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几乎横贯整个城市的干道边上,有个围起来的区域,大小不过两千平米,把它定义成工地似是而非,因为那里有沙堆,打桩机和水泥搅拌机,却没有工人,覆在这儿的土常年死着,自东向西环绕它的,有一座苍绿的小丘,居民社区,商铺,社区派出所。这片区域和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相连,一到晚上,街上的叫卖喇叭哇哇作响,人们在烧烤摊冒出的烟里穿梭,从没想过往那块黑黢黢的死地瞟一眼,后来施工项目重启,建成了半个停车场,也还是烂尾工程,一天下雨一天晴,没动工的那半片土总是在干涸与泥泞之间轮换,像反复出血的伤疤,等到雨季就更不得了,往上看一眼阴沉沉的天,人们就知道它只会没完没了地浇水下来,把大地淋得亮闪闪的,在西面,被隆起的树林压着的一侧,塌泻的黄土和积水搅在一起,横竖划过几道轮胎印,施工队撤走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野迹。
在来这里之前,陈夕认认真真地在街边的面馆里吃了份盛足了小料的卤面,在来面馆之前,他实实在在地倒了一次霉,踩到马路边陶土砖上的粪便。他想道: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裂解的?总不可能是刚从诊所里出来那会儿。
刚从诊所里出来那会儿,脑子里思考了什么,预演了什么,他全忘光了,只记得当时天还亮着,等踩到大便,回过神来的时候却黑了,也就是说,太阳是在期间滚到地平线下面的,他走在夹在两个小区之间的马路边,从铁栏杆往外生长的栾树树冠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忽然滑一脚,但也只是滑一脚,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等走到路口,借光瞧了瞧鞋底,左脚的右上部分,沟壑里嵌着些褐色的泥沙似的玩意,他意识到那是碰不得的脏物,又希望确实只是泥沙,于是折返回去确认,却怎么也找不到事发地点。他只能继续走,看到路边的积水就把脚伸上去,像磨烟蒂似地扭一扭,到底清洗不干净。从踩上的那一刻,这双鞋就完了,屎还是泥巴的问题,由于无法考据,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处理,他绝不肯凑上去闻闻,连细看都不敢,只要踩到这玩意,就如同感染绝症,病毒爆发式地增殖,别说拎回去洗,只要有它的地方都不干净,洗它的鞋刷脏了,握着鞋刷的手也会脏,洗完放阳台上晾,那阳台也得拆掉,所以这双刚买两个月的没穿几次的运动鞋,必须接受被扔掉的判决。想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瘸一拐,一深一浅地走路,那只踩了大便的脚,鞋底的污物映射到大脑里,使他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物模型,脚底粘着难看的贴图,不论什么样的步频和摆手幅度,都令他感到空前的不自在。现在坐在面馆里,面馆也不干净,里面的人都不干净了。把卤面吸溜得一根不剩,放下碗后,他仍忍不住想:到底什么时候裂解的?他因为太饱而坐立难安,于是思咐:大概是从我变胖的那天开始。他的肚子胀成一个球,鉴于以前总是吃撑,故不差这一次。难道是从胡吃海喝那天开始的?从初见肠炎端倪那天开始的?他不是人,老早就不是了,而是变成了一团别的什么,用肉块和胶水拼起来的生命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跟头河马似的。他想:我适合被分尸,这么说其实有些私心,因为我也想看看,自己没有手脚,没有脑袋,顺便被切下屁股,徒留个胸腹的模样,整个儿抱起来,应该和抱同等尺寸的大型犬感觉差不太多,另外我也该改个名,叫什么荣或者什么彪,毕竟“陈夕,你过来一下,让我捏捏你肚子上的赘肉”这种话听着太不对劲了。这时有个背着书包,穿着凉鞋,留着寸头的,既像男孩又像男人的人走进店里,他的言语极具迟滞性,点了份卤面,慢吞吞地说:加鱼丸,加煎蛋,海蛎是什么?老板说:海蛎就是比较小的生蚝。他说:那加吧。他坐到陈夕对面,开始玩手机。他戴着运动式蓝牙耳机,对电话另一头唠嗑家常,过了会儿,似乎是挂了,便开始低头沉默,像个没写期末作业的大学生。随后他又抬起头,眼睛到处乱瞟,忽地定在陈夕身上,刹那间笑起来,像是听到不用交作业一般。
“我们那儿不叫海蛎,叫牡蛎。”他卸下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牡蛎是牡蛎,生蚝是生蚝。”
“我不太懂。”陈夕说。
“那你不是本地人,至少不是海边的人。住在这儿?这条街。”
“没有,我过来玩。”
“你要是住在这儿就倒霉了,这里的烧烤摊会摆一整夜,除非关窗户,否则你别想睡着。”他用很夸张的嘴型说着很笃定的话,“真奇怪,我在想,他们到底哪来的生意,谁会大半夜不睡觉,跟朋友在那花几十块钱坐到凌晨,就算精力够,钱也够,但哪来那么多朋友呢?”
“你是做什么的?”
“你是做什么的?”
“我已经没有工作了。”
“总得靠些什么过活。”
这种话是最难捉摸,也最难回答的,靠什么过活?靠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陈夕摇了摇头,他则吸了吸鼻子,轻嗅着。
陈夕断定他闻到了,可他也只是抽了两下鼻子,没捏着,也没转头。他到底闻不闻得到臭味?假使闻得到,他会跟我说的,但兴许他跟我一样鼻子不灵。然而就算有味道也迟早消散,鞋底沾上的到底是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我这辈子也都会纠结这个问题,屎和泥巴,到底是哪个?像我整个裂解的人生一样,要弄懂到底什么时候变坏的,只能趁现在——有且只有当它是屎,我才能拆解自己心中的郁闷。往轻松的方面想想,《罗马》里的那个阔绰却糟糕的父亲,家里养的狗在院子里到处拉屎,他踩到之后,也只是在地上擦擦,从容地上车,照理说他的车得拉去报废才对,中产阶级怎么会没有洁癖呢?这不科学,即使科学,也仅仅能证明狗屎不会怎样,但我踩到的不一定是狗的,也可能是人的。我要吐了。
“你住在这吗?”陈夕问道。
老板把面端上来,那人小口嘬了口汤,然后说:“我在这里工作。我在这里做了三年,每次都差点晋升,我需要一次机遇,只有他妈一次就好。”
