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坐在电脑前发呆的时候,他心想:我是一个衍生出来的人。他心想:我生长在凹陷下去的童年里,存活在畸形的家庭中,没有人格,没有气力,没有坐过飞机,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玩具,我支付不了任何东西,我的家庭支付不了任何东西。
五年前,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说爸爸,我已经长大了,我想坐飞机去学校,父亲好冷峻,说长大和他坐不起飞机没有任何关系,他睁开血红的眼睛,所有实体都消溶了。后来按照父亲的意愿,他钻研了四年法学,毕业后在城中村租下根本供不起房租的单间,法考是一座跨不过的大山,即便把转了九手的培训视频看了一百遍,即便一直做题,一直做,一直他妈的做,以至于臀部的皮肤连接椅子,成为一樽完美的布艺品,他仍然落败于三战。自那以后,他不再有心情备考,转而用阅读大量刑事宗卷,尤其是冤假错案来打发时间,无证抓人,刑讯逼供,死刑之后真凶现身,案情高度同质化,像套公式批量写出来的一样,它们给他带来不安,惶恐,被害妄想,他开始害怕与他对窗的那个老烟鬼某天把烟头丢下去,在路人脸上灼一道疤,然后警察兴致冲冲地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想过这样的阅读极具成瘾性,没日没夜地,他看了好多好多,从近两个月,上到六十年代,当然,如果期望从中悟出些什么,但凡有一丝这样的想法都是可笑的。对法律的质疑自这里开始的话,未免过于俗套了,可终局就是如此,滔天的恨意早晚要来。法律像跑车里的减震支架,这个比喻是哪个傻瓜说的,他记不起来了,研究恶法还是做点实际的,这很重要。
他每天很早醒来,困乏却又睡不着,坐在电脑前打瞌睡,满脸倦泪地趴在桌上,像个上班族似的,却又没在上班。他的腰被万丈压抑塑形,坐姿不定,酸痛难耐,他在办公,却又什么也没办,他看着窗外发呆,看着桌上的木纹发呆,看着床头柜的止痛药发呆。冰箱里是十天前准备连做好几天饭而买来的、如今已败烂的菜,同它们一样,房间里所有物质都处于失管状态,像是没有人居住,他封闭了很久很久,两眼无神,无法发挥出活人的效益。初醒之时,在床上或躺或坐,他的大脑预演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关空调,扫地,下楼买个什么,悉数算毕,他耗光了所有能量,在完全醒来之前又睡回去。我不是无所事事——他慰藉自己——我是被逼成这样的。杀保护动物的量刑比杀人重,写色情小说的量刑比强奸重,他捧着法考的教材,哭喘着自语,爸,妈,我不想为这些东西辩护,我想要公义,几百万字的狗屎不如一颗子弹方便,你们看,掌权的人不会关心法典里有什么。爸,妈,我好难活。爸,妈,大概十年前你们开了家杂货店,你们把钥匙扣挂在店门口卖,来了一车城管,说你们占道经营,把妈妈踹骨折了,赔了两千,后患却跟了妈妈一生,你们忘了吗?你们为什么还要我融进这个邪恶体系呢?你们的思想有处理过前因吗?你们有认真对待自己的尊严吗?你们强迫我形成胚胎的时候,有没有提前解析过这场出生呢?你们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思想带我来到这个肮脏的巢穴,你们是什么?你们是谁的信徒?爸,妈,我得了鼻炎,我呼吸不了了,我那样疼痛,那样失败,你们企望的音讯不过是空冥国度里的一声失落的叹息,爸,妈。
时间的尺度变化成未知的模样,频繁食用廉价外卖的果报降临,他行为举止总是受酸胀的压腹感支配,这样的情形让他觉得自己的肠子是一锅肉糜,他居住的这栋楼房,和周遭如同复制出来一般的公寓楼紧贴着,只留一丝缝隙,远看大片大片的,犹如繁华都市里生长出的烂疮,要说虫豸蛀穿了它们,不如说它们为虫豸而生,这里的人谩骂彼此,悉悉索索地偷生,比如有天晚上,大概是前两天,楼上的女人悲悯地哭嚎,听上去要淹掉整座城市,后半夜剁肉的声音又使他心烦意乱,他从一开始就猜到某个人在分尸。分吧,分吧,嗯,他想道,要是我的怨气无处发泄,我也得切个人玩玩。这一幢幢臭气熏天的奶酪里,吵个架像吃饭喝水一样常见,警察老来这里带走一些鸡巴人,他们大多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爱把啤酒瓶往人头上招呼的狗操的邻居,他们用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说着最下流的话,谁打扰谁睡觉,谁收了谁的被子,这不得用钢筋打瞎一只眼才解气。
后来楼板的缝隙开始漏血水,他睡觉时候头朝的那面墙,血分成三段支流向下侵蚀,他打开窗,让风吹干它,让它看起来像一颗倒栽的树。再后来警察找他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整栋楼的人聚集起来要上去看看,但警察贴了封条,只有他例外,他被带到案发地点,两房一厅,外加一个狭窄的小厨房,里面有个刑警挥刀砍砧板,问他是这个声音吗。
“是。”
多少天了?
