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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小喬經過元秧的細心調養,氣色漸復,已無大礙。
魏劭一早便端著藥碗坐在床沿,細細地吹著湯面,眉宇間竟是極少見的柔和神色。
小喬側身靠在榻上,打趣似地笑道:「當初生完腓腓時,你可沒這般殷勤伺候過我。」
魏劭愣了下,旋即抬眼望她,面上浮起一絲難得的歉意:「那時我還在外頭領兵,若是能在府中,怎會不照顧妳?」
小喬一聽,眼底霧氣微漲,手指不自覺地撫過被角。片刻後,她收了笑意,語氣柔和地問:「元姑娘這幾日怎麼樣?」
魏劭聞言,神情微滯。他沉了沉聲音,道:「……她還好。只是……妳應該也聽說了,那個吊死的婢女,還有那封留下的信。」
小喬點了點頭,眉頭微蹙:「我知道。下人們私下都在議論,只是表面不敢說太多。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看這事?」
魏劭低著頭,聲音低沉,像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我不是沒想過……是否該讓她暫時離開魏府。不是因為懷疑她,或介意她的身份,而是……眼下風聲這麼緊,總得想個法子先安人心。若她暫避風頭,也許流言就不會繼續燒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些猶疑:「可若真這麼做,又覺得不妥。她畢竟是前朝遺女,不是什麼可隨意遣送的下人。而且不知怎的,這些風聲也傳得太快……我還沒決斷,外頭就已風聲鶴唳,府裡上下都像在走鋼索。」
小喬聽罷,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
「男君,這事你千萬不能草率。」
她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從容與睿智的堅定:「元秧的身份不比旁人。她不是個無根無依的普通女子,她是前朝宗室。如今你若無故將她趕走,一旦讓人有機可乘,消息傳出魏府輕視前朝遺族,不僅對她不公,對魏家也未必有利。」
「更別說——」她語氣微頓,眼神中多了一分警覺,「誰在背後動手、編排這場局,還未可知。萬一是針對魏府,或者針對她的身份而來,你若此時推她出去,就是讓她去替人擋箭,還可能牽連更大的局勢。外州的人若借此大做文章,說巍國殘害前朝遺族,只怕天下人心動搖,反倒被人抓了把柄。」
她語聲溫潤卻鏗鏘:「魏家不如好好安頓她。讓世人看見,雖是舊國敵手,仍願護其遺孤、予以善待,這樣才是真正的仁義。旁人也挑不出錯來,反而能讓巍國的名聲更上一層。」
魏劭靜靜聽完,半晌未語。他的手指摩挲著藥碗邊緣,神情凝重,像是在把小喬這番話反覆咀嚼。那原本猶疑未決的心思,似也漸漸有了方向。
「……妳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語聲低沉卻帶著決意,「我會再慎重安排,也會讓人去查,這些事究竟是從哪裡傳出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陽光正暖,卻似有什麼風,正悄然掀動著魏府沉穩的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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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署廳堂內,朝光從高窗斜落,落在地磚上如棋盤般井然。魏劭端坐於主位,幾位將領與軍師分站兩側,案上鋪著剛送上的軍報,還有未及收起的文書一疊疊。
眾人剛談完邊防軍務,氣氛正待稍緩,魏劭卻一掀袍袖,語氣一沉,切入正題:「女君中毒一事已無大礙。可關於元姑娘身份的傳聞,是怎麼傳開的?」
魏梁抱拳回話:「我已命人盤問過府中幾個管事與下人,他們都說不出個頭緒。傳言像是一夜之間遍佈全城,誰先說的、長什麼模樣,全無交代。問得多了,反倒像是那人憑空消失了一樣。」
魏劭沉吟,聲音帶著冷意:「能編文書、傳流言、甚至下毒,卻處處收得乾淨……這不是市井混混幹得出來的事。對方手上,應是有經過訓練的隊伍。」
公孫羊微點了點頭,附議道:「且行事有節奏、不顯慌亂,極可能籌劃已久。」
魏渠這時開口了,語氣平穩:「我問過元姑娘,她並不知道是否還有元氏族人留存。她說當年逃出時才五歲,對族中事記得不多,這些年來也從沒有人尋過她。」
一語落下,廳堂中陷入短暫的靜默。
魏劭側目望向軍師,後者微一頷首,似也下了某種確認。
「既如此,」魏劭緩聲道,「她既非背後設局之人,那麼這一連串手段,只是為了逼我們交出她。對方圖的,是她的身份。」
公孫羊神情凝重:「也許,是想藉她的身分,換取什麼,或策動什麼。」
魏渠眉頭一動,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低聲補上一句:「主公,那日魏府東花園設宴——汝州張刺史見了她之後,後頭的事就像被什麼人推著走似的,一件接一件。他一開始恐怕就已知元姑娘的來歷,後來又藉驗人之名來過府上……會不會,那時他就將消息傳了出去?」
魏劭眼中光芒微動,旋即下令:「魏梟、魏朵,你們二人去查查張惟澤這幾年的動向,誰與他往來頻密?是否與城中或其他勢力有密信交涉?我想知道他背後還有誰。」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40Ae2Um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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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領命。