那好吧,姑且算从未出生那一刻裂解的。不行,听起来倒有点像诡辩了,好比找不到电脑蓝屏的缘由,就干脆把插头拔了,我现在手就搭在插头上。要拔掉吗?陈夕吃完面,坐直了,圆滚滚的胃就往下沉,他往后靠,胃就兀地往外凸。大概七点左右的样子,他把账结了,回到喧嚣的街道上,白天没人的时候,这条路能塞下两列并排的火车,但现在是晚上,它被人群吃尽了,只开出条一米宽的缝,什么人都能来这里摆摊,卖炒粉的,卖果茶的,卖首饰的,穿着发黄的衬衫,满面油汗,露出一脸机关算尽的奸意,也有一些根本不像小贩的小贩,在地上铺张烂布,从家里拿些锅碗瓢盆往上一摆就他妈变成摊位了,还有卖病猫的,多是从乡镇来的,胳膊上纹着卡通角色的小年轻,他们瞅准女孩子多的居民楼,放个粉笼子在门口,里面是几只快断气的猫崽,有人来问了,就说:别看一个个闭着眼,它们在睡觉呢,等醒了就会舔人。再问价格,就说:六十,今天便宜卖你,五十块。两个伪善者的交易就这样达成了,为什么是两个?这里头可有门道了。
陈夕要去的地方在这条街的左边,烂尾的停车场,几乎没有灯光,只能看到几辆车的泛着月光的轮廓。身后嘈杂依旧,却不再跟他有关系,只要走进来,就跟不经同意被迫签了什么合约似的,从此与黑暗相融。
卖的知道卖出了病猫,买的知道买到了病猫,但它们毛色均匀,触感柔顺,可以让人自以为很有爱心地摸两个月——能活两个月就回本了,这就是门道。
西边如肿瘤般鼓起的林地边上,与停车场连起来的一座庞大的、亮着灯的废弃建筑,以最显眼的方式隐匿着,同时急躁地向陈夕传音:就在这里,就是今天,一刻也拖不得。它像老式汽车站,也像八十年代的私营小型纺织厂。陈夕从大门进去,暴露着钢筋的墙壁上,不知被谁用钻头凿出一道裂隙,他拿出口袋里的卡片,将裂隙与上面的图案进行对比,一条竖线,中间向右弯出个圆弧,一模一样。裂隙下方有扇矮门,门铃安在门框上。晓得了,是宋姝慧整我那会儿开始的。是的,这一切都得怨她,怨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对我施加的痛苦,痛苦给我的启发,启发造成的思想扩容,以及扩容对我的后来人生路的影响。这不就弄清楚了?陈夕按下门铃,门后传来一阵四音节循环播放的钢琴曲,高频的,淡薄的,诡诞且戏谑的旋律让他愣了一下,恍然觉得那是凭空响起的,嘲讽他命运的背景音乐,也正是琴声响起时,他觉得自己无比虚拟。铃声结束后,他等了很久,门后没有半点动静,于是他返回大门,向那片林地走去,爬上一座跟面包车差不多大的景观石上,望着月亮,嘶嘶地抽烟。宋姝慧,或者叫她松鼠慧,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十年前当她面叫这个绰号的话,她肯定会不乐意地瞪自己一眼,但现在已经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了,陈夕心想,现在我跟死了差不多,她倒活得上头,活得起劲,她有目标,有性生活,有傲慢的人格,有看不起我的资本,十年前我为了安慰自己,把自己想成一艘邮轮,而她是在我身旁稍显即逝的小帆船,被惹怒是一时,毕业几年就忘掉,现在看来,情况倒反过来了。
按照惯例,只要烟盒还敞开着,这次就还能继续抽,如果合上就代表暂时封嘴,等下次才能取烟,下次,可以是半天后,也可以是两小时后。这原本是很有效的戒烟思维,但陈夕今天没有忍住,把刚才合上的烟盒打开,准备给落满烟蒂的景观石再添一支,如果这次不打破原则,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进来吧。”一个人影站在大门边上,朝他招了招手。
陈夕跳下来,走过去,发现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的老男人,他很瘦,像个撑着西装的晾衣架。他摘下鸭舌帽,头顶蛛网似的白毛所剩无几;他挽起袖子,小臂上隐约能见老年斑。他把陈夕带进原先上锁,按门铃无回应的屋子里,柚子气味的香薰扑面而来,他拉上百叶窗,调整好椅子,拿出一瓶满是拉丁文的东西,往两只玻璃杯各添一些。他说:叫我蒋实。陈夕把杯子往自己这儿推了推,拿出卡片,拍在桌上。往上瞅瞅,蒋实说。陈夕看见天花板上,橘黄偏绿的洗墙灯照出一个两米长,一米宽的“那个图案”,竖,弯,竖。蒋实打开空调,启动制冷,这个电器是整个复古风格的房间里,唯一让陈夕感到自己生活在现代的象征品。
陈夕揽过杯子,瞥了眼里面的粉白色液体。蒋实用扫帚清理地上的灰尘,从门口扫着过来,最后倚在墙上,卸掉重担一般舒展五官,呼出漫长的浊气,稍稍咧下嘴,便牵动远在额头上的、像河床一样的褶皱,额头往上挂着一副油画,有别于灰黄的房间,它像一扇从别的世界脱落下来的窗。画里的女人神情哀惋,脑袋像香蕉一样被分瓣剥开,内在却不是血与骨,而是碎密的彩条,右下角题着“Timothy Howard”的字样。

衣襟懒散地晃动。蒋实看出陈夕的疑虑,笑着说:“不是酒,是果汁。”
“什么果?”
“桃子。”他咳嗽几声,迟钝地说,“不是传染病,我只是行将就木了。”
空气渐渐舒爽起来,蒋实在陈夕对面坐下,捶捶自己的小腿,说道:“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先玩个游戏,各自说出自己过去经历的事情,往里头掺点假话,然后我们互相猜一猜哪部分是假的。”
“没问题,听起来没什么趣味,不过也没别的好玩的。”
“那找个办法决定谁是先手,要么摇骰子,要么划拳。”
“如果我们事先的决定相反,那就不必搞这些有的没的。我直说了,我们才刚认识,我不太外向,开不了口,所以选择后手,这是我的决定。”
“这是个好兆头,回合开始吧。”蒋实说,“我是个年逾花甲的人。”
“看得出来。”
“我十岁的时候过得很悲惨。那时总是听大人们说:老天爷,让我们麦子收成好些吧;老天爷,让我儿子考全班第一吧;老天爷,我向你许了愿,你为什么反而玩弄我?所以我经常盯着天空,假想几万米的高空浮现一张苍老的大脸,面无表情地俯视大地,每当遭遇不顺,我就往上看,喃喃着跟他说话,很遗憾,他从没对我的不幸施出过援手,却促使我当上了科学家。十岁信天,十一岁改信科学,中间一年是用来让我悟道的,那时要是出了半分差池,我就失之千里,去寺庙里剃头做和尚了,一辈子沉浸在神佛的意象博弈中,多亏旺盛的好奇心,我喜欢拆解生活的原理,我觉得每件事都该有合理的解释,一旦找不出,我就会从外至内陷进去,表面上看,我只是怔怔地想事情,实际上,我已经暂时变成了植物人。怎样的解释才算合理?比如一个人之所以能走路,是因为骨头被肌肉控制,肌肉被大脑控制,研究到这一步就够了,可大多数的感性问题都没法被刨到这个程度,比如我为何倒霉——用传统的递增归因根本解决不了。”
“所以你花了半辈子去研究自己为何倒霉?”陈夕揉一揉眉心,流涣的眼神渐渐收拢,“我也一样。”
“我知道,没什么可稀奇的,全地球的人对这种事都有认同感。”他喝了口桃汁,语气冷硬,“不把自己从现实计事(Non-fantasy Algorithm)里剥离出来,就没法拨云见日,可真这么做了——”
“不务正业,叛逆,自私。”补充几个词后,陈夕也喝了一口,不入格的酸味像绒毛似地扫过舌头,“之后呢?”
“没了,浮在天空上的一张老脸启发我,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轮到你了。”
“经历的事情……”他用手指揉搓杯沿,温吞地说,“从我出生到现在,我所交往过的女朋友,没一个是不和别的男人跑的。”
“像诅咒一样?”