“什么?”
他从几号开始剁尸体的,剁到了几号才消停?
“记不清了。”他说,“我都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
警察们叉腰杵着,并不轻松地研讨案情,他站在客厅里,瞟向半掩着的卧室,门缝大概十指并拢那么宽,床边有个油桶,吸顶灯和阳光把它照出两个影子,女人蹲在桶里,没有四肢但高昂着头,两个眼洞插着破碎的啤酒瓶。油桶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很多符号,像顺时针转九十度的“Ω”,不过上下两条尾巴长许多。凶杀案导致至少三分之一的租客离开,但他没有,他带着鼻炎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整个夏天,也正是这个夏天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以至于他愈来愈不信任自己。
他说:“那么……实际上,我生活的社会是个大型垃圾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低产者都是垃圾,现在我想起来了,大概两周前的事,在我看来像两小时前发生的,时间过得太快,死人都没人讨论了。我迟钝,我后知后觉,这怪得了我么?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个倒装的解释,以免我说完后被你立刻质疑。血水渗透下来的情况,说明这栋楼的质量相当低劣,我突然想起以前吃过好多亏,有一次房东锯掉我的窗台,我失去晾衣服的地方——不是晒,是晾,因为我的房间没有光——我说这等同于减少我的居住面积,面积减少意味着房租减少,他说这不关他的事,是区里面不让房子凸出来,说话的时候他笑得无比轻松,当我再次要求减房租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讥笑一声,说你做什么美梦,转而与别的租客攀谈。楼上的女人死掉后,有东西点通了我的思想,我是学法律的,我要跟他斗一斗,把旧账翻出来的话,太迟不说,还显得我怯懦,那我也跟他说我要搬走,搬走的理由毫无疑问,这他妈是个凶宅,说宅还高看它了,凶间差不多!尽管我并不在意死没死人……我是学法律的,我应当这样催眠自己,我是个对死亡司空见惯的大律师,我操,我是个大律师,那么流程便这样开始了——我得搬走,收回押金,再提起渗血的楼板要精神损失费,这尚且不够,再提起被锯掉的窗台要民事补偿。我过分吗?看起来是的,可与他的所作所为相比根本不算什么,那利欲熏心的狗,同其它利欲熏心的狗一样,仗着自己在一块靠近地铁的好地势上有栋公寓楼,草草装修一番,极似地下室的阴湿环境,哪怕区区十平米也能租一千出去,长久以来我活在甲醛的挟裹之中,衣柜和书桌是薄脆的劣质品,电费本该是五毛一度,对……对……法律上这么写着,他翻倍翻到一块二,我每个月要在用电方面支出正常尺度的两倍多,还有五级能效的空调,如今的热浪能把人活活烤出油,我能不用吗?我已经想象出来了,他那傲慢的身躯拔地而起,俯视着贫穷的低产者,说我就把它们撂这儿了,你们怎么样!”
他换了个音色,换了个坐姿,换了副冷静的神态去回应自己的话:“还有网络,我不提醒你的话,你恐怕就忘了!
