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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廊外的庭院一隅靜靜流淌著月光,魏渠腳步才剛轉過走廊轉角,視線便落在坐於院內、一左一右倚靠著的魏梁與小桃。
兩人像是忘了旁人,正窩在一塊兒賞月吃點心,小桃靠在魏梁肩上,一口糕點一口笑,時不時還往他嘴邊餵上一片果乾,甜得像泡過蜜。
魏渠倏地皺了眉,當即打退堂鼓欲從旁繞過。他才剛從藥房回來,心裡正因為送簪子的事七上八下——那支木簪形制不算華貴,但他私心總覺得適合元秧。
只是送出後,人家姑娘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就那麼看著、收著,然後一言不發。
他一路想著她那副冷淡得像風吹不動的模樣,越想越心虛,這會兒又撞見魏梁和小桃那副老夫老妻你儂我儂的模樣勁兒,心裡只覺刺眼,正想轉身繞開,耳後忽然傳來一聲招呼。
「誒,回來啦?怎麼臉這麼臭,今兒不是當上藥童了,該高興才是。」
魏渠咬了咬牙,轉過身,勉強走上前,沒好氣地道:「你們成天就知道窩在這裡餵來餵去,不嫌膩啊?」
小桃聞言笑彎了眼,嗑著瓜子打趣:「從元姑娘那兒吃了閉門羹啊?悶得跟個葫蘆似的?」
魏渠登時瞪了她一眼,又轉開目光,悶聲咕噥:「我一直以為,沒有姑娘會不喜歡首飾……這回我真怕她不喜歡了。」
魏梁挑眉,興致來了:「呦?你買首飾啦?我怎麼不知道?啥首飾?」
「不告訴你。」
「哼,還學會藏私了。送什麼首飾你倒說說——怎麼不送主公給你打造的那對小長短劍,那才叫誠意吧?」
魏渠這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抬手就要拍他腦袋:「你當所有姑娘都跟你媳婦一樣,收你那破銅爛鐵還當寶貝供著?」
小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嘴裡的瓜子差點噴了滿袖。她搖搖頭,笑著扯了扯魏梁衣袖要他別再講,安慰道:「我看元姑娘是面冷心不冷,不是會輕易拒人的那種……她收下了,那就是好事。」
魏梁聳聳肩,嘴上卻沒閒著:「看來你那套哄羅鍾坊姑娘的方法不靈啦啊?那時候你一支簪子能換三封情書,現在碰上個不好哄的,慌了吧?」
魏渠這回真的沒忍住,劈頭往他腦袋拍了一掌。
「你再廢話,我今晚就去你房裡睡。」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DRl6QTJl
魏梁被打得縮了脖子,趕緊躲到小桃身後,一邊抱頭一邊笑:「你這臭脾氣,是越緊張越嘴硬!欸欸欸,還打啊?這就叫做『栽了』你知道嗎?我看你完了,這回真是動心了!」
魏渠沒理他,轉身便走。走遠了幾步,仍聽得耳後小桃一聲低笑:「他現在怕不是想回頭,把簪子搶回來換一根新的再送一遍……」
他腳步頓了頓,摸了懷中本來藏著簪子的地方,眉心微微蹙起。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WukxDw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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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話的姑娘,真是比打仗還難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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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天光才透進府中各處廊簷,魏渠便與魏梁並肩走往衙署。魏梁一路上還在跟他爭論著什麼「送小兵器才夠誠意」,魏渠語氣裡仍帶著點昨夜沒睡好的躁。
一路經過後院長廊轉角時,他忽地頓住了腳步,話也不講了。
不遠處,元秧正經過藥房前廊下,步伐緩緩,從容而安靜。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9EZh5X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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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間那根簪子,是昨日魏渠送的。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XvJsozu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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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的目光落在那簪子上,像是被什麼敲了一下似的,眉梢眼角倏地開了。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ZNBBl3iN
他嘴角往上一彎,眼睛直直望著她背影,笑得像個傻子,心頭那口昨夜吊著的氣總算緩緩落了地。
「我就知道適合她……」他低聲咕噥,語氣裡藏不住的喜悅和釋然,連自己都沒察覺笑出了聲來。
魏梁站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表情像是被這股春風吹得一身雞皮疙瘩。他挑眉掃了他一眼,搖頭失笑:「昨晚還像要去斷頭台似的,現在就給一根簪子開了花?你轉得也忒快。」
魏渠根本沒理他,只顧著低頭笑,腳下步伐輕快得像踩了風,一邊往衙署的方向走,一邊還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藥房那頭,像是那根簪子不只是髮間的點綴,也輕輕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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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奉魏劭密令起,魏梟與魏朵即離漁郡而去,按線索一路查至汝州。
近一個月來,兩人翻閱過往文牘,走訪張惟澤舊部、親族與幕僚,沿途探查動向。查得最異常的一事,是張惟澤數月前暗中遣人,遠赴近西方邊境某地,遞送密函。
那處名為「晉」,據說為一小國,國土藏於崇山密林之中,道路崎嶇,界線模糊。地圖雖標其名,然朝堂上下,竟無一人說得清其王姓何氏,所建何年。仿若一地空名,虛設疆土。
魏梟當時沉思片刻,便派出一名探員試圖入境查探。然人一入晉地,便再無音信。原路無蹤,回程斷絕——整個國如一口無聲的井,將人吞入便不再吐出。
線索至此已絕。魏梟在臨時駐地窗前,密函中寫道:
「張惟澤與晉國有聯繫,疑涉密事。我方派員探查,今已失聯,未見回音。此地國境不明,不宜深擾。請主公慎議。」
魏朵靠在門框,看他收筆,低聲道:「你怎麼看,那晉國……真有其地嗎?」
「若只是虛名,人便不會失蹤。」魏梟目光落在窗外連山黑影中。
他將密函封緘,起身交給親信。「將這信送回漁郡。我們也該回去了……張惟澤或許有過舉動,但整盤局,恐怕另有布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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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才起頭,陽光雖不毒辣,院中的熱氣卻仍難消散。
魏渠從衙署回來時,步子不急不緩,一如往常。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4Lzgv5Fe
遠遠一眼就瞧見了藥房窗前的那道身影。
