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侍衛隊長的法柏特必須回城工作,為了避免被其他人發現,我遵照他的指示,在他外出工作時,我待在小屋從不外出,身為魔具人偶的我無須睡眠及進食,日常起居並無任何不便。
我經常從窗戶望出去,外面一片筆直挺拔的冷白杉,其灰白樹幹與蒼綠針葉交疊出屬於這塊土地的冷寂色調,偶有一兩隻雪兔躍過窗前又消失蹤影。在這與世隔絕的封閉小屋,當夜幕低垂,或是朝陽緩緩升起之時,我才能查覺到時間的緩慢流動。
獨自一人的我躺在床上,靜靜等待法柏特回來,我一個轉身,視線落在床邊角落,一只陳舊的木箱映入我的眼簾。
我還記得法柏特將我帶進小屋的那一天,他就是從這木箱裡拿出我的第一套衣服,一股油然而生的好奇心促使我下床,緩緩打開沉重的木箱。
箱內有數件華麗裙裝以及樸素便服,並非法柏特平常會穿的女裝款式。還有一個布娃娃躺在衣服上,我拿起娃娃端詳,人形娃娃的外皮布料已經泛黃, 卻不見汙損及蟲蛀,穿著米白色長裙的娃娃,兩股金黃髮辮綁著鮮紅絲帶,以圓鈕扣的大眼睛以及縫線勾勒的微笑正對著我。
當時單純的我對娃娃及衣服並沒有多做猜想,轉而看向箱裡最顯眼的木製樂器,樂器上半部是撐起五條絲弦的木柱,下半部則是嵌進絲弦的圓弧形球體,我好奇地拉扯絲弦,只能發出不成音調的粗糙聲音。
此時,我瞥見箱底有本書,封面的燙金字體寫著《人偶少女賽拉》。
我翻開書頁,精美插圖及墨黑文字一一躍進我眼底,故事講述居住於深山中的人偶少女賽拉,某一天來到山下村莊,用魔法醫治受寒病所苦的人類,最後賽拉力竭倒下,停止運轉的她被安置於祭廟,被永遠感念敬仰。
我內建語言文字的解讀功能,讓我理解常用字詞的涵義,雖然以前我對「書」有基本概念,現在才真正體會「讀書」的美妙之處,在字句及圖畫間流淌的感情與生命,在我的胸口隱隱騷動著,宛如春季的綠芽破土而出。
不知不覺,屋外的晴朗日光漸漸轉變為夕陽餘暉,最後夜幕降臨,黑暗籠罩整間小屋,我以夜視能力翻覽著書頁,貪婪地吞食文字,化為核心魔晶的紀錄。
「朵娜,怎麼回事?」沉浸在書中世界的我沒注意到歸來的法柏特,他高舉魔晶燈點亮黑暗,驚訝地看向我,
「我在看箱子裡的書。」我指向放在角落的木箱,法柏特瞬間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但他很快用平靜的面容將以掩蓋。
「你看懂字嗎?」法柏特來到我身旁,低聲問道。
「我看得懂。」
「妳喜歡這本書嗎?」
「很喜歡,故事中的人偶跟我一樣。」我模仿人類的表情,牽起嘴角露出笑容表達喜悅。
「妳還想要看其他書嗎?」法柏特問道。
「我想要。」我直接說出自己的渴求,法柏特有著巨大傷疤的臉龐浮現溫和神情。
隔天,法柏特就去森林外的市鎮買了十幾本書回來,還用杉木製作新書櫃,從簡單的童話故事,到情節複雜的小說以及各專業領域的解說書,只要看過一遍,我就能將書的內容全部紀錄於魔晶裡。
為了滿足我的閱讀慾望,去城裡工作的法柏特,每隔幾天便會帶回更多書,原本空曠的小屋逐漸成為一間圖書室。
我和法柏特總是坐在壁爐旁讀書,爐火阻絕外面寒意,法柏特有著傷疤的冷峻面容也會變得柔和許多。
藉由大量閱讀以及與法柏特的對談,我漸漸歸納出人們的情感表現,學會用流暢的語言表達想法,建構對外界環境的認知。
※※※
水漏鐘滴滴答答的聲響,細數時間的推移,在耳畔持續擴散迴響,我從書頁間抬起頭,望向窗外一成不變的蒼白森林。