“网络嘛,不知为什么,网络时常断开,房东不作为,我也无可奈何,我没钱搬家,再搬,也是这样的境地。此外,晚上是用网高峰期,出于一些我说不出的原理,网速会变成原来的十分之一,每次我看到断网提示或者加载缓慢,我的拳头就会骤然握紧,想要捏爆什么,想要戳烂什么,譬如别人的脸之类的,我且直说了吧,就是房东。我知道有解决办法,像我先前说的搬家,或者认真起来,费时费力去研究宽带,可是它们全加起来都不如戳烂房东的脸来得快乐,杨昕鹏,这是他的名字,租房协议上的身份证号赫然瞩目,他才二十一岁,比我晚生一年,这样逼仄的年纪,别人还被困在天真烂漫的学生时光里,他就已经赚钱赚到手软了,操他妈的,这样的事超出我的认知,我需要原理。我对原理越是渴求,真相就离我越远,像驳回降低租金的请求一样,他轻松驳回了我所有控诉,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控诉只是个比喻,我是说,他极为怠慢地否定了我说的一切,他甚至不屑于亲自动身过来同我争吵,只是叫个保洁员过来看了看,得出结论说押金不能全退给你,得扣个四百五的清洁费,可合同上的清洁费只有七十五,除此之外,那么窗台呢?那么楼板呢?还有该死的网络和电费呢?所有,囊括我深思熟虑的所有,对他来说简直是棉花做的刀片,我打电话给物价局,税务局,消费者协会,对他来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嗯,好,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他们说的处理就是跟恶人沆瀣一气,我讲得没错吧?”
“正如你说的那样,操杨昕鹏的血妈,但在此之前,你得有个鲜明显眼的立场,你苦苦习得的大多观点都得被推翻,而那从火焰中徐徐升起的、经过锤炼的闪着光芒的东西,才是你自内心凝聚的原生的珍宝。”
“我早知道法律是垃圾,我没抱什么期望,我只是对我自己的能力感到悲哀。”
“你以为自己学有所成。”
“对,我以为自己学有所成,好吧,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从小到大经历太多了,不去想也罢,但他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已然很清楚,目前该有的疑虑是,他身处一个什么模样的系统里,让租客在私人开发的应用程序上交电费意味着瞒着法律干龌龊事的远不止他,只要欠费一分钱,屋里的灯便啪地一下灭了,因为不像国家电网有宽限余地,私心是没有容忍度的,贫穷的低产者们被人用铁栅栏圈起来,公司负责在他们上班的时候压榨,管理铁栅栏的人负责在他们下班回家后压榨。我没有钱,因为黑暗社会现存的各种费用把我剥了层皮,但我满腹正义,我在扮演人们最唾弃的那种角色,杨昕鹏要扣掉我一半押金,经过我的操劳,我的奔波,我依然守不住那四百五十块,我举报他逃税,举报消防问题,还有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我还是守不住那四百五十块,反倒是他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你先前迟交房租,我倒没追究哩,按理要罚上千块,白纸黑字写着!不错,我住进来之前稀里糊涂地签了霸王合同,如今不仅诬责我墙壁生霉——这样阴湿、终年不见阳光的环境里,怎可能不生霉——还搬出合同上的混蛋条例,把我押金诓尽之余,还想再讹上一笔,可他不曾想我在人权领域有最终解释权,因为我就是判决者,我就是法律本身,他能想到吗?他挠破头都计算不来!”
“你是法律本身,而他是王八蛋。”
“他是王八蛋,他是忙碌的王八蛋,叫他派人来修个什么,他总是凌晨才回复,我到底知晓了,他每天能收几万块租金,游走于中产者之间而无闲暇,他的城府比地府还深,可在我这儿,他的人情世故不顶用,吃透人情世故的人是最该死的。”
“你明天就要搬家了,你的抵抗在他耳里只是徒然一声犬吠,据说这些靠地产挣钱的人都手眼通天,你看,凶杀案几天便没了消息,跑空的房间很快又会被租满,凶宅与否是他们说了算,要是有人得罪,就算逃去天涯海角,他们也能够找到地址,你当真准备打这场仗?”