“可不是嘛,实打实的诅咒。以字母为代称,按时间顺序来讲,A是我小学时期的青梅竹马,我们无话不谈,共享很多秘密,但后来她瞒着我和别的男孩偷偷谈了一年的恋爱,这是我初中才知道的事情,因为她芳心另许,我便找到了B,没想到B也不是好东西,也是偷偷和别人谈,可悲亦可笑的是,后来东窗事发的原因不是她向我坦白,也不是被我偶然撞见,而是一次年段大会上——高中的年段大会,九百个人黑压压坐在下面听讲——年段长点名批评被查出早恋的学生,当讲到她时,我紧张得手都在抖,可后面报出的她男友的名字并不是我,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姓熊的男学生。这固然不幸,然而更不幸的还在后头。与B的恋情结束后,依旧是高中时期,C和D先后出现,又先后离去,C经常和我出去约会,毕业那天却和别的男孩抱在一起,D喜欢哲学,我们有共同爱好,到头来也被人抢走了。那么,主要人物至此说完了,接下来重新由小学开始讲起,讲一些无关痛痒,不打紧的小角色。在A和B之间存在E和F,关于E,我对她的记忆并不深,但她在我的人生书卷里画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这么说吧,同样是小学三年级,我的初吻给了A,而E的初吻给了我,真要考据起来,似乎是某堂电脑课上,叫它微机课也行,爱鸡巴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知道,那个年代,上这种课必须穿鞋套,我们就排成十分紧凑的长队,因为余留空间不大,大家彼此紧紧挤在一起,这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她必须从队伍间穿过去,并选择了我前面的位置,正对着我,因为太过拥挤,我们的嘴唇不小心碰到,确切地说是划过,这就是我们相识的故事,不过她转学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F的事迹发生时,我已经上初中了,同A和E一样,她和B关联在一起,我在和B恋爱之前率先认识她,起因是有次她和朋友打乒乓球,球掉到地上,恰巧我在旁边,想帮她捡起来,她也有此意,所以我们的手碰到一起,准确地说,是她的手盖住了我的手,这就是机缘,以至于后来放学下雨,我没带伞,她看到了,就主动过来为我撑伞,和我一起去食堂。接下来的故事,就是高中时期的专属版本了,除去D以外分别有四个,G姓邓,是在辩论会上认识的,被我卓越的口才吸引;H姓杨,我们是老乡,回想第一次深入认识,便是我们相约一起回老家的那天,我因为紧张而尿急,还在放学时去上厕所,让她到厕所门口等我;I姓陈,跟我不同班,我们的缘分奇奇怪怪,起因竟是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某天我经过窗前叫住我,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出乎意料地向我表白,可惜到头来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瞒着我和一个丑陋甚于我的姓马的垃圾好上了,那垃圾,还挽着她的手,从我身旁经过,对我不屑地笑一声;J是班花,说来有趣,直到毕业之后,我们才开始有交集,她在班级群为自己的表妹借数学书,只有我愿意借给她,于是我们开始了一段短暂的恋情,我带她去坐旋转木马,去做鱼疗,去历史博物馆,只是最后……她被一个玩摄影的男人掳走了。”陈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越来越兴奋,“好,我得说说大学的经历了,先给你个数字,六个。K是个御姐,喜欢读博尔赫斯,也必须感谢博尔赫斯,我们得以享受幸福时光,她爱吃酸菜鱼,爱用拍立得进行各式各样的搞怪自拍,那些照片我现在还有留存,要不是我后来发现她……我是在她微博上发现的,她没告诉我她在故乡有一个染黄头发的老相好,我不想评价他的外貌,总之不像是喜欢博尔赫斯的人,反倒像一天到晚刷软色情短视频,游戏打输之后疯狗般叫唤的老流氓;L和K相反,是个瘦小的女孩,喜欢玩五花八门的手游,向往乌兰巴托,我们搬到校外住的那会儿,房间里只有张双层床,我们睡下铺,杂物放上铺,在床上时,她常常盘着腿坐我身上,我抱着她,看她打游戏,我们相恋一周年那天,她牵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来教室上课;M生性冷漠,爱打扮,穿着成熟,分小组做实验时,我们每次都在一起;N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对谁都很热情,总是‘夕哥,夕哥’地喊我,我们相识的机缘是学校组织的舞台剧汇演活动,我在上面演,她在台下看,结束后,她找到我,夸我演得很好,后来的一次晚自习课间,我看见她热情地扑到班里的另一个男同学身上;O是中性风格,皮肤很白,尤其是脖子,我们因为老是被分到一个卫生小组值日而相识,一起扫地时,她总说,哎,还是和你一组舒服,要是每次都和你一组就好了;P的身材微胖,但脸蛋非常漂亮,像个混血儿,很活泼,也很聪明,喜欢弹吉他,不会画画但喜欢会画画的男人。呐,你看,不管我怎么怀念,怎么感慨,她们到头来都残忍地甩下我,跟别的男人跑了,我指的是刚才说的所有人——比我预估的要少得多,还以为能把二十六个字母全占了呢,你以为我讲到头了?你没有听够?”他轻笑两声,翘起腿,“那我再添三个,Q,R和S吧,之所以把这三个留后面,是因为得让它们独立在‘女同学’的范畴之外。和A一样,Q也与我两小无猜,不过只是五六岁心智未开之年的玩伴,她姓李,十余年后的一个夏天,我们在故乡重逢,晚上我去她家喝酒,不知怎地喝到床上了;R是出现在我高中时代的网恋女友,姓郭,她常常嫌自己不好看,想去整容,而我每次都劝她别去,不是我守旧,在我眼里,她确实已经够漂亮了;S姓胡,亦是网恋来的,我们的恋情只维系了半年,线下见面后,我们同居了一阵,分手了倒也无后话。”他清了清嗓子,紧盯着蒋实,“假如我只说十个,你会感叹太多,但我说到了十九个,你肯定会想:十九个,我还以为更多呢。你得知道,一场人生大戏怎么可能就这么点人物?演员表滚两下就到底也太没意思了,所以说,小角色往下的阵列里,还有很多跑龙套的,都算进来的话,估计得再排一个字母表,不,两个。”
“好了,回合结束。”话没说尽,他的胸腔里响起一阵顽固的咳嗽,像船厂里滑动的铰链,他用手掌扶着膝盖,任肺叶颤抖,过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我猜A到D没问题。等一下,让我再想想,B和C是假的,G是假的,J一定是假的,Q和S可能是假的。”他点点头,大概是琢磨出了什么,“或许大部分是假的,这样看来,应该专注于筛选出真的。”
“该揭晓答案了。”
“再等等,只有A和D是真的……再加上K和P,还有,R应该也是真的。”
陈夕摇摇头:“全都是假的。”
“你没听清规则,不能全都是假的,必须有真的在里面。”
“按你的判定方法,这里面没有真话,但规则说白了必须半真半假,不是吗?真的那一半是我和她们相识的过程,假的那一半——”陈夕的眼神黯淡下来,“你觉得假的那一半是什么?”
“是你幻想出来的结果。”
“是的。她们所有人,我都没敢表白,也有两个是表白失败,但更多在于,我先于她们否定自己,不过被她们否定也是迟早的。”他说,“她们是跟别人在一起了,偷偷瞒着我也好,当着我的面也好,客观来讲,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谈过所谓的恋爱,我们相识和相识后发生的故事,虽然客观存在,但被我主观加工过,变成爱情的前兆,衍生出虚假的过程和结果。”他顿了顿,改口道,“虚幻的过程和结果。”
“听上去,你很清楚这回事。”
“我深谙这回事,世界上有个叫做镜子的东西,我往那儿一站就什么都露馅了,一百八十斤,脸肿得像馒头一样。”他稍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脸,“可世界上也不止我一个馒头人,我也见过搂着女朋友上街的馒头人,我不想和你讨论公不公平一事,我的意思是,你看,这很可憎吧?那我过去二十年乐此不疲给自己编织的骗局,是不是情有可原呢?和G一起参加辩论会,仅限于此;我借数学书给J,仅限于此;N夸我舞台剧演得好,也仅限于此。面对这些小角色的离去,我能一笑置之,可ABCD和我的交集不少,我们长谈过,互相了解过,有的还一起吃了饭。”
“你觉得她们四个里有一个是你的真命天子,或者渴望有?祈求有?”
“蒋实,你不明白,其实我早就打消对她们的疑惑了,我的困扰源于自然。我他妈太渺小,太不是人了,我刚才用字母替述的所有角色,和她们一比对,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你提出真命天子,对,我也正有此意,假定D以后的人物的真命迹象(True Love Rate, the TLR)只有百分之六七十,那她们四个必然有百分之九十;假定她们之中的一个是真命天子,那也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有悖于真爱的原则;抛去所有假定,再重铸所有假定,为什么自然力量没把她推向我,或把我推向她呢?”
