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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國內府陳舊書庫,燈火閃爍如搖曳的幽靈,空氣中混著厚重霉味與陳年竹簡散發出的酸澀氣息。書架斑駁,厚厚的灰塵覆蓋每一層。竹簡和樹皮書冊雜亂堆放、年久失修,彷彿隨時會被時間吞噬。
數百卷宗籍志竹簡以朝代、世系、地理區分,從地面一直堆到頂梁,像座無言的古牆,封存了數百年間無數的血脈與姓氏。
魏渠、魏梁、魏梟與魏朵四人擠在狹窄的書庫角落,汗水滲透衣襟,眼眸倦怠卻依然緊盯著手中竹簡。
魏朵手中捧著一卷殘破的竹簡,簡邊泛黃、破損如枯葉。皺眉低聲抱怨:「這根本不是竹簡,是剝下的樹皮做的吧……」
「簡直比打仗還費力,」魏梁揉著太陽穴,道:「我寧願親自去邊境剿匪,也不想在這堆發霉的竹簡裡找一個破名字。」
「你這一頁上下全是劉氏,找再久也沒用。」魏梟冷冷地掃了眼魏朵手中那頁滿是『劉』字的竹簡。
魏朵翻著竹簡,嘴角抽動,「總比你瞎翻到馬夫名冊好。」話雖如此,他那雙眼睛卻沒半點笑意,疲憊寫在臉上。
幾人七嘴八舌間,魏渠卻默默低頭埋首案前。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w4YY4LiUZ
他面前竹簡上的字早已模糊,內頁蛀痕斑斑,墨跡斷續,書寫筆跡古老又難辨,仍努力識讀每個筆畫。沉重的疲憊和專注在他眼底交織,暗藏無數難言的心事。
時間在翻書聲中緩慢流逝,指尖的痛楚與視線的模糊是他們此刻的唯一感覺。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4gBJqbO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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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時的翻找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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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梁忍不住嘆了口氣:「找了這麼久,根本像無底洞,愈挖愈深。」
魏梟眼神疲憊地盯著手中破損的竹簡,眉頭緊鎖。
魏朵則頻頻揉著肩膀,嘆氣說:「這地方,真讓人煩躁,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時間在沉默和竹簡翻頁的聲音中緩緩流逝。
忽然,一聲悶響驚動眾人。
「嘭!」
魏朵手肘不慎撞翻旁邊書架上方一疊堆疊不穩的竹簡,灰塵瞬間揚起,如瀑般傾落。
「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揮手阻擋,慌亂不已。
魏梁皺眉道:「你手上是裝了風箱嗎?」
「真是幫倒忙。」魏梟扶額輕嘆。
魏渠一聲悶哼,眉心微蹙,抬頭望了魏朵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壓抑已久的不耐。他張口欲言,卻終究只是咬了咬牙,沒把那句話罵出口。
就在他低頭欲再繼續翻頁時,餘光瞥見腳邊書堆中,一卷簡牘靜靜橫陳,表面色澤深沉、竹身泛黑,綁繩也與旁冊不同,雖近斷裂,但排列整齊,明顯出自他人重新編整之手,與四周雜亂腐朽的簡冊迥然有別,格外醒目。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T0hOCi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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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目光凝在那卷簡牘上片刻,方才俯身撿起。
那是一卷被煙燻過似的深色竹簡,書牌上的題字早已模糊斑駁,只能依稀辨出「元」、「宗」兩字。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B84HP7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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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指腹輕觸書牌,掌心隱約有些汗意。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解開綁繩,動作異常小心,像是怕驚擾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
內頁展開,竹簡雖舊,卻未腐爛斷裂。筆劃勉強可辨,黑墨早已失光,卻仍字字分明,異常清晰。
三人察覺他的神情變化,也不約而同湊近。
魏渠喉結微動,聲音低沉:「這……或許就是我們要找的。」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ewWSrD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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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屏息,像是連呼吸都怕擾亂什麼。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Mz3agoEq
他們齊齊伏身,順著竹簡族譜一節一節往下看,嫡系、旁系、外親,密密麻麻的名號與血統在眼前游移,指尖隨著簡節移動,像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摸索出真相。
忽然,魏渠的手停住了。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rd3MDZ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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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imFAfq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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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字筆劃明晰,像是被特意銘刻在最後一行,靜靜地等候被揭示。
魏渠的指腹輕輕按在那字上,仿若失神,久久未移。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QqsD7gEg
