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69 傻到不行的人

叩叩叩叩叩⋯⋯

「你會煮飯？」看泰爾洛俐落的把胡蘿蔔切成細絲，夕霧難掩驚訝。

泰爾洛手上動作不停抬眼看了她一會兒，將切好的胡蘿蔔推到一旁備用，又處理起洋蔥。夕霧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東張西望，想幫忙又不知道要從何幫起。

夕霧沒有恢復的技能之一就是煮飯了，說不遺憾是假的，他很懷念她煮得每一道菜，所幸這幾年他也沒有荒廢。

泰爾洛用下巴向她指了指前方吧台，「妳可以坐下來看，不用這麼不自在。」

她乖乖落座，雙手放在膝蓋上深深鞠了個躬，「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這個跟以前一樣拘謹有禮的模樣讓他忍不住輕笑出聲，心情彷彿好上許多，一邊切菜一邊小聲哼著某種民謠的旋律。

那曲調夕霧從來沒聽過，帶著遙遠異國情調。

「其實我以前很不會煮。」炒香洋蔥豬肉和紅白蘿蔔時他突然開口，「我知道吃什麼東西下肚不會得病和死掉，好不好吃不在我考慮的範圍。」

泰爾洛轉頭對她勾起嘴角，似乎是在等待她聽到這句話的回答。

她偏頭思考了一下，勾在耳後的一縷髮絲又溜出來晃蕩「食物存在的意義就是讓生命延續，只要能做到這樣那你算會煮吧？」她的回答點亮了等待她回應的藍眸，泰爾洛不帶譏誚，不帶哀傷的笑起來好看得不可思議，讓夕霧一瞬間看呆了。

「妳知道嗎，是妳教我煮飯的。」他用木匙攪動那一鍋湯，勾人食慾的香氣漸漸蔓延開來。

「我？」伸手指著自己，夕霧杏目圓睜難以置信。

「對，就是妳。」泰爾洛盛了一碗豐盛的豬肉味增湯給她，一碗給自己，「喝喝看。」

低頭看著自己眼前香氣濃郁的湯品，夕霧小小聲的哇了一聲，雙手合掌恭敬地道：「我開動了。」才拿起碗小小啜飲一口。

泰爾洛規矩沒她那麼多，同樣捧起湯碗喝了一口。

「嗯！很好喝耶！」蔬菜的清甜烘托著豬肉的鮮味，溫和地打開味蕾，但怎麼說呢？總覺得⋯⋯

「好喝嗎？我總覺得跟妳煮的差那麼一點，但怎麼樣都沒辦法還原妳的味道。」泰爾洛喝了一口顯得不太滿意。

歪頭想了一想，夕霧小小聲的開口：「你要不要試著加一點點糖？一點點就好了。」

糖？泰爾洛從來沒想過這個配方，立刻打開櫃子照她說的灑了一點點糖進去。

舀了一口改良後的配房在小碟子裡試喝一口，記憶裡夕霧遞給他的第一碗豬肉味增湯富有的鮮美回甘立刻盈滿他的齒舌，泰爾洛大吃一驚：「就是這個味道！」

「妳想起來了？」他豁地雙手撐著桌面俯身向她。

夕霧搖搖頭，「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像這樣會更好⋯⋯」

他們眨眨眼互望沈默。

「呵。」泰爾洛忽地笑了出來，重新回到爐台前，用打好的蛋煎起蛋捲。「那我還有好幾道菜妳願意幫我改良一下嗎？」

「你身上有傷，不用勉強弄飯給我。」她連忙搖手。

「一直躺著我都要發霉了。」但他不容拒絕，「而且做飯給我喜歡的女人，我覺得很好。」

自從下午的吻，泰爾洛表達感情突然變得非常直接，惹得她一直臉紅心跳。

落地窗外夜色悄悄降臨，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這裡點亮溫暖的光，帥得不可方物的猛男打著赤膊站在爐台前熟練翻著蛋捲，這個畫面夕霧覺得新奇又心安，明明他身上有許多猙獰的傷疤，夕霧也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像是看慣了一樣，對那些傷痕從來沒有感到驚訝或恐懼。

只有微微的心疼，從心口蔓延讓嘴裡發苦，他們的關係仍未定義，泰爾洛似乎根深蒂固覺得自己配不上夕霧，但沒有人比夕霧更清楚他的溫柔和疼惜，反而是她自己⋯⋯

嘗試了幾次，她才終於用乾澀的嘴呼喚他的名字：「泰爾洛。」

「嗯？」他盛起蛋捲，抬起幽藍璀璨的眼眸深深看著她。

「有件事，我想必須先讓你知道。」她強撐著平靜，擱在膝頭的手卻不自覺揪緊裙擺輕輕顫抖。腦海中閃過安達克兒子坐在他膝頭上，一起望向她的畫面⋯⋯她知道在定義彼此關係前，自己有義務先把話說清楚。

「我沒有生育能力。」她強迫自己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對泰爾洛訴說。

這句話打入空氣中一片沈默。

泰爾洛靜靜望着她，許久之後放下煎鍋，繞過吧台走到她面前忽然曲膝跪下，握著她顫抖的雙手，抬頭眼對著眼兩人同時開口——

「你喜歡小孩嗎？」

他們都驚了一下，夕霧驚慌地想抽回手，泰爾洛卻緊緊將她掌握住。

他將她的手舉起，輕輕的將腦袋依偎進她柔嫩的掌心。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孩子，但我很肯定我不適合養育孩子。」

「為什麼？你看起來很有耐心。」她還記得他為凡凡唸書時溫柔的姿態。

泰爾洛橫了她一眼，「那只是一本書，我為妳唸了整屋的書。」

想起自己剛清醒時纏著他唸完一本又一本書的自己，夕霧不禁臉上一紅。

「那是安達克的孩子。」他輕嘆口氣，「知道醫院裡的人為什麼怕我嗎？」醫院裡的人確實對安達克始終保持距離，但他們不理解泰爾洛⋯⋯

「因為我是瘋子。」還沒等夕霧開口解釋，泰爾洛輕描淡寫地說出醫院裡的人對他唯一的評價。

「不，你⋯⋯」泰爾洛抬手輕輕掩著夕霧的唇。「他們是對的，我的精神早就被摧殘殆盡，我現在很正常是因為妳在，如果沒有妳，我不在乎這個世界存不存在。像我這樣的瘋子，不適合孕育下一代。」

一句話，將她滿腹的愧疚與不安化解成他的過錯。夕霧盯著這個傻到不行的男人，淚水悄悄盈滿眼眶。

「更何況，已經有安達克生生不息了，這個世界就不需要我添亂了吧？」熟悉的諷笑，夕霧再也支撐不住，哭著撲進他的懷裡。兩個人跌坐在地上，夕霧嚇得一悚，驚跳起來摸索著他的傷口：「喔天呀，你的傷，我不是故意的⋯⋯」

她落入一個熱燙，帶著熟悉凌厲辛香的懷抱。

「沒事，沒事的夕霧，我們都好好的。」

不，此時此刻夕霧能確定——他們都是支離破碎的人，只有在彼此身邊才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泰爾洛，我想我愛你。」夕霧揚起淚眼，此時此刻在泰爾洛心中已成永恆。

「我也愛妳，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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