“不妨大胆告诉我你是唯真爱论者(Soulmate Believer),现在没什么可顾忌的。”
“我是……我是的同时也不是,蒋实,我得再重复一次那句话:我太渺小,太不是人了。因为没有交过女朋友,所以我没资格对‘情’评头论足,但我遭过不少打击,肯定有资格谈论‘爱’。我从前认为爱是一个很稳固的东西,所以我欣然追随爱,渴望爱,赞许爱,说来约莫是构建人生意识的那几年,我开始相信绝对爱(Absolute Affection),好像数学里的绝对值一样,它被前后两道墙牢牢压紧,产生绝对的意义,为这种意义塑形的那几年,也是我遭受苦难最深的时光。绝对爱出现于人类现有的许多艺术作品里,广义上来讲囊括一切爱,一切理应浮存于人类之间的爱,我现在要讲的是狭义——男人和女人双双相辅,两两相成,每个人都会遇到生命中的唯一,这里的‘唯一’可不是热恋时候脑子不清醒发出来的山盟海誓,而是单一映射,每个人只能对应一个人,该对象在思想上必须拥有最完全的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生活习惯必须最完全地互相切合,且只能在第一次遇见,此后任意一次都不行。”
“有这种情况吗?一百万个人里能找出一个吗?”
“答案人尽皆知,又人尽掩藏,我从是与非里选出一个字告诉你,实际上说服力是很薄弱的。”陈夕说,“爱已经消亡。”
“爱到底是已经消亡,还是从未存在?”
“我拿不准。同性恋,异性恋,第四爱,哪怕他妈的把兽交也算进去,照样得以绝对爱的逻辑运行才合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这番狼藉的惨状?每个人都在蔑视爱,自然力量也在拆解爱。”
“你说的惨状是滥交吗?”
“不,我赞成滥交,我得跟你声明这一点,当石砾凝聚不起来,不规整地摞叠成一堆时,不如直接崩散掉,漂漂亮亮地变成沙子要好。”
“你是说,彻底动物化反而比半人不人的状态要好。”
“没错,半人不人可太恶心了,既要装高尚,又架不住高尚,被利益诱惑,干些招笑勾当。要么像动物一样大乱交,要么就坚守绝对爱,往里面掺脏东西算怎么回事?脏东西,我说的是金钱和权力。”
“还有外貌。”
“外貌算不了,毕竟动物也用外貌求偶,美男配美女是让人很舒服的事,假设用外貌玩连连看,那也符合道德,可金钱和权力搞乱了这个连连看游戏,为何那么多女孩长得挺漂亮,却找了个丑男友呢?中国男性的平均颜值比女性低太多了,丑男挽着美女,出门瞧瞧,我敢说百分之九十是这种王八蛋组合。”
“或许可以用你说的自然力量解释。”
“自然力量?人类这辈子都别想揣测出那是个怎样的存在,遵从怎样的逻辑。”
“不错,这也是我的想法,它根本没有逻辑。”
“它要是有逻辑的话……有逻辑的话……那我告诉你,回到最开始的A,她叫姜婉。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儿时的我们亲密无间,如影随形,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长得一般,因为我也长得不咋地,所以我们搭配起来刚刚好,谁知道也正是我这么想的时候,她不声不响地订婚了。中国人的婚恋观真他妈病入膏肓,二十四岁甚至更早,大多数人就莫名其妙结婚了,像程序设定好似地集中起来行动,连订婚照都千篇一律。那些话没说过两句的女同学这么搞,我还见怪不怪,但是姜婉……我一直以为她是无欲无求的,平常笑眯眯,很平和的一个人,我都想象不出她怒和哭是什么样子,我们小时候玩得很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高中再聊起来时,她竟然跟我说自己在初中时期谈过恋爱。我那时很不是滋味,安慰自己道:孩童的小打小闹,不能算恋爱。但是去年,她订婚了,我看到她的订婚照,男方是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而她……她仍然是笑眯眯,无欲无求的样子,好像在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在告诉我:你别吃醋呀,我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想要,我不懂爱情和性,我对男人的鸡巴不感兴趣,对做爱姿势不感兴趣,对生孩子不感兴趣,我只是个纯粹快乐的小女孩。这就是我和我的青梅竹马……的故事……的最终结局。”陈夕叹了口气,如深幽山谷传来的回音,“难道它是自然力量的逻辑使然?可为什么呢?”
蒋实沉默着。
陈夕继续说:“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假,结婚,生育,结婚,生育……你们在干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就乱结婚瞎交配,听家里的封建老头唠叨几句,就真以为自己有能力对一个新生命负责了?你们对繁衍有概念吗?你们知道爱是什么吗?你们知道鸡巴插到逼里射精的严重性吗?你们……你们真是疯了,好假!好假!”
“世界很假是好事,这意味着可以毁灭它而无需负责。”蒋实说,“你有跟她吐露过爱意吗?”
“对,但她没当回事,我也没胆量继续追问——哎呀,到底能不能和我在一起呀——没有,我没说出口,我后悔死了。我也跟她提起了我们儿时的亲密往事,她说不记得了,也可能是装的,这两种情况没区别。”
“你此前提到有两个表白失败的案例,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D,叫苗静芝,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就跟她说上话了,她扮演黑格尔,我扮演胡塞尔,她用辩证法分析学校为何而存在,我用现象学解释学校为何该倒闭,大概半年后我才知道她一本黑格尔的书都没看过,网上的哲学短视频看的倒不少,当然,那时候当然有智能手机,当然有短视频,我才他妈二十六岁,我的高中是八年前,不是二十年前。有短视频可就方便了,她从里面摘几个名词掉书袋,让我迷恋得死去活来,我真是蠢货!当时没看出来,现在想想再明显不过,哪有同时崇拜黑格尔和叔本华的人?”陈夕说,“我确实言重了,她是欺骗了我……可……可她到底还在乎哲学,不是吗?你知道娱乐致死的年代,关注哲学的没多少,大家都在追星,搞电竞,看球赛,哲学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连着我们,也像一种加密通话的工具,我们用它单开了个语音频道,从而爽快地畅聊。可就算这样,仅我们在乎的东西,却没法把我们拴在一块儿,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次的表白是怎么回事呢?”
“我直截了当地说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再怎么令她难堪,也总比同样是四个字的‘我操你妈’要好,她却叫我滚,连个台阶都不给我下。后来从别人嘴里我才得知,她喜欢楼下文科班的一个戴眼镜的瘦男孩,妈的,没理由啊,我们的爱好完美契合,理应喜结良缘,这种违反天理的事怎么总发生在我身上?不光她,还有付韶岚,我说的是K,她老喜欢嘟着嘴自拍,起初认识她的时候,我相信她是爱好文学的人,对书籍有自己的理解,后来就不这么想了,我不知道她秉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生活,三成是高深莫测的思想者,七成是人云亦云的肤浅者,她好像并没有判断生活本质的能力,要是有的话,就不会甘愿被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抓住头发,按在床上猛烈抽插;要是有的话,就应该在那个混混男朋友脱掉鞋,把两只臭脚翘在桌上,嘴里吐着烂俗网络流行词的时候恍然悔悟,下决心离他而去。我真搞不懂自然力量的逻辑,你能想象苗静芝一边跟那个四眼仔用传教士体位性交,脑子里一边思考弗洛伊德?你能想象付韶岚骑着那个小混混的包茎,一上一下,嘴里还能说出‘人的死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这种话?倘若我向别人倾诉,他们会安慰我: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真爱,肯定得试那么几个。我接受不了这个说法,为什么会有人去试爱?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只能有一次吗!他们不知道当一次尝试出错之后,先前所有表忠贞的话都会变成可笑的戏言吗?当感情破裂,回看那些戏言时,他们怎么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又怎么能确保此后的人生里能够坚持某个至关重要的想法而不摇摆?”