魏劭聲音低沉卻堅定:「我巍國不懼旁人詆毀。此事,我已決意——魏府將保下元氏遺孤,予以善待。」
目光在人群中掠過,似是隨意掃視,話語卻慢慢沉了下來:「但眼下府中謠言未止,若再有人藉機靠近,恐生變數。我會安排近身護衛。」
說罷,他的視線頓了一瞬,似有意無意地落在魏渠身上。
「這件事,」魏劭語氣頗有餘裕,「便交給你了,魏渠。」
魏渠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主位上那雙帶笑的眼。
「怎麼?」魏劭揚眉,「這差事不合你心意?」
魏渠連忙抱拳作揖:「不不不!我怎敢有意見?主公所命,自當領受。」
他語速略快,語尾還帶了點上揚,像是趕著把話說完,以免旁人聽出什麼破綻。可那張臉上分明藏著忍不住的喜色,連耳根都悄悄紅了。
魏梁立刻接話,語氣帶著笑:「唷,這回倒乾脆?不捏個草棍抓鬮?」
魏渠一聽,臉瞬間垮了,啪地一掌拍在魏梁的肩上:「閉嘴!捏什麼草棍?主公的命令就是命令,我什麼時候推辭過?」
一邊說還一邊拉了拉腰間的黑皮束帶,動作看似隨意,卻像是在掩飾什麼。被逗破了的那點小歡喜全寫在臉上,藏也藏不住。
魏梟和魏朵翻了翻白眼,魏朵還悶聲嘀咕:「哪回不見你演這齣……」
魏劭低頭輕笑,未出聲。
這一場商議,在懸念與調笑交錯間漸漸落幕。外頭陽光正盛,像也在笑他們這群人的鬧劇——明知風雨欲來,仍要把人間煙火藏在肅殺之中,好讓心中那點牽念能多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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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剛過,天光清朗,但盛暑已過,日頭不再咄咄逼人。
魏渠提著個小食盒,像是早早就等在藥房外。
他坐不住地在廊下踱了幾步,伸手摸了摸食盒外緣,熱氣尚存,桂花香從縫隙裡溢出來,柔柔甜甜的。
他想著元秧大概是喜甜的——上回在軍營裡,她一口氣把那碗甜湯喝了個精光,當時還不大願意讓他看出高興似的,偏那副藏不住的模樣他看得真真切切。如今再想起來,就覺得心頭軟軟的。
另一隻手探進懷中,摸了摸那支用絲巾包好的木簪子。
打算今天就順水推舟,把這東西送出去。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趁早了結一樁心事,該送總得送,早晚的事罷了。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mjEzRpl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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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亂想著,遠遠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從長廊轉出來。
綠衣微揚,步履不疾不徐,眉目清寂如常,卻讓他心裡一跳。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HC1nnOyZ
那聲「秧秧」沒經過腦子就脫口而出。
元秧腳步一頓,轉頭看他,臉上不帶多少表情,只是微微蹙眉:「將軍今日怎麼來了?」
魏渠笑得一臉燦爛,把手中食盒遞過去,語氣輕鬆得像是來串門子:「午前廚房做了桂花酥,聞著香,我就留了些下來,想妳應該會喜歡。」
元秧接過食盒時,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多停了一息,指尖碰到木盒的溫度,臉色微微緩了些,低聲道了句:「謝謝。」
魏渠見她沒馬上進門,便順勢咳了一聲,抬手拉了拉衣襟,假裝正經地開口:「我啊,最近接了個新差事,從今兒起……得來藥房報到。」
他一邊說,一邊朝她瞄了眼,眼角忍不住浮出一點笑意。
元秧怔了怔,眉尖一挑,似不太敢信:「這……男君說的?」
他嘻嘻一笑,語氣像是講什麼天經地義的事:「那還用說?主公親口交代的。既說了要護著元氏遺孤,自然得讓人覺得有個樣子。以後這藥房我駐守了,妳呢,就安安心心做妳的元姑娘。」
說著還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樣的做了個拱手。
元秧微愣,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
她看著眼前這人,明明說的是正經事,語氣卻吊兒郎當,臉上還掛著一副偷樂的笑,可他眼底那抹不動聲色的認真,又不像是在說胡話。
她收回視線,只淡淡回了句:「將軍隨意。」
魏渠聽了這話,笑得更開了,腳下一點,就跟著她一塊進了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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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整個下午,他幾乎寸步不離。
元秧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腳步輕得像影子似的,不聲不響。可那雙眼睛卻沒閒過,不時偷瞄她一眼,像個做壞事的孩子,眼底的雀躍怎麼藏也藏不住。
起初她有些不習慣,被這人跟得太近,轉身一慢,便差點撞上他笑瞇瞇的臉。她瞪了他一眼,他卻裝傻似地低頭撓了撓鼻尖。
魏渠也不是來光站著的。
她拿不到高處的藥材,他不聲不響便伸手替她取下;她費力想搬沉重的藥箱,他總搶先一步彎腰扛起;甚至連她才剛瞄了幾眼藥方,還沒開口,他已默默準備好下一味藥材,遞過來時語氣懶洋洋:「這味不是妳正想要的?」
