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陸明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半閉，紙巾上沾滿了咳出來的血絲。
「陸先生，你原先的肺部纖維化區域惡化更嚴重了，再下一次發病，我不保證你能撐住。」主治醫生把幾張報告資料遞給他。「血氧濃度低於正常值，根據惡化速度，你已經到了需要考慮肺部移植的階段，國內的藥物可以延緩惡化，但我們會建議你有條件的話可以到國外進行肺部移植評估，那裡有更先進的抗纖維化藥物，要進行肺部移植的話，配對機率也比國內高。」
陸明邊笑邊咳，臉上慘白如紙。「醫生，我只是個普通律師，沒錢飛過去治病啊。」
主治醫生額頭青筋跳了跳，把CT報告放下。「陸、先、生，你現在不要跟我開玩笑！你收入比我還高，你告訴我你不去，你不會⋯⋯」主治醫生皺了皺眉。「你再這樣下去，我可能要向院方申請合法的強制心理評估。」
國內安樂死合法剛剛通過，這人該不會⋯⋯？
「李醫生，我有權利拒絕強制性的心理評估，本人並無過激之自殘自傷舉動。還不到需要被強制就醫的程度。」陸明說著，直起身，雙手交叉，微微垂眸。
「陸先生，這裏不是法庭！不需要您有極端自傷念頭，只要您有情緒低落、低求生意志、對未來無感，我會建議你⋯⋯」
「不需要。」陸明疲憊地閉上眼，往後靠。「不是因為我想死，是因為，我怕死。」陸明睜開眼，輕聲說：「保守治療，我還能保有一段時間是穩定的，如果進一步治療⋯⋯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死在國外，連屍體都回不來。」
「⋯⋯」
說完，陸明又閉上眼，頭微微歪靠著枕頭，幾縷碎髮散在臉上。
「對了，陸先生，你的吸入劑呢？藥物反應記錄上寫你使用了吸入劑。可是我們在你身上找到其他藥物，急救用的吸入劑卻疑似遺失。」
「⋯⋯可能在，檢察官那吧？」
「？」
「對我委託人提起訴訟的那位。」
「什麼叫做在檢察官那？那是管制藥物！陸先生！」
⋯⋯小學妹不會哭成傻子了吧？
管制藥物失蹤，還在非醫護人員手裡，李醫生不得不聯繫了白苒。「您好，這是莫寧市第一醫院，請問你是白苒女士嗎？對⋯⋯請問陸明先生的吸入劑是否在您那⋯⋯好，因為是管制藥物，可能需要您過來歸還。」
「聽說有檢察官要來耶！」一個護理站的護士放下便當說。「幹我們是不是⋯⋯要看起來忙一點？」
「她會突然告我們嗎？」
「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檢察官跟刑事案件有關。」
「蛤⋯⋯不是很想見到耶。」
「那個，你們好！」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一個穿著紫色外套、背著黑色包包的女孩站在護理站窗口，皮膚有點蒼白，但眼睛圓圓亮亮的，頭髮束成馬尾放下來，像是哪間學校走出來的。「我是白苒，我是來歸還陸先生的吸入劑的。」
說著，女孩迅速拿出證件給他們，再從口袋裡取出藥瓶子。小小的瓶子躺在白苒掌心，醫護面面相覷了一下。
這麼小的女孩子，是，檢察官？那種會讓人聯想到威嚴、冷靜、審判的檢察官？
這外貌更像實習生吧！
但他們沒敢說，互望幾眼，拿出一張藥物登記表。「您好，麻煩您簽名確認一下。並說明您拿走的情況就可以了。」
「好的。」
歸還完藥物後，白苒繞了好幾圈才找到電梯去大廳，忽然背後重量一壓——「啊，我的電腦。」
白苒皺著眉想把沈重的包包提一下，就感覺背後一輕。穿著病人服的陸明站在她身後，微笑著看她，手裡拉著包包的一邊。
「謝謝，你好一點了嗎？」
「好很多了。來吃飯，你要去買嗎？」
「要啊，還要順便買、咖、啡！我謝謝你學長！現在我要加班了。」
「嗯，那我下次有新證人不報了。」陸明微笑著。「需要我放水嗎？」
「不用了不用了，你、你有新證人照樣報，別放水，雖然我很討厭加班。但⋯⋯既然事關刑責，還是要公平。」
「嗯嗯。那我帶你去吃飯？」
「好。」
陸明把她的電腦包直接拿過去，似乎毫不費力地背著大步往前走，看起來完全不像患者。白苒在後面小跑步追著。「啊！等等、你、你還生病，包我背吧！」
「沒事的，學長還沒病到快死。我們大學那陣子讀的書可比這些重多了不是？」
白苒突然想起來了——那時他們學院不知道抽什麼瘋，整整六層樓高，每次早八都要爬六樓，還沒有電梯，包包重得要死，可能是想學生死，可不是很理解為什麼要整修好好的廣場。
「那邊有美食街，如果你下次來⋯⋯算了你還是不要有來這種大醫院的機會好了，這邊的自助餐隔離保護措施不是很好，不衛生，但是裡面一點的地方有賣芋頭酥，很好吃，你離開前可以買。」
白苒聽他冷靜熟練地指著美食街的方向走，忽然呼吸一滯。但她沒有接腔，只是默默地走著。
「左轉的地方有兩家咖啡店，一家是連鎖店晨光咖啡，我記得你大學都去那家。」
不要有來大醫院的機會了。
白苒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被擦肩而過的人嚇了一跳。那個人坐在輪椅上，身形消瘦得可怕，掛著點滴，臉上戴著透明的罩子。背後推著輪椅的人在哭，不知道哭著說什麼，病人吃力的抬眼看了看上方，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怕那個病人，在怕什麼。
她本能抓住了陸明的衣袖，像大學時看到自己害怕的東西，躲在信任的人旁邊，手指微微顫抖，陸明愣了愣，低下頭，輕輕地按著她的手。「不怕，沒事。慢慢走。」
他的手指很冰很冷，白苒卻抓得很緊。陸明淡淡的隨著她的眼神看向那個病人的方向，又收回視線，平靜的彷彿什麼都不在意。「不怕，學長在。」
白苒嗯了聲，慢慢跟在身後，陸明低著頭時不時對她輕聲說話，就好像兩個人再次走在大學的林蔭大道上，抱著書趕往學院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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