蒋实说:“如果苗静芝和那个文科班的学生才有绝对爱呢?”
“他们没有在一起,蒋实,他们没有。她后来跟同班的另一个,比那文科班四眼仔更差劲更顽劣的男生好上了。”
“那就假设她和文科班学生以绝对爱的方式保持恋情,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还会这么难受吗?”
“那也来不及了,我过早暴露了内心,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都在看我笑话。他们享受到是绝对爱的话,为什么会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呢?我不是反对他们,我想说,如果我在那段痛苦时期也遇到绝对爱,一切才合理,I就是那时出现的,准确来讲,是我为了缓解痛苦而对适时出现的她产生了难以自拔的情愫。I叫陈茹芸,丑话说前头,她是个贱人。当时我因为打太多飞机引起尿频,每次下课都要去厕所,没有例外,去厕所就要经过她教室的窗户,她又挨着窗户坐,大概因为尿频或者长得丑长得胖还是别的什么,我成了她班上的名人,又因为位置优势利于她嘲戏我,故每次我路过,她都会刻意喊我名字:陈夕!随后立刻装作无事发生,她倒霉就倒霉在,我正陷于青春期的重度性缘脑阶段,这么喊几声可不得了,搞得我晚上一躺床上就会想她,一想她就硬,一硬就得打出来,在我凭借想象力构造的世界里,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我们在校外合租了一间房,下午放学就一起回去,做饭,写作业,复习考试,再狠狠做个爱,做完还要舌吻好久才过瘾,最后我抱着她,她握着我的鸡巴,我们就这样甜蜜地入睡。剧情本来就该这么展开,对吧,而不是我趁放学,趁她站在走廊上等朋友时,鼓起勇气上前问她是不是曾叫过我的名字,等来的却是嫌恶,又努力用困惑掩盖嫌恶的表情,她说:没有啊,你听错了吧。但她的朋友却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讪笑。听到这里,你还以为我觉得她暗恋我的话就错了,我清醒得很,我确认了那是恶作剧,可这不妨碍我对她的性幻想,我也必须依赖对她的性幻想,才能走出苗静芝芳心另许的恐怖之中。但她有男朋友了。她的男朋友姓马,是个极丑之人,无需过多修饰,你只要知道连我都没他丑就够了,说实话,这个发现起初还让我惊喜了一下——她肯定是恋丑癖!这么说,我有颇大的机会可以实现幻想,姑且改动剧情:她因为某种原因和马姓丑男感情破裂,恰巧的时机遇到恰巧的我,我也丑,我也符合她审美,但我更优秀,于是顺理成章地关注我,爱上我,在我路过窗前的时候调戏我。可离奇的是,她似乎和那个马姓者十分恩爱,有天我在走廊上和他偶遇,大概听闻过我的搭讪之举,出于蔑视,他盯着我,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笑你妈流脓的烂逼!你妈死了!操你妈!很快,我的糗事传开了,继苗静芝事件后,我再一次被羞辱,为了报复他们,我抓住陈茹芸跟我同姓这点,对周遭宣传她是我亲妹妹,这算造谣吗?算吧,不过是她应得的。和亲妹妹在同一所学校,却不敢公开不敢相认,说来有趣,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这个说法,也十分希望那是真的,因为我太孤独了。谣言散布开之后,她也成了被人调侃的一方,有次我在学校里碰见她,她的朋友把她往我这边推,笑着说:去,你哥哥在那里。这么看来,我好像已经报过仇了,我也不那么恨她了,但多年后大学毕业,我找到她的联系方式加上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她却说不认识,然后删了我,这下可好,我又恨上了。时光回溯到高中,我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两次感情重挫,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爱的消亡,现在拾起记忆复盘,关于你先前问的问题,我想我可以给出答案了。”他清了清嗓子,非常庄重地说,“爱并非已经消亡,而确实是从未存在。”
“仅凭你刚才叙述的故事就能证实吗?”
“爱从未存在,我为了证实它付出太多代价了,最惨烈的一次非松鼠慧莫属,也就是B。那对我而言是个很长的故事,也是在感知上很近的故事,要精简地叙述出来也简单,十年前的冬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无非是小孩子的破事,因为过于无聊,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其实现在想想,我当时只要道个歉就好了,但那会儿年轻气盛,自尊心强,死活不服软,导致事态持续升级,导致我成为全班唯一一个敢挑战她的人。她是女生之中的领导者,拥有很恐怖的号召力,也拥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人脉,天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一个精通网络的程序员,更贴切地说是黑客。她号召全班同学孤立我之后,又让人把我QQ号盗了,我什么人也不认识,什么技术也不会,你让我怎么报仇呢?我才十来岁,大冷天骑半小时单车,去网吧用浏览器搜索怎么盗号,这已然是我竭尽所能做的了。我从小到大都是废物,所有关于她的复仇计划,都是坐课堂上空想的。事发时是初二,我在对她和对自己的厌恨中度过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我什么都想过,却什么都做不了,偷她两张考卷或者作文本,这就是我作恶的极限,我最坏的时候也就这样了。毕业第二天,她找到我,轻描淡写地解释长久以来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才明白她完成了一次超进化,当人脉足够广阔,势力足够强悍时,过去的敌人便会缩小成不足挂齿的笑柄,是,我们是和好了,这算和好吗?以后她就没理过我,可我时常想她,谈不上喜欢或讨厌,要是没有那段被孤立的时光,我也没法参透社会的丑恶,我就会变成跟当下无数随大流的傻逼一样,浑噩度日,怠于思考,所以我应当感谢她?到底该对她持有什么态度,这么多年,我依旧探不出个准信。她后来跟我上了同一所高中,换过无数任男友,那个姓熊的就是其中之一。她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人,可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她成了染红头发,混迹夜店,和男模又亲又搂的女人,她变得时尚,前卫,甚至可以说奇异,她才看不上我,也不可能搭理我。我当然不是大男子主义者,逼被操肿了就操肿了,肿了倒是其次,我忧虑的是,她和帅哥上过床,阈值变高了,心性变高了,也有见识了,不会再把我放在眼里。我从小到大保存过很多女同学的照片,获得跟她们聊天的机会就像谈判一样,必须要有筹码,那些照片就是筹码,思念谁就给谁发她以前的照片,并且装模作样地惊叹:我居然在旧手机里找到你了,不知道怎么会在我这,大概是当时谁发给我了吧。然后勉强聊两三个来回,这个筹码就作废了。多年前偷的松鼠慧的考卷也在这时发挥了作用,我故技重施,第一次赚到了几分钟的聊天资格,后来却发现自己被删了,我愤怒地加回来,把手里珍藏的她的照片发过去,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没等来回音,关于她的故事到此结束。你觉得我疯了,有精神病,那太正常了,任谁来都会劝我去看心理医生,不会有人真正懂我到底为什么会疯,我也想治好自己,也去过医院,给我看病的是个庸医,叫我嗑曲唑酮和艾司唑仑,我想念女同学,你要我睡觉?我想睡觉自己不会睡吗?我睡不着,不会看洪尚秀的电影,贝拉·塔尔的电影,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吗?