法柏特已經兩天都沒來到小屋了,這段時間我又把所有藏書讀了兩遍,並不時望向窗外,一股不知名的苦悶感在我體內悄悄蔓延,揮之不去。
當水漏鐘的水面刻度累積至中午十二時,我就望見在遠方樹林間現身的高大身影,苦悶感頓時一掃而空,我放下書本走出小屋,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歡迎回來!」當法柏特來到我面前,我就衝過去抱住他壯碩的身軀。
法柏特起初愣了一下,然後低聲問:「怎麼了?妳平常都待在小屋。」
「昨天看到的小說裡,女主角就是這樣迎接回來的男主角。」面對我稚拙的模仿行為,法柏特柔聲說道:「原來如此。」
「我買了幾本新書,進屋看吧。」法柏特從提袋裡拿出五本厚重的書,我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那法柏特也來看!」
我們一如往常坐在壁爐旁,法柏特點起壁爐的柴火,從不使用書裡經常提到的魔法點火,而是用最原始的火種,我也從未看見法柏特使用過魔法,當時我並未深入思索原因,只是注視法柏特被火光照耀的側臉。
法柏特替我翻開書頁,我依靠著他的肩膀,這本是描繪世界各地風景的圖畫書,從染上夕陽光輝的遼闊草原、波光粼粼的寧靜湖泊以及延綿千里的翠綠山脈,法柏特一一跟我解釋這些景色出自何處,就算我只能望著這些圖畫,無法實際感觸裡頭的花草、空氣及光影,卻讓我稍微窺見外面的廣大世界。
與此同時,一種奢望開始在我的體內慢慢滋長。
看完書之後,就到了法柏特的就寢時間,壁爐上方的水漏鐘指向深夜一時,寒意悄悄滲進昏暗無光的小屋,我躺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注視入睡的法柏特。
他輕閉雙眼,呼吸平穩,如平靜無波的水面,即使沒有燈光照明,我的翠金石眼瞳仍能看清他的面容。
緩慢流逝的時間,將水漏鐘刻度推至深夜三時,法柏特突然眉間緊皺,五官扭曲,舉起手臂晃動著,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般。
「蘇琳……」法柏特微微張開唇瓣,輕吐細如游絲的低語,將寂靜的夜晚撕開一道裂縫。
法柏特從未跟我提起「蘇琳」,我也不曾在書上看過這個詞,我無從判別「蘇琳」是地名、人名或是其他事物。
然而每到晚上,法柏特睡夢中不斷吐出的「蘇琳」,宛如悄悄擴散的深潭,將法柏特拖入惡夢泥沼。我曾在書中讀過「夢境」是人入睡時在腦中形成的虛假幻象,反映深層精神及記憶,身為人偶的我無須睡眠,自然不會作夢,只能在現實的對岸無能為力地望著法柏特在惡夢中掙扎。
水漏鐘的刻度極為緩慢地移動,到了清晨五時,灑落進屋內的輕柔陽光驅散厚重夜幕,我維持同樣的姿勢,看著法柏特的表情恢復寧靜,意識漸漸浮出水面。
醒來的法柏特在床上挺起身子,向我道了聲早安,
「法柏特?蘇琳是什麼?」法柏特瞬間面露驚愕,問道:「妳怎麼知道蘇琳?」。
「因為你睡覺時經常說這句夢話。」
被晨光籠罩的法柏特撫摸自己臉上的傷痕,淡淡地說:「妳不用在意。」
「可是你做了惡夢。」
「沒事,只要妳陪在我身邊就夠了……」法柏特撫摸我冰冷的白瓷臉頰,他的漆黑眼眸映照出我的面容,卻彷彿望向了遠方。
「好的,我會在你身邊。」我感觸法柏特與我截然不同的溫暖體溫,天真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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