他没有回答,拿起纸和笔就是回答。即使是扑一场空,他也要再写一次检举信,检举些此前没想到的,从自信到绝望是每个有抱负的法学生的必经路程,不必纠缠在无穷的懊悔里,律师工作的精髓就是解开弯弯绕绕的条规,再精准地串联起来,组成最有力的武器,他需要做的只是绞尽脑汁去想,把法典翻卷了页脚,流逝掉整个夜晚,将近三十张黑压压的笔记纸摞起来,他的手指晕染着晶莹的淤血,正以为得到了满意的成果,他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了,不知怎的,密集的汉字中,但凡有拉到底的竖笔画,近末端的位置都会向右隆起一个圆弧——既熟悉又陌生的形状,他无意识地绘出了如圣殇般的恐怖且未知的篇章。那些字勾挂着顺时针转九十度的“Ω”,像藤蔓结出来的果实,他察觉到自己必定在某个地方见过它们,他的思绪往那块地方钻,努力地回忆着,最后砰地一声,有东西被钻裂了,他开始无休止地生气,无休止地表演刻板行为,他癫狂地跳起来,把昨晚撰写的稿子撕成碎片,伏在墙上,抑或是有引力将他吸附在墙上,他瞪着突兀的眼珠子,无休止地书写那个符号。
淌成细丝的唾液挂在他的嘴角,他喃喃言语,我是法律本身,法律本身如是说,法律本身这样规定:世界上所有寸土寸金的地方都该被炸掉,纽约,上海,香港。法律本身没有义务陪这些无聊的人类玩下去,几平米土地就是穷人的一生,被迫掰折自己骨头,弯曲,蜷缩,尽可能压紧自己,以便挤进比捕鼠笼还窄小的空心混凝土方块里,这些可怜虫们,从自家窗户伸出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窗,阴暗的巷子被遮罩,透不下一点光,这些可怜虫们,任凭自己的养分遭人攫取,却毕生查不明攫取他们的人是谁。
把笔写到没墨之后,他生病了,他的喉咙遭受炙烤,他的耳压全然失衡,兴许这是乱吃药的结果,兴许真正的催命鬼来了,也是拖耳压失衡的福,他免去了人世的杂音,如今是盛夏,他只敢躲在冷气里觊觎窗外。意识惶惶如云雾般撩动,鼻腔从此再也通不了气,吸进的是象征着不美好的东西,炙烤仍在持续着,如今最好的打算是,让一切结束在无聊的炙烤之中,给生命留下一丝勉强能听的尾声。是的,真正的催命鬼来了,他甚至没有上厕所的力量,打开窗户尽是蝉鸣,关上窗户又捉不住时间,没有两全的办法,因为死期将至,遗诏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遗诏,他这么称呼自己未完成的幻梦,同时炙烤仍在继续。药片如山崩的滚石一样泻进他的嘴,平均吸一次鼻涕就会带上两声咳嗽,事实就摆在这里,他早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和一系列恶疾会接踵而至,当下的身体是尸体的替代符,既然恳求虚无没用,不如痛斥虚无爽快些,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他看着街道上匆匆来往的人,他们是早高峰的鬼,他们是新社会的鬼。
“末日来了,末日来了,我被混沌的重症侵害,食不了一丁点人间味道,我的鼻腔燃烧着,我的灵魂消亡着。”
他把自己的脸哭成好几瓣,像花朵一样盛开。
“我没斗过他,我没斗过。”
天亮了,万千琐事自然收场,他的鼻子堵得紧实,倘若揍上两拳让它开条缝,粘膜又会被空气刺痛,空鼻症的苦楚无非如此,他带着鼻音咒骂任何不顺眼的东西,窒息感令他头脑发昏,他抓挠自己的脸,企图揭示病症的本来面目——细菌还是病毒的杰作?如果说是顽劣基因致使的,他并不情愿接受这个答案,他抱着自己满地打滚,挣扎,像条招笑的弹涂鱼。
“我没有斗过他,我是法律本身,但我没有斗过他。混乱的人文和经济架构支撑起现有的低维度法律,你知道这事很复杂,不可能有公平一说,各个产业相互钩连,地产,可再生资源,食品和药品,还有幼稚的股市,不论怎么追溯,把负责印钞和负责标价的全杀了,哪个国家的汇率高就炸掉哪个国家的金融机构,尽管嘲笑吧,总之我是高维度法律,在我看来,通货膨胀是儿童的把戏。”他的病症仿佛得到了缓解,惬意地叹上几大口气,“以及最亟待解决的一点……我先前说过,谙悉人情世故的人是最该死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不管位高权重的人还是普通人,他们的身体都是皮包肉,往心脏一刺都是死,这没错,可我也是皮包肉,我哪来的蛮力和巧技去干伟大事业呢?”