我的结症不是失眠,不需要镇静,我他妈需要爱。”他长叹一口气,“我是女同学爱好者。因为太孤独,太无聊,我只能靠骚扰她们来使自己兴奋起来,使自己的生活产生假充实感,今天发一张照片,明天发成堆的尬话叙旧,没人理我,都把我当笑话看,无聊到顶了,还给她们打幽灵电话——我的通讯录积累了从高中到大学毕业的号码——我挨个给她们打电话,心想的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但接起来的人还是当下的她们。喂?找谁?她们说。我编了个名字过去,她们毫无意外地告诉我打错了,我自然装作尴尬地道歉,挂断,再不能多说,多说就会招惹怀疑,几乎每个我都这么干,期间我把通话录下来,结束后反复品咂,这就是她现在的声音吗?这就是一个女孩的声带,经过数年生长所发生的变化吗?也就是说,我积年思念的,实际意义上与我永别的人,我轻松地与之短暂重逢了?我放不下那些蒙了层灰的老黄历,对她们来说过了好多年,对我来说只是几天前的事。你知道吗?我意淫过的那些人,就算知道她们老家在哪,我也不可能再见到了,她们迟早嫁人,远去且不复返,变成夫家的生育器材、性奴、附属品,一年里顶多回家探望两三次,尽管如此,我仍旧在把自己胶粘在对她们的陈年性幻想里,祈求让时光倒流一次,一次就好,没有人会因为没办法穿越时空而郁闷得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但是我会,我的脑袋里不单单循环着关于异性的未竟之事,许多同性好友,熟悉或不熟悉的,甚至只是在眼前一晃而过的,也都被包含于循环序列之中。说白了,你有没有这样一个早晨——醒来,睁开眼,发觉自己思念所有人?可当悲从中来的时候,他们老早不在了,翻翻多年前写的日记,厚重的旧纸页因为开线而崩散,我和身边的人并不在同一时空,我饥渴地吞咽这些星点般的记忆时,他们在哪里呢?我因为他们自顾自地活着而愤慨,发黄的篇章在他们眼里不值一丁点钱,我能做什么?真他妈操了狗,我只能做梦,在我的惘然之梦里,来自各个时空的故人粘在一起,现实中不认识,却坐一桌吃饭,躺一张床睡觉,大家彼此连接着,好缓解我体内致死量的孤独。我十岁的时候,爸妈在镇上的十字路口吵架,我很难堪,跑到鱼贩子旁边站着,假装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跟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青梅竹马,那个从小一起玩,如今逼却被别的男人的鸡巴插入的女孩,当时放学一起走,也是在这个十字路口分开的;我今早做的梦,梦里的女同学,虽说是现在时,形貌却保持着幼年的模样,也是在这个十字路口发生的;把我的童年放精炼机里加工浓缩,取出来一看,还他妈是个十字路口。我这辈子跟十字路口过不去了,横一辆车竖一辆车,把我撞过来碾过去,来回几次的确有戏剧性,当个乐子看也罢,他妈的,撞我几千次算怎么回事?戏剧不该是这样的。关于小时候的青梅竹马长大后被别的男人抽插,并且结婚,并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件事,严格来说是反戏剧(Anti-dramatic)的,若觉得反戏剧单纯指向不如意那就错了。一个规则化的故事曲线,不论喜悲都是戏剧性的外征,到头有个合理的解释就好,也就是在单元事件里,经历大小不一的挫折、空欢喜和误解后,最终达成标准结局,说俗点就是大团圆,但又与大团圆不完全一致,这就是反戏剧的对立面,也叫标准戏剧(Standard Drama),非要再找个类比,就是编剧行业的主流叙事里符合道德人伦的,令观众松口气或者欣喜的结尾处理。像我刚才说的痛失真爱,按照标准戏剧的演法,那个女孩并没有和别的男人做爱,没有结婚,也并不相爱,一切只是我的视角谬误,当我和那个女孩相遇时,她会为我解释误会:我只是在摄影棚当模特,那个男的是我同事,订婚照是假的,是工作需要。然后屏幕前的观众释怀地笑出声,我们终成眷属,全剧终,这才是故事应有的走向。蒋实,到目前为止,你一定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所想,远远偏离我奉行的‘绝对爱’,你也一定会问,不是说只能是第一次遇见的吗?不是说只能那一个吗?若问我为什么自己都没遵守,我要先操自然力量的妈才能回答你,因为我被捉弄,被诅咒,被区别对待。我很坦荡,对于自己的缺陷,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逢人就说自己一百八十斤,大不了丑男配丑女,只要志同道合就好,实际上,即使如此低廉,如此合理的要求,也完全不可能发生,所以我只能蒙蔽自己。大部分时间的我并不清醒,除了一种情况,每当我平静地眺望雨后世界,我是说,每当我因为前列腺炎,因为手淫行为,刚往马桶里撒完满是浮沫的尿之后,在湿润的空气里探头探脑,看着防盗网上挂着的水珠,和远方描了金边的云,这一时刻,对爱意失去感觉的麻木的几十分钟里,我才能自诩为不受时间束缚的人,我才能思考爱,批判爱,自然力量从我身上剥夺的越来越多,留存的性幻想机会越来越少,我的意思是,精神洁癖使我对名花有主的女孩失去性幻想的兴趣,她们总不可能为了照顾我的性幻想而单身一辈子,所有人终将离我而去,自然力量终将剔除我感受虚拟爱情的唯一途径。想要遇到真命天子,年纪越大,概率越微茫,可是把它说得简略点,偶遇,交流,然后谈心,仅仅是这个流程而已,能有多难?蒋实,如果存在爱,并且我因为得不到爱抑郁而终,那我就是被爱杀死的人;如果不存在爱,我他妈就是被自然力量谋害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对抗世界的反戏剧化,佛教里有个概念,叫因果回归,这个例子要用F来佐证,她叫田绮珍,多年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已经是我曾经的同桌的女朋友了,由于过度凑巧,像被谁安排好捉弄我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同学中,除了松鼠慧、苗静芝和陈茹芸,我最恨的就是她了,可我们明明没什么交集,只是摸了下手,撑了下伞。现在我想明白为什么了,摸手和撑伞太符合标准戏剧,后续发展一垮掉,便会给我带来缓慢而强力的冲击,我告诉你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跟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至少在我们班上算帅——谈上恋爱了,那个男生算半个社会混子,她的性格本来就强势,有了他的感染,也自然变成了半个女混子,与此同时的我在干嘛呢?他妈的,在对着她露脚的照片打飞机,那还是我拖跟她同村的一个舍友偷拍的,在SD卡里留了十年,十年后,我曾经的同桌跟我讲:对了,你还记得田绮珍不,她现在是我未婚妻。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我做了关于她的梦,内容到底很古怪,她像搂好朋友一样搂着我,手臂在我的脸上留下芳香,而她的现任男友,我的前任同桌,示弱似地望着我,起初质问我是不是在缠着她,后面莫名其妙怂恿我加她微信,于是我打开手机扫她的二维码,却怎么也扫不上,原来是关键时刻触发大脑的梦境拮抗机制了。醒来后,我翻身趴着,脸压凉席,眯起眼盯着窗外,幻想自己是他,而旁边坐着赤裸上身的她。”
“这算什么因果?”
“十年前我对着她的照片撸管是因,十年后她嫁给了我的同桌,而不是我,果在这里。你可能还是不明白这两者的关系,我就直接跟你讲吧,把我之前讲的所有故事收纳起来,拿远了,眯着眼看,是不是?你看,是不是?只要我痴迷的女人,爱慕的女人,欣赏的女人,到最后必然跟别的男人跑掉!”他十分用力地唾骂,差点背过气,好久缓过来,说道,“这是定律。”
“为什么是定律,而不是临时响应的事件?换个说法,自然力量的临时决策,我能笃定它是存在的,你也打心底笃定,毕竟这是我们在这里相会的根本原因。”
“如果是自然力量使然……”
“如果是的话,你一定找得到痕迹,你明亮的前路像张纸一样被它折起来了,所以问题是——折痕在哪?”