元秧接過,沒說話,只是低頭裝忙。
之前在軍營裡時,他便是這般。
嘴上油滑不著調,行事卻比誰都細心。她一句沒說完的話,他都能接上;她皺一皺眉,他便知她哪裡不對勁。像是與生俱來能讀懂她似的,只要看她一眼,便知道她下一步會往哪裡去。
本以為,藥房裡多了個將軍,少不得麻煩,沒想到竟意外順利。今日她本排了滿滿的事,竟比平常提早幾個時辰便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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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將沉,藥香尚暖,魏渠乾脆就在藥房裡坐下來,說要一塊吃晚膳。
她剛從書案前抬頭,就見他坐得穩穩當當,自己擺好碗筷,那眼神裡透著點得意,像是剛得了什麼便宜。元秧怔了一下,不知該笑還是該嘆,只好默默坐下。
吃飯時,他時不時瞥她一眼,看得頻繁。
元秧終於忍不住問他:「你到底在看什麼?」
他一點都不心虛,笑嘻嘻道:「看妳吃飯好看。」
元秧差點嗆著,耳尖立時染紅,偏偏他那張臉還擺得正經,像什麼都沒說過似的,她只能低頭喝茶掩飾尷尬。
魏渠樂得不行,替她添茶時,那笑簡直要從嘴角溢出來,像偷了蜜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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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兩人又做了些瑣事。元秧收拾藥材、整理方子,魏渠在一旁幫忙,雖是將軍,動作卻俐落自然,一點都不見架子。
安靜片刻後,她突然開口:「你為什麼要接這差事?」
魏渠沒答,等她補上後半句:「既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怕哪天被牽連?」
他笑了一聲,語氣依舊不正經:「那晚不就說了,我命不賤,扛得住,妳別操心。」
她又問了一句,語氣聽來輕淡:「不怕旁人說你,一個將軍窩在藥房裡,替人煎藥熬湯?」
魏渠聳聳肩道:「嘴長在別人身上,管他說什麼。」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FfLnHK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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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
她不是笑他,也不是懷疑他。她只是怕——怕這人也會像過去那些曾經幫過她的人,一個個因她而遭了劫。
魏渠看她神色變了,眼神躲著他,眉頭細皺,像是陷在什麼難言的思緒裡。
他頓了頓,隨即走近些,語氣放輕:「要是妳真覺得不自在……那就收下這個吧,當我賠罪也行。」
說著,從懷中取出絲巾包著的東西,遞到她手中。
元秧微微一愣,仍伸手接過,指尖在絲巾邊緣輕輕一掀。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wyRmkD5rK
是一支木簪,簪身彎彎,似半輪新月,木色細潤溫柔,形制樸雅。
凝視片刻,手指剛要闔上,忽見那簪首內側,刻著極細一筆——「秧」。
她的動作輕輕一頓。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VuOK2dTD
元秧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點了一下。
魏渠有些彆扭地低了低頭,嗓音含著不自在:「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見的。妳那支簪子……舊了不是?就順手……嗯,買了。」
說完這句,他目光飄開,像是說完什麼不得了的話,連手也無處安放似的捏了捏衣角。
元秧垂眼望著那支簪子,指腹來回摩挲那個小小的字跡,神情淡淡的,沒說喜歡,也沒道謝。
她忽地將木簪收好,語氣極輕地道:「天色不早了,我去燒藥。」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HBJR7Lc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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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轉身走出藥房。
步伐不快不慢,身影淡淡的,連眼角都未有餘光帶回半分,仿若方才那一段只是尋常贈物。
可她指節緊緊扣著簪子,掌心溫熱。
魏渠怔怔地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耳邊還留著她那句平平淡淡的話。他心裡發癢,又有些摸不著頭緒——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4GC4c57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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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64DeA9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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