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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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還是東宮太子之時，便創立了這個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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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因有二：一則因自幼曾聽市井說書，自此心嚮往之，熱愛江湖俠義之事；二則胸懷遠略，早知江湖並非只限刀劍恩仇，亦是天下社稷的一部分。若能通曉江湖動態，掌握消息流布，對未來大業大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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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二十弱冠之年，他便召集才俊，創立「說書人」，以紙墨口舌，記錄江湖之事，傳之天下。組織自此漸成規模，聲名遠播，遍布神州。及至二十餘年前繼位為皇，他才將此任交予趙安，而自己退居其後，不再過問。然其威望基礎，早已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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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亦早載於萬言閣《說書通鑑》中，以昭公正。也正因這種開明胸襟，說書人才能立足江湖，無人敢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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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真正面對之時，李清揚心中仍是一震。這股威勢不同於武林高手的凌厲殺機，而是天子獨有的皇威，如同天道在上，不可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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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未多言，徑自步過仍俯身在地的三人，進入亭榭主位，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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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淡淡開口：「來，為寡人說一說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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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數語，卻如天命昭示，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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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抬首一望，只見皇帝半倚主座，手扶額角，神態自若而氣度萬千。雙眸沉沉，如能直視人心，彷彿要看穿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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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胸口一震，思緒翻湧：我的故事……該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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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從那一天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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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春時節，武當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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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滿群峰，蒼茫無際。寒風自山谷呼嘯，鋒利如刀。鳥獸皆匿，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風聲迴盪，更添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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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同樣伏身於地，心神震動，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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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同樣因一句話而抬首，呆呆望著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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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武當之後，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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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與魔力。說此話的，正是他畢生敬仰的師父——武當掌門俞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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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愕然，心中翻湧，卻難以測透此話深意。師父雖已年逾八十，卻依然仙風道骨，精神矍鑠。以江湖諸派而言，這等年歲的掌門並不少見，又何至於急於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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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透，也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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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自掌門處退下時，他依舊恍惚如夢，腦海一片空白。懷中多了一卷秘籍，正是武當至高絕學——《至陽無極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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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他未回諸師兄弟處，而是獨登金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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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目遠望，層巒如海，雲霧蒸騰。武當雖地勢雄偉，但門人稀少，遠處燈火零落，更顯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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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素來隱於山中，重修心養性，少與江湖爭鋒。門風高潔，卻因此漸漸式微。新入弟子稀少，長老一一凋零，青黃不接。修心習武本應超然，但若門牆日衰，財力枯竭，典籍難傳，終如枯木朽林，再高的武學根基也難以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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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顯然早已看清，才將希望寄託於他，落下一子奇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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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他依師命，辭別眾人，獨自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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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年僅二十一，自幼生於山中，從未離開一步，卻就此背負整座山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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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他再歸武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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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已名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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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初出，一路縱橫，以一人之力橫掃九派一幫的年輕俊傑，未嘗一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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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三字，成為無數少年俠士的夢魘，也成為壓在眾人頭上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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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他，至陽無極功已練到十之八九，甚至略有心得，氣滿周身，僅次於掌門俞正風。這樣的成就，不僅令門人震駭，更讓江湖同輩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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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令江湖諸派聞風喪膽的，並不是至陽無極功，而是李清揚自創的一門武學——「三清指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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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中，點穴之術並不稀奇，但多半流於旁門，或只能暫困對手，難登大雅之堂。能將點穴推至如此高度的，唯有李清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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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指訣以人體經絡為基，參照道家「三清」之理，三穴為組，靈活變化。可斷氣脈，可破真元，可凝氣鎖身，甚至逆亂氣血，使人未戰便已重傷。其變化繁複，幾近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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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心驚的是，此術竟能隔空一尺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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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力未觸，氣機已先至，往往令人避無可避，防不勝防。江湖不知多少好手，明明未曾被他近身，卻驀然氣血逆行，真力受制，一瞬間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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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青陽」之名如日初昇，群雄聞之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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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有言：「青陽當照」，意謂自此之後，整個江湖都將籠罩在李清揚那道炙烈無比的光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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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俞正風所料，此子一旦接掌武當，必能改寫江湖格局，帶領武當脫離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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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機運既盛，危機亦隨之而來。

名滿江湖的同時，也意味著無數覬覦與仇怨，正悄然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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