“摸手,撑伞,然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地厌恶我,她更暴戾,更污浊了。我想起来,当时有次体育课搞接力跑,因为接力棒被别的班拿走了,我们只能用击掌的方式替代,她是我的下一位,轮到我跟她接力时,她无视了我举起的手掌,眼里还闪过鄙夷,我能发誓,我和她没有过任何矛盾,她也绝对是大大咧咧,无所谓和男孩子接触的人,可为什么那一次会抵触,为什么是我?”
“这个就是折痕。”
“苗静芝、松鼠慧、姜婉和陈茹芸也一定有,只是当时没给我留下过深的印象,你这么说,我都记起来了,但是非常模糊。”
“我不认为只有她们。”
天呐……”他悟到什么似地将手放在额头上,小声喃喃着,“所有人都是,从A到S的所有人。”
蒋实喝了一口桃汁。
许久后,陈夕把手放回桌上,慢吞吞地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我只知道都是反戏剧事件,反戏剧,一次又一次……我每碰到这么一次,我就知道不久之后还会再来一次。它们并没有在我脱离校园生活,进入残酷的社会之后停止,它们只是变频繁,变快,也变得无关痛痒了。我的心结只限于女同学,对女同事却全然无感,我找过很多份工作,遇见过不少漂亮同事,可我只觉得漂亮,要强行进行性幻想的话,反而感觉怪怪的,大概我潜意识就不认为,也不期望自己会和她们有什么同事之外的交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可怜巴巴的女同学爱好者罢了,更何况我也并不是迷恋现在的女同学,而是对青春缺口的条件反射式的找补,好像一个刚失去手臂的人,老想用那只不存在的手去抓些什么,事实上它跟我的青春一样,永恒地消失了。再看所谓的女同事,我指的是近龄的,毫不夸张地说,百分之九十已经有了男朋友,加微信,一看朋友圈,手牵手,换一个加微信,再看朋友圈,还是手牵手,妈的,要不怎么说程序设定好的呢?这些人,别说结婚,但凡有男朋友,脑子就跟被上了贞操锁一样,跟她们说句话都不行,插个题外话,L也是这种人。平心而论,女同事谈恋爱与否,我压根不关心,因为她们是现在的人,而我是被过去困住的,过去的女同学虽然仍活着,但她们也是现在的,也和我没关系,为了摆脱由过去的遗憾摞叠起来的执念,学生时代结束后,我也尝试过寻找绝对爱,我抱着侥幸心理,试图扭转自己的反戏剧人生,以及找到气味相投的异性,这时我的标准已经从绝对爱跌落下来了,主要爱好一致就行,其它不强求,我去过哲学研讨会,艺术展,都没一丁点效果,她们眼界比天高,所以我再一次降低准线,决定靠偶遇来实现。我从来没有约会过,蒋实,从来没有。约会,多么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听上去好像是个人都会经历的事,但我都现在这个岁数了,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当身边的朋友谈论这它时,我也插不了话,约会到底是在做什么呢?我听他们谈话,没有激烈的观点交换,没有紧张的思想碰撞,聊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家常,简直傻逼透了,可我也好想试一试,我也好想被爱,在被爱之前,我是不可能结婚的。某次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在约会软件上搭讪成功,聊得火热,于是我偷偷记下那人的昵称,搜索到她,想试试如果是我,会不会有同样的结果,我苦心研究她的主页,总结出爱好和性格,自以为聪明地打了一大段话过去作为招呼,可她并没有理睬我。我操死你的妈!凭什么?后来又一次,挤地铁的时候,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站在我前面,我无意间看到了她的微博账号,我回家后再次搜索出来,发消息过去,满心欢喜地思量:她必然会惊喜地应答,说好巧啊,好神奇,现实中不经意擦肩而过的人,居然在网络上会合了,必然会这样,必然会。可她也没理我,换个人也许她就理了,这对我很不公义,因为自然力量按压的折痕,我被所有人当作坏人防范。我不明白,她们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恶念呢?这不是很浪漫的事吗?蒋实,你不觉得这很浪漫,不觉得这很契合绝对爱的前置条件吗?你看,照标准戏剧来讲,这几乎是爱情片的典范,我做这么浪漫的事,竟被当成反派对待?你看那些满嘴洗脑话术,用金钱羞辱女性,以一夜情为成就,以频繁更换伴侣为乐趣的狗逼,他们才该是反派。噢,我刚说了什么?钱……对,就是钱,彩礼,房和车,她们在自轻。陈茹芸也并不是恋丑癖,她和马姓男人在一起跟审美没关系,而是……我弄懂了,我没什么其它好说的了。”他哑了会儿,将视线挪到地板上,“撇开陈茹芸,只说苗静芝,姜婉,田绮珍,还有松鼠慧,她们……她们并不唯利是图——至少在学生时代是这样。她们真切伤过我,但一码归一码,就当下的拜金浪潮而言,那时的她们还是很纯洁的,不会因为别人的家境想些有的没的,有人和她们聊得来,她们就真的会去聊,再看现在被驯化的掉进钱眼里的成年人,他们简直不配叫人。多年前,我躲在高中宿舍的被窝里看《燃烧》,和原作不同,男女主是在街上以老同学的身份邂逅的,当时我觉得真他妈扯,一个城市那么大,怎有这么凑巧的事?现在我知晓了,其实是对某种渴愿的投射,我的大脑皮层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植入了这种渴愿,在外面逛着逛着,遇到阔别许久的松鼠慧,姜婉,或者类似的别的谁,每次想象,我都兴奋不已,一个城市那么小,大家又一个省的,来这里工作合情合理,路上碰见也合情合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迟早的事!我太想来一次这样的偶遇了。所以我敢断定,这部电影我全看懂了,懂了之后我还窃喜地想,李沧东,原来你小子也是女同学爱好者啊。”他抿了抿嘴,继续说,“青春逝去不返,我苦苦思求的亲密关系,她们见过太多,已经习惯了,我要是突然来一句‘我暗恋你很久了’,她们甚至会笑出声,尽管这是我用毕生勇气做到的,她们如此不屑:都多大了,还暗恋?大家都在凭经济状况和家庭背景去择偶了,你还在暗恋?是啊,蒋实,那些同龄人早就从恋爱老手的身份隐退,到了认真为后半生挑选结婚对象的年龄,开诚布公地征婚,而我因为青春的空缺,仍然天真地期盼纯爱,仍然沉浸在属于孩童的游戏之中,这不公平,我没有因此抛弃绝对爱,恰恰相反,我积攒了更多的仇恨。我有抑郁症,我已经操他妈的躯体化了,说白了就是你们口中的低谷期,在低谷期会遇到重要的人把我拉起来?不可能发生的,那是典型的戏剧化幻想。如果说像‘有人不管钱和相貌,痴迷上自己深沉的思想’这种质朴的幻想被大众否认、嘲讽、羞辱的话,那社会差不多是完蛋了,什么时候这种幻想变成现实并且普及,什么时候这个世界才有救。”
蒋实说:“爱的存在是被生造出来的,被附上很不光彩的定义,零零散散,看不出爱的模样,人们真正的罪恶不是蔑视爱,而是创建了爱,再利用爱,最后违背爱、遗弃爱。你的内心很乱,你一次又一次叙述已经叙述的故事,讲已经讲过的怨言,倘若回归自我意识的命题,说不定能松口气,找出答案也是顺手的事。”
“混乱才正常,混乱才真实,我如果有条不紊地一一罗列给你,那不用多想,肯定是老早编造好的。曾经有多少人批判我自我意识过剩,我也想罗列给你,但我数不清,我只想搞懂,我应该为此而羞愧吗?那些麻木不仁,漠视道德,为钱财奔忙,却在思想上没半点价值的,热爱苟活的自我意识贫瘠者,他们才该自愧。我就赞同绝对爱,我就坚持真命天子论,我就相信人的灵魂是成双成对降临到世界上,中途分开,先后出生,等长大后再会合的,我就咬定伴侣有唯一性,维护二十多年的准则要在这两年崩解的话,干脆也把我崩掉算了。”
“你是被爱叛离的人,从A到S,叫她们本人亲自对号入座,想必一个都对不上,虽然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可只有你记得,也就是只有你知道。当你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那件事就随着你的存在而存在,伴着你的死亡而死亡。”
“我明白……我明白……我想让世界围着我转,让事物跟随我的想法走,既然做不到,既然我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死掉和湖水里冒个泡的动静差不多,那我是否有必要给自己的生命做个了断?假如不做了断,我真的要顶着黯淡无光的雾霾,硬着头皮前进,或者融入鄙俗的人海,变成一个背德鬼,直至毫无吸引力的终点吗?”