他沒說話,連呼吸都像凝住了。
胸腔彷彿瞬間被什麼壓住,從背脊爬上來的不是放鬆,而是一股莫名的緊張與隱隱的顫抖。那個名字沉靜地躺在簡牘之上,像是在等待他承認某個早已無法逃避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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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真正與族譜對上,一股冰冷的預感緩緩湧上心頭。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jloOtE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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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默默看著他。
魏梁欲言又止,嘴角抖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牙別過臉。
魏梟眉頭皺緊。魏朵挪了挪腳步,小聲道:「……找到了,卻好像,不太值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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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後園一處不起眼的偏廊轉角,燈火已盡,只餘夜色濃重如墨。夜風穿牆過瓦,輕帶一縷幽香,與足音擦肩而過。
一名衣著普通的廚下婢女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確定無人尾隨後,她快步走入廊後的暗影裡。
一抹人影早已靜候於那。
他身形頎長,束髮帶罩,聲音壓得極低:「妳遲了。」
婢女一驚,低聲回道:「奴婢繞過了兩處巡更,才敢過來……大人有什麼事想問?」
那人眼眸深陷,披著一身夜行衣,聲音低啞地道:「公主在魏府裡的日常行止,近來可有異樣?她和誰最常來往,說話多些?」
婢女低頭細想了一下,才說道:「她每日都在藥房裡,除了照看些藥材,也幫管事配藥、記帳……別無他事。時辰都算規矩,甚少出門。至於親近之人……嗯……有一位魏府的將軍,好像常常來找她。」
潛羽營的人一頓,聲音再低些:「誰?」
「……瞧著,應是魏渠將軍。」她遲疑地答,「奴婢不敢多嘴,但確實好幾回都見他來藥房,或是與她在花圃那一帶並肩走。兩人說話不多,可……氣氛總覺得不同。」
「他是否知她身分?」
「這……奴婢不敢妄猜。只是府中也有別人看見,私下說魏渠將軍近來行跡與往常不大一樣。」
潛羽營的人未出聲,只將一切默默記下,眼神在黑夜裡冷冽如刃。片刻後,他低聲吩咐:「妳務必小心,不可引人疑心。我會定時再來問話,若主帥另有指令,自會通知妳。」
她連忙點頭應是。下一瞬,那人已融入夜幕,如一縷風、一抹煙,無聲無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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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四將齊至衙署。魏渠步入廳中,未多寒暄,便將一卷已揭封的竹簡放上案几。
「這是宗冊原卷,筆跡與舊檔無異。」他語聲不高,卻壓得住廳內氣息,「據此可見——元秧,確是前朝皇室之女。」
魏劭聞言,眉頭輕蹙,接過竹簡略掃數行,目光一沉,尚未作聲,已偏首看向軍師。
軍師上前半步,語氣凝重:「若她身份屬實,那麼這一連串之事……恐怕並非偶然。」
「白嶺鎮舊祠牆上的古語與紋飾,應是刻意所為,不為別的,只為試她反應。」他語速不急不緩,視線掃過諸人「而南郡驛館之事更為詭異。有人假傳軍令引她離府,又於途中設伏擒她——能預判她行動、佈局精密,絕非一人所為,也不是臨時起意。」
他略一停頓,語氣微沉:「如今唯一未明的,是她是否知情;抑或,這一切原就是她一手策動?」
此言未落,魏渠已開口反駁,聲音壓低:「不可能。」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hKqbdj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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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稍有一靜。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z3mpduTX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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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收斂神情,語氣卻堅定:「那日她在驛館受襲擊時,毫無防備。身邊未帶護衛,亦未藏兵刃。事發後神情驚惶,不似作偽……更多的是疑懼與困惑。」
軍師神色未動,只淡聲道:「將軍觀察入微,自有依據。但那日的黑衣人來歷至今無法查出,亦無一人認得。若不從元姑娘身上探究,只怕一再受制於暗中之人。」
魏劭沉思良久,終道:「她若知情,理應說出;若不知,那便應與我等合作,理清前因後果。」
軍師接聲:「她若心中有數便該明白,此事早已牽涉眾人安危;若再有人假她之名行事,攪動巍國局勢,恐怕後果難測。」
魏渠神色微變,低聲問:「……若她不願說呢?」
魏劭望向他,語氣不重,卻一字一句:「那便勸她離開。既是為她好,也為此地安穩。」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U62L8B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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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一出,廳內頓時沉靜下來。
魏渠垂首不語,指節微緊,手背青筋略現。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seyrJQUb
其餘三將面色凝肅,皆未多言。唯有軍師低聲補上一句:「此事關乎全局,不容她置身事外。我們防的,是那可能借她之名起事之人,不是她。」
魏渠緩緩抬眼,眼中思緒如潮,片刻後,聲音微啞。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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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執勤返回廂房,魏渠點了燈,坐在榻前案几旁,盯著燈台上的微火出神,一坐便是許久。