腳下頓了頓,沒立刻進門,反倒在廊柱邊側身倚著,看那人低頭伏案寫字。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BWL9mj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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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仍是挽了半髮,簡素得體,髮間簪子正是他昨日親手送的。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Fzpm9GZD
陽光一照,與那襲翠色衣裙相襯得極好,像是本就屬於她的一件物什。
他眼神不自覺就落在那簪子上頭。昨夜他還為這事翻來覆去地睡不踏實——怕她嫌簪子粗、怕樣式不合她心意,更怕自己這般莽莽撞撞送東西,會讓她心裡添了不自在。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9l1DxHBB
結果今早見她戴了,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才總算落了地。他站在那兒,沒作聲,連嘴角都忍不住勾著笑,像是偷著樂也怕驚了誰似的。
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好一陣子。
窗前的元秧似有所感,筆鋒微頓,抬眼望了過來。
她沒驚訝,只瞧他一臉忍笑忍得艱難,語氣卻仍淡淡的,眼神不動如水:「將軍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魏渠這才「哦」了一聲,像是方才才發現自己被抓了個正著,從柱邊走進門來,先站定在她身後,笑得還沒收乾淨。過了兩息,他才忍不住湊近幾步,探著頭又看了那簪子一眼,語氣輕飄飄地道:
「我就知道我眼光好,妳戴起來……比我想的還好看上三分。」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dkefQofwa
元秧轉過頭來,眉梢微動,眼神裡藏著一絲拿他沒轍的無奈。看得魏渠只覺更歡喜。
他忽然語氣一收,帶了點可憐巴巴的味道,小聲說:「昨晚我還真是七上八下,愁得不行……一會兒怕妳不喜歡,一會兒又想著是不是該早點收回來,改挑一支……」
元秧沒回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寫她手上的方子,像是懶得搭理他,卻也沒真讓他滾開。魏渠站了一會兒,只覺自己一番小心意像是打了水漂,臉上的笑也垮了些,嘆口氣,正轉身想去挑水時,背後忽地傳來她低低一句:
「……挺合用的。」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u8grQeI9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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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極輕,幾乎被屋裡的秋風給攪散了。魏渠怔了一下,沒立刻反應過來,轉頭問了句:「妳說什麼?」
元秧沒再說話,只撐著桌案站起來,收起紙筆,繞過他走向靠牆的藥櫃,一面低頭清點藥材。她神情照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那股總將人隔開半步的距離,好像悄悄鬆開了。
魏渠站在原地,眼睛眨了兩下,嘴角就慢慢往上揚,直到咧出一個掩都掩不住的笑。他喉間像卡了點什麼,發不出聲來,最後只小聲嘀咕了一句:「還說不喜歡搭理人,明明就——」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4bE412b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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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他已經腳步輕快地跟著她。
元秧沒搭理他,他也不惱,反倒更是得寸進尺,嘴角藏不住笑的在藥櫃與她之間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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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濯看完密報後未發一語,拇指緩緩磨過紙邊,眼底閃過幾分藏得極深的火色。
密報中提到,魏劭已暗中派人調查汝州刺史張惟澤舊部,似欲從中抽絲剝繭,查出過去與晉國之間的來往。
潛羽營亦於數日前,在城郊東邊密林中剿除一名潛藏探員。該人臨死前似察覺行跡敗露,曾欲焚毀隨身密令,火尚未滅,潛羽營趕至時從餘燼中搶下一截殘頁。字跡雖焦黑潦草,唯有「漁郡」二字仍模糊可辨。經密檢該探員配備與筆跡習性後,種種跡象方才確認其為巍國暗線。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hT6GTn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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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羽營將領請示,是否即刻南探追查線索源頭。
賀濯未答,只凝視窗邊風動的竹簾,像是從一張棋局已久的盤面上抽回神思。眼底深處,有幾分幽伏,是某種壓抑許久的情緒,亦或,是他終於決定親手將這局棋,推往轉折的一步。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SGOEuz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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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無意放人,魏劭身邊皆是忠猛之人,但終究不若他訓練出的殺手冷靜。
他得想辦法讓她心甘情願地來。
思索片刻,便從書案上取過一張紙箋,又翻出書匣中一頁泛黃舊冊,指腹細細摩挲那淡褪的墨跡。那是舊時元國宮中流出的御題詩冊,為元國先王於愛女百日宴上親筆所題的詩。他曾臨過一次,如今再臨,筆下幾可亂真。
執筆之勢極快,筆劃未及枯筆,鋒銳卻已透紙。信件極短,字數不多,卻筆筆誠摯,宛若真有一位亡國之君,自天人永隔處託夢於女兒。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u2VN1t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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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筆,他寫上:
【三日後戌時,漁郡西郊渡口一會。唯君一人可至。】
他吩咐潛羽營,務必於翌日午時前設法將信送至元秧手中。她如今身邊必有人守著,須設局於街市。令她自行取信。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O168Tkl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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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若讀了,心有所動,便無不來的道理。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safpAn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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