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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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悉文在迷茫間夢到許多事，被他遺忘的、生臨夢裡的、疆界的、地下聯邦的，還有洛福克。他倏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而起，驚擾到守在一旁的人。
賽維爾連忙湊上前，問道：「悉文，你感覺還好嗎？」
「師父？」羅悉文困惑地扭頭看去，腦子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不確定賽維爾為什麼會這麼問，不禁回想起睡著前都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暈倒了⋯⋯半夢半醒間似乎看見洛福克⋯⋯
羅悉文倏地睜大眼，擰緊被單，問道：「師父！洛福克⋯⋯就是地下聯邦最高統領、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他是不是闖進疆界？」
賽維爾低下頭，沉默數秒，才開口說道：「嗯，但已經回去了。」
「回去哪裡⋯⋯？」羅悉文茫然地問著，但他其實心知肚明，腦袋中的紊亂幾乎證實了「夢中」發生的一切。
羅悉文的腦海裡明顯多出不屬於他的記憶，他們有著一樣的起源，卻走往完全不一樣的人生，而現在兩份情感交織成複雜的網，難分難解。
他是羅悉文，但背負了洛福克記憶的他，同時也是洛福克。
下令要捕捉賽維爾的人成了他，被賽維爾充滿敵意瞄準的也是他，被賽維爾救了的是他，那些悔恨、冷血、善良、溫柔全部是他。
羅悉文在混亂中，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師父⋯⋯我到底是誰？」
「羅悉文，你是羅悉文！」賽維爾倏地伸手環抱羅悉文，輕輕摸著小徒弟的腦袋，試圖撫平不安，卻多少顯現著慌亂，「先冷靜下來⋯⋯對！先、先深呼吸！來，吸——」
羅悉文忍不住伸手回抱賽維爾，閉著眼仍是難以制止不斷湧流而出的淚水。他試圖照著賽維爾的話去做，一吸氣便是四季的氣息滿盈，多少撫平了恐慌，稍微放鬆下來。
「師父，我剛才好像快發瘋了⋯⋯」羅悉文咕噥著，但即便是現在，仍需要勉強自己放空腦袋，才得以保全理性，不至於被洛福克的情緒影響而崩潰。
賽維爾輕輕撫摸羅悉文的背脊，柔聲問道：「現在呢？」
羅悉文搖著頭，自然蹭在賽維爾懷中，像個小孩子一樣咕噥，「不知道⋯⋯」
賽維爾無奈地露出苦笑，復又摸著柔軟的黑髮，說起別的事，「多虧洛福克最後施展的巫術『回根』，我大概知道地下聯邦是怎麼做出供體的了。」
羅悉文微微抬起頭，困惑地看向賽維爾。
賽維爾繼續說出推論，「應該十分接近巫者的『分裂』。巫者的『分裂』可以分出意識收集情報，再用『回根』整合回原體。」
羅悉文不禁問道：「所以洛福克也是我嗎？」
賽維爾搖搖頭，「人類和巫者不一樣，有著肉體，理論上摻雜了其他地下聯邦的技術。用人類的認知來說，是有著相同記憶的完美複製人吧，終究是不同個體。」又嘆息一聲，「麻煩的也是這點。本來分裂的時間愈久，回根時承受的記憶就會愈龐大，更別說你們的際遇截然不同，造成混亂也是必然的。」
羅悉文試圖回憶洛福克的記憶，卻因為強烈的情緒而痛苦不已，復又將賽維爾抱得更緊，幾乎把賽維爾當成汪洋中的浮木。
然而懊悔依舊，羅悉文不禁向師父告解起來，「我忘了他⋯⋯他一直很痛苦⋯⋯但我也對羅悉文做了很過分的事⋯⋯我也對您⋯⋯」
羅悉文的告解到了後頭，幾乎把洛福克的意識混到自己身上，兩人的記憶相互糾纏，變得混亂不堪。
「好了！」賽維爾擔心羅悉文的精神狀況，連忙出言打斷，緊擁著小徒弟，「不要勉強自己去想那些事。」
「那、那我、我該怎麼辦⋯⋯？」羅悉文將臉埋在賽維爾的衣袍裡，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帶著一點哭腔。總不可能永遠不去想，此時洛福克就是他的一部分。」
賽維爾沉默著，溫柔地撫著羅悉文的後頸，好一會兒才說道：「為師先幫你封印部分記憶，好嗎？」
「不！」羅悉文想也不想地拒絕。他已經遺忘過一次了，不想再遺忘第二次，更不想將洛福克的一切抹去。
賽維爾無奈地嘆息，向自己的徒弟保證，「不會永遠封住。」
「不要！」羅悉文猛地搖頭，即便只是忘記一秒，都像是一種罪過。
「唔⋯⋯」賽維爾有些煩惱地沉吟著，而後不確定地說道：「還是為師陪你理清關於洛福克的事？」賽維爾輕輕順著柔軟的黑色短髮，「試著當作一段故事，而你只是一個旁觀者，慢慢說出來，慢慢消化⋯⋯好嗎？」
不啻是一種可以嘗試的方法，但羅悉文又出現了其他煩惱，沉默片刻才問道：「如果洛福克做了許多壞事，您會討厭我嗎？」
賽維爾無奈地嘆息，再一次提醒羅悉文該記著自己原本的身分，「悉文，你是你，洛福克是洛福克。即便你有著洛福克的記憶，你還是你。」
「真的？」羅悉文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濕潤的黑瞳無辜地望著賽維爾。
「當然。」賽維爾輕撫著黑髮，安慰道：「洛福克充其量就是你的一種可能性，這世界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性。而現在的你選擇成為羅悉文，僅此而已。」
過了片刻，羅悉文接受了賽維爾的說法，終於放下心來。
在這之後，羅悉文和賽維爾說了一整天的話，講述著名為洛福克的人生之書。
賽維爾僅是靜靜地聽著，無論是好的、壞的、殘忍的、悲傷的、瘋狂的，都靜靜地聽著，一如先前所言，只是在聽一段另一種可能性的故事。偶爾應和幾聲，偶爾會把羅悉文從混亂中拉回。
隨著羅悉文愈說愈多，那份辨認不出自我的混亂逐漸減輕，紊亂似乎終於到了盡頭。
羅悉文以為自己會這麼順利地接受洛福克的一切，然而當洛福克最後的記憶湧現時，那種幾乎失序的半瘋狂記憶將他再次抓回地獄。
羅悉文一時之間覺得自己成了洛福克，胸口的灼熱痛楚讓他如臨其境，低下頭彷彿能看見湧流著鮮血的刀傷，頓時陷入恐慌，「血⋯⋯好多的血⋯⋯」
賽維爾按著羅悉文的肩膀，猛地將徒弟搖醒，「沒有血！悉文，沒有血！」
羅悉文在驚慌之中眨了數次眼，那片血色終於不見了蹤影，低聲咕噥出聲，「沒有血⋯⋯」
賽維爾擔憂地看著情緒不穩的徒弟，想著今日也說了不少事，提議道：「悉文，要先休息嗎？等你精神好點，為師什麼時候都聽你說。」
羅悉文愣愣地看著胸口上的衣料，好一陣子才緩過來。而後像是為了讓賽維爾放心，挖苦道：「大半夜也可以把您挖起來嗎？」
「你如果不介意哄為師睡覺變成白哄的話。」賽維爾微微勾起唇角，打趣地說道。
面對賽維爾把不好好睡覺當作理所當然，不禁苦笑道：「又不是小孩子，請您好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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