蒋实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蒂莫西·霍华德的画前,心不在焉地端详它。
“难道不是吗?我不想变成一个无耻之徒有错吗?真正的爱是义无反顾的,绝不会计较外貌和财力,说什么我通过健身瘦下来,或是有了些经济实力以后才会被女孩喜欢,都是他妈的放屁,是真命天子的话就来直接爱我,半点附加条件都不行,爱是纯粹的,也是神圣的,任何要求都是杂质。绝对爱是我的标尺,我迄今不明白为什么要追女生,‘追求’是个很蠢的词,恋情理应是浑然天成的,两个人互相吸引,没有除思想之外的考量,利益是严重的大忌,一旦被利益驱使,产生推诿、觊觎和贪婪,那他们的爱情就是有罪的。只要任何一人率先追求,付出金钱等代价,就说明另一人本不爱对方,自一开始不爱,后来也不会爱,永远不会,他们因为这种被污染的假爱结婚,余生所有时光都会蒙上厚厚的灰色,从此活在忽隐忽现的不洁之中。而那些因为假爱当上家庭主妇的女人,那些靠丈夫接济度日,还油然滋生自豪的女人,那些委身于封建礼教,用婚姻和生育变相谋生的女人,她们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轻视自己,当贫穷、没有魄力、没有决心、没有自尊心集合到一个人身上时,就是她们那样,因此我常常想,当压抑的、狗操的、极富表演性的婚礼结束,疲惫的人们逐张清点礼金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某天,也天真地以为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纯粹的唯一?还是说他们打一开始就不相信爱,怀揣极强的目的性活下去?如果是后者,那他们无疑是一群意义寥然的人。”
“是啊。”蒋实说着,视线仍不离画,“婚姻应当是公平的,可是在中国,都好像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要么嫁人,要么入赘,谁被吞掉,谁就要自降人格。”之后,他又用淡薄的爆破音结束评价,“真可怕。”
“对,所以我很害怕,我没有安全感,这辈子都不可能遇见互相依靠的人,这辈子都活在猜疑中,无法交付信任。好比看一部一百多集的电视剧,看到十多集的时候被剧透,说这部剧里没有爱情,也没有转折,当下多悲惨,结局就多悲惨,这时候谁都会毫不犹豫地关掉电视,但我不行,因为我就在电视里。”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婚姻并不是为爱情服务的,而是一种具有法律效应,被道德推崇的繁衍手段。说白了,没有爱情,没有唯一。所谓的爱情,是基于青春期荷尔蒙爆发的感觉编造出来,用于约束人类的基本法。”
“操他妈……那绝对爱就是一个镂空的概念,里面根本没东西。”陈夕的眉梢略微上扬,惊异了一瞬,又兀然把惊异吞回肚子里,“可这样的话,正义也是个镂空的概念,道德也是,善良也是,全都乱了,蒋实,都乱了。”
“陈夕,我们为什么会掉到这么个泥潭里?促使我们偏离主干道的想法从何而来?你说得对,要么变成鄙俗的背德鬼,要么忍着溢出的自我意识活下去,可这么做就会极度孤独。”
“你是说,一面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被纹上产品序列号,一面又想和其他变成产品的人说说话,聊聊天……你得知道,付诸行动的话,就会一瞬间变成傻逼。换句话说,想要不傻逼,就必须遭受孤独,可我已经傻逼过了,想脱下这层身份来不及了。你还记得第一个教你点烟的时候要往里吸的人是谁吗?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朋友,对他来说,我也只不过是‘教自己吸烟的人’这种地位,有印象,但狗鸡巴不是,我的确有这么个朋友,小时候的至交,在一起时有说不完的话,不在一起时有打不完的电话,那会儿话费很贵,我总是因此被家里人责备,他也一样,有时我拨号过去,他的姐姐接起来,告诉我别再打了。初中以后,不知何故,他不怎么理睬我了,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断联长达五年,前阵子我打电话过去,和他聊了很久,我以为都回来了,可之后他再次对我爱答不理,似乎觉得经历过那次陪伴回忆后,就已经尽仁义了,我怕打扰他上班,还特地选择周六打电话过去,同样是晚上九点……但他没接,也没回电,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女同学也好,普通朋友也好,发小也好,一切从程序到结果都如此相似,我早知道自己是傻逼了,我只是控制不住去犯傻,我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垃圾形象,你要觉得我反应迟钝就错了,我很久以前就注意到这点:身边的一切曾经熟识人类都在远离我,好像有人唆使他们这么干似的。其实不然,他们自主地,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地讨厌我,我却不信邪,一次又一次试探,男的,女的,熟悉但无共识的,有共识但不熟悉的,我一直想搞清他们把我当作了什么,以及揣测他们究竟有没有意义。我记得有种关于这个问题的说法,脑死亡不算真的死,没人记得才算,所以假设我幸运离世,我更想把我的死亡简化为一种时态——在我成为过去式之后,他们会怎么看待我?我总是思考类似的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放不下,我到底能在活人的世界留下怎样的痕迹?我他妈太想提前知道了。我估测真到那一步,我的尸体,我的遗相,我的骨灰盒我的花圈,还有我的生前轶事,都极可能静悄悄地塌缩成奇点,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不怪他们,人的记忆本就不是线性的,我存在和我被关注,两者本就不是互相契合的,它们简直是两个磁极。有时候我想,让我独自死掉吧,只要不告而别,连尸体都看起来更帅;有时候又想,我要缓解孤独,要交朋友,要叙旧,我要丢掉面子,发挥热情。我总在这两个路口之间徘徊,每次以为选定了,却都走不远,总之我是必死的,既然绝对爱被证伪,那预备杀害我的凶手就找不到了,我只能被断定为死于孤独,这是极其耻辱的。”
蒋实转身,惆怅地凝视他:“我早年写了首钢琴曲,啦咪哆发……啦咪哆发……当时以为是自己原创的,好久才知道是把记忆里的曲调抄过来了,李斯特的《鬼火》,也叫超技练习曲第五号。我们太封闭了,忘记了天外有天,我也自省过——音乐带来美好,我不该以孤独为代价去谱写它。”
“音乐带来美好?《鬼火》能治我的肠炎吗?”
“我没有替俗世说话的意思。”
陈夕的思绪结成硬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偷窃过来的一般鬼鬼祟祟。
“时间一点点流逝——待会儿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感慨——我们一定要合作,给命运的尾声雕朵花,让它不至于太难看,合作可不能暴虎冯河,所有问题要在明天日出之前解决。别再为孤独自贬,以后都别这么干了,虽然我不敢笃定有没有以后。”
他擦掉额头闪着碎光的汗珠,妥协似地点头:“好……好了……我犯恶心了,赶紧结束这个回合吧。”
“换你找我茬了。”
“哪部分是假的……我知道,你并不是科学家,对不对?”
“你确信吗?”
“我确信。”
“我是,我当然是,当科学家又不难,你现在拍拍胸脯说自己是科学家,那你也是了。”蒋实说,“假的那部分……你能猜猜我的年纪吗?”
“七十。”
“没到那程度,粗略算算的话,比你大个两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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