因为这样想,他又再度沉沦下来,针对自己的话,较好的法子是往鼻子里灌芥末酱,较坏的法子是用冲击钻捣烂它,针对杨昕鹏的话,一时半会儿定不了刑罚,得闭上眼仔细想想才行,可他不能闭眼,他必须依赖狂躁的心态活着,否则一静下来,眼前所见的文字都会转换成那个符号,譬如日历上的数字“4”,他的大脑会想象最后一笔竖下来后继续延长,然后画一个偏右的鼓包,再一画到底,任何存在下端未封截的竖笔画的文字,都会被强制执行这样的流程,好似被烙印在大脑上的咒语,接着更多魔咒得到印证,光是直线上凸起的圆弧已不足以抚平他的情绪,他还得想象那条弧线往中心递增无数条弧线,到后来其它汉字也无法幸免,譬如“发现”的“现”,他会控制不住去想最后一笔竖弯钩的凹陷部分像订书针似地往里排列,以形成密集的单点透视图案,最后以右、左、下、右的顺序在里面打上一个倒三角,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瞥向房间门,可门框的一角也被他的想象力提取出来,单独作为一个直角显示,再如法炮制往里复制递增。失控的机械收束令原本崩溃的他疯上加疯,他拒绝相信人会突然患上以前从未出现的强迫症,也拒绝相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玩意在对他施加暗示,尽管后者的可信度似乎更高。他打开电脑尝试搜索原因,浏览器页面显示网络未连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这栋畜生公寓每天会断至少二十次网,人们引导或被引导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他们被杨昕鹏的说辞安抚得服服帖帖,不少人莫名其妙砸了自己的路由器,却从没有想过拿张板凳捅烂走廊上的弱电箱,也没人站出来,公布所有人一直等待的解答。
等网络恢复了,他点下刷新按钮,加载图标车轱辘似地转圈,时间久到他开始怀疑的那一刻,预感来了。
“狗网!操你妈,狗网!狗网!再断一次,只要再断一次,我就开始行动,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的生死由你决定。”他切着齿说,狰狞地摇头晃脑,要裂眦一般。
几秒后,网络连接失败,于是他卸下了枷锁。多年来他为寻找枷锁的钥匙东奔西走,没曾想会被稀里糊涂地解开,原本绞他心的刑具揪拧到极致,再也运转不动了,突然砰地炸开,他一生气就会流出清水鼻涕,堵塞的鼻子没法吸它们回去,因为这个缘故,他顶着亮闪闪的人中在地上爬行,尖叫,打挺,翻箱倒柜,抽屉里留有一把老式阔剪,也许是上个租客留下的,不偏不倚掉在他身边,若是正扎进他的胸口,意思是让他尽快死了好,但它躺在他的手边,那么教谕便一目了然,包括他卑劣的鼻炎,原先只是喷点药就通了,后来感冒让鼻炎恶化,外耳道发炎是顺带的礼物,怎么弄也无济于事,这也是教谕的一部分。因为受到窒息感的支配,他携着悲茫和错愕,以及簌簌涕声,似落水者一样大口吸气,浓稠的粘液卡在鼻翼位置,吸几口气又呛出来,他拿着剪刀走出门,以这样的外征出现在人们眼前,也正是遭到他们诧异目光的胁迫,他感到自己被公有化,原本就爱把人往死里盯的中老年人滞愣住了,注视着这个不事先告知便在公共场合冒失登场的丑角,他们光是注视而不思考,脑子里装着几十年人生的回响。
“咳咳……咳咳……”他困乏地启用嗓子,低沉的病音断断续续,其间又在不明地应答,“嗯……嗯……咳咳……好……”