腦子裡繞來繞去的,全是今天在衙署上,親口向主公回報元秧身世的事。說出口的時候沒想太多,可現在靜下來回想,心裡就堵得慌。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r5vS2Dc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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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這事瞞不住,早晚得攤開說,但一想到她被捲進這些麻煩裡,那股說不上來的悶氣湧上心頭,像一股濁流,翻攪不已,教人坐立難安。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Kz2NmR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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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會不知道,她的身世對魏家人來說是怎樣的刺。元國是怎麼亡的,巍國當年是怎麼打進去的,歷歷在目。雖然不是他們這一輩幹的事,可姓魏的這筆帳,終究還是落在他們身上。就算嘴上不說,心裡能沒疙瘩嗎?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HxhlFK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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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盼著,希望那些不是真的。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kOfvu2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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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她不是什麼前朝皇室之女,也不會因一紙宗冊就被誰拿來說嘴。盼著自己能像從前那樣與她相處,不談姓氏、不問血統,只記得她在藥房裡眉眼專注、替病人分藥時的模樣,就只是個醫術好、脾氣冷的姑娘。這樣的她,他靠近一步,就能心安理得地走下去——不用想那麼多,也不用怕。
現在倒好,覺得兩人之間不只隔著個亡國的債,還有那些他看不清的局、未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風險。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BiNbLk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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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腦袋、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方包得整整齊齊的絲巾,慢慢打開。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clnHrd7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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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是他藏了一陣子的木簪子。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pXd5PY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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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撐著下巴看著。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Vl7QADpm
那日跟魏梁一塊巡街,遠遠看到那老木匠擺的小攤,他眼睛一亮,跟個小偷似的趁魏梁轉身時摸了錢袋,悄悄將銀子遞了出去,笑嘻嘻的把簪子藏進懷裡。
那簪子色澤溫潤,木紋纖細,簪身微彎,像半輪新月。他一眼就覺得合適——有種說不上來的清雅勻淨,看著就讓人聯想到她。
她常戴的那支木簪,看著也舊了。他原本打算找個機會送她的,午時時分、陽光好的時候,把話順順當當說出口。但南郡驛館那事一出,後頭一連串亂七八糟,他也一直沒見著她。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ER9yXguc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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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拿起案上的小刀,把簪子放在手裡慢慢轉了轉,在簪首刻了個小小的字——「秧」。
刻完後,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摸過去。刻痕的粗澀,倒像他心裡那點難以言說的東西,一點一點磨過去。
他把簪子重新包回絲巾,收好,靠在椅背上,想了會兒,才低聲說了句:「還是,找個日子再說吧。」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8QyWyw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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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靠近一步……可這一步,竟比行軍千里還難。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4WrDHN8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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