他一概知道杨昕鹏在哪,他知道杨昕鹏为当房东专开了一间挂满钥匙的办公室,拥有四五栋楼,几千个租户,故而每一个租户都被当作几千分之一的人看待,当人瓦解成几千分之一,那就和虫子没什么区别,谁又会把虫子当回事,然而除办公室外,杨昕鹏真正的穴居处必然是接近市中心的某个残旧却昂贵的老小区,至此又不得不用此前鉴定顽劣事物的方法来鉴定它,任何与物理价值相斥的溢价都该被消灭,去逮着人类问为什么,他们只会瓮声瓮气地说,地段如此……地段如此……价格浮动孕育罪恶,一个公理可以阐明一切,只需要一个就好,破开枷锁的下个目标就是找到那个公理,阐明就足够了,解决办法要靠喷薄的鲜血去发现。讲到杨昕鹏,他们是这样一群人,早在很久之前,也许自出生那天,被人从阴道里拔出来那天就被规则管教好了,社会没错,出什么岔子都是自己的问题,其实不是的,假如中国社会是个具体的生物,那它就该被推上刑场去砍头,他们不会往这想,同样是这群被训得整整齐齐的人,随着年龄增长而渐渐狡诈起来,他们适应规则并与之融为一体,把为人处世设计成一套算法,利用狗操的规则去害人。他是法律本身,他也有一套不赖的算法,眼下坐在对面公寓楼办公室的杨昕鹏是被算法抽出来的样品,所以他无需害怕,反而应当兴奋才对。
把聊以自慰的话想尽后,他才挤出一丁点笑容,坦荡地走上楼梯,热力紧紧裹着他,一条条汗线从上至下划过脊背。二楼是麻将馆,充斥着獐头鼠目的裸露着啤酒肚的老男人,他们有些是替杨昕鹏管理公寓的人,再上面才是他的终点,许久以前被租房中介稀里糊涂拉来签合同的地方,当时满屋的楠木气味,如今再也闻不见了,他推开门,冷气给他带来舒心的凉爽。杨昕鹏正伏案写些什么,抬头问他要干嘛,他只是用上毕生力量吸一口气,狠狠教训一番充血的鼻腔粘膜,然后被掉进喉咙的鼻涕惹得大声咳嗽。
来做什么?杨昕鹏再次问道,他的视线被电脑显示器挡住,没有看见剪刀。
“我今天搬家。”
哪个?
“今天搬家的那个。”
找不到,手机上给我弹个消息。
“你不认识我?”
杨昕鹏放下手里的笔,歪着头,颇为考究地打量他,随后试探性地,以确认精神状况为目的又说了一次:手机上弹消息。
“我是被你锯掉窗台的人,我是被你克扣押金的人。”
杨昕鹏隐约啧了声,点点头,无言以应答,他如此年轻,如此纤瘦,两颗荔枝大的眼球体现出独属于二十岁青年的俊俏,像被整块塞进去的颧骨又使他看起来极其老沉。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的事,让我带着呼吸器官出生,却又不让我呼吸,我失去了一个生物体本该拥有的最基础的生理行为,这是致死的残疾,鼻粘膜的热辣使我彻夜难眠,困倦令我头昏脑胀,我分不清病情在恶化还是在痊愈……真是可笑,祈求着把鼻涕全弄出来就万事大吉,其实没这回事,该死的人到头难逃一死,我擅长自我蒙蔽,假想耳压没有问题来麻痹自己,睡一晚明天就好了,没好的话再睡一晚,要是明明快好了还去看医生,钱就白花了,生活也没着落了,不然能怎样呢?我甚至没钱搬家,我生来被分配的任务就是隐忍痛苦,我没日没夜哼唧着,像个骨头要散架的老头,颤颤巍巍例行生活琐事,还止不住考虑到底先有痛觉还是现有痛苦这种无聊的哲学问题,不然能怎样呢?你看,因为说话没有鼻音,我就这样莫名变成了山西人,我被世界的无常东拉西扯,被拽成四五块,我今天拼回来了,就这样站在你面前,先前我出门那一刹那还觉得不可思议,我就这样在里面度过了整个夏天吗,还是说往后周而复始地痛苦?退房保洁费七十五块,为什么清清楚楚写在合同上的能被一句话判定无效,每当我自觉即将抵达正义的时候,都会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拦着我,我气急败坏地用脑袋撞墙,只看见一滩血竖直悬在我眼前,也就是说,我用了献祭生命的方法,到头来也只能盯着自己的血。”
自言自语能解决什么吗?我不想再解释了,我在电话里跟你解释过不下十遍。灶台上都是油渍,墙壁上都是霉菌,一切很明了,你今天搬走,我们就再无纠葛,你还来耍泼做什么?
“我不是来解决什么的,你们总觉得动身就必须结算一项事务,单单是诘问的话,你们会断定这是不成熟的表现,我原以为我会变成靠诘问谋生的人,我身边的人都这么觉得,最开始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天真地觉得只要注视苦难就行了,没曾想恶鬼群栖,连空气都在毒杀我,那天我被中介带过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中介,也不知道掏出这个城市平均工资的四分之一拿来租房,也只能租到和地下室没差的阴湿牢笼,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对面那间牢笼哪怕没有窗户也开价八百,真是好大的胃口,他诈走我中介费,你诈走我不尽的寿命,你们藏匿在恶之城里,揩掉每个过路人的血肉,我也是其中之一。现在我拖着露骨的残躯来到你眼前,就是在等你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实话,你是一个很稳健的人,所以我很想看你发自内心地笑一次,而不是佯装礼貌的微笑,这样,你且先笑个过瘾,我很快会对你做出判决,他也一样。”
我过去几年里见过上百个像你一样装可怜的人,他们没有从我这里成功拿到一分钱,一分都没有。判决?你是来判决什么呢?博不到同情心就开始装作自己是个厉害人物,是吗?
“是的。”
我希望你知道,你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如果我选择答应这个世界,去麻木,去从恶,去学习作奸犯科,我很快就能入门,顺便拿个技能证书什么的,但我把脖子伸得很长很长,虽然被你们踩着,其实我已经高过你们了——关于某种越过天际的邪恶,我看得到它,监控我们在网上说的话,扣押我们在银行存的钱,还有什么?还有,在自己开的店里午休要罚款,电动车有后座却禁止载人,再往外看,还有规定女人必须戴头巾的国家,但凡人们一天不群聚起来端掉这种垃圾法律,那全人类都是败类,因为太过清醒,我看到的世界分辨率高得吓人,再不对它提起诉讼就没时间了,说到头,我就是法律。”
你说你是什么?那好……那好……杨昕鹏起身走到一旁的文件柜前,慢吞吞翻找着,你叫什么?是今天到期吗?我看看……叫庄曜廷吗?那就是你了,我们把合同放桌上,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服气,我一个字一个字掰开跟你讲清楚……当他拿着文件袋转身时,剪刀嵌入他的胸口,刺破他的心脏,庄曜廷离他很近,只有三十多公分,右手软绵绵地搭在剪刀把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取人性命的凶狠模样,只是耷拉着肩站在这个敞亮的房间里,吸溜着鼻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失落。拔出剪刀后,他痛苦地皱着眉,白色衬衫飞速染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血迹,他大喊一声,既像呼救又像自渎,更可能是某个人名,他扑倒在沙发椅上,大声喘着粗气,庄曜廷掀开他的衬衫,从肚脐位置向上剪,把他的肠子挑出来一根根剪断。得益于鼻塞,庄曜廷才能无视粪液的腥臭,才能时不时抹下积目的眼秽,像个做针线活的老太太,平极了气息坐这儿,沐浴暂时免费的阳光。
他袒露着碎面条似的肠子,安详地躺在地上。
庄曜廷走下楼时,打麻将的人依旧在打麻将,他们总是说话说得好好的,嗓音忽地拉得比天要高,随后又恢复平静,如同教书先生似的,把大道理向在座的赌徒徐徐道来。庄曜廷脱下深红色的脏衣服,扔到楼道上的垃圾桶里,享受无尽的释然,然而唯一害怕的是,多年后的某一天,耳压突然恢复,外界明朗起来,不下心听见真实的一面,那时候已经不存在所谓的自救的辩法了,因为洪流也好,骇浪也好,救活就是死掉,死掉就是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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