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維恩的家時,一切都井然有序,好像昨夜那場殊死搏鬥從未發生,唯獨亦桓、水蛭及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不見了,阿樂默默地舔著手,顯得全屋格外沉鬱。
我什麼也沒說,維恩也什麼都沒問。他只是看著我空著手回來,眼神便黯淡了下去,卻反過來安慰我:「我會把他追回來的。」這句話像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在對他自己發誓。
旁邊的流川,卻沉著聲發出警告:「別忘了,我們還有宗親會的家訪沒有解決。」
但維恩沒馬上反駁,只是疲憊地、一語中的地指出事實:「我們幹掉了水蛭,光者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亦桓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
「我們不危險嗎?」流川的質問裡有回音,在這偌大的客廳裡不斷迴響著。
維恩大概也意識到因為亦桓的事,他給了流川太多麻煩。他低著頭,輕聲承諾:「我保證不會再給大家添麻煩。」他說這話時,我卻瞥見,他還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將亦桓換下的那件外套摺好,收進衣櫃深處。
那一晚,我躲進了安全屋,徹夜未眠。
黑貓阿樂安靜地趴在我腳邊,溫熱的身體是我唯一的慰藉。我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狂敲,但小說寫不成,卻寫出一篇混亂不堪的日記 —
亦桓的話,有多少是真的?他對我的指控,又有多少是源於嫉妒的偏執?我們…真的就這樣分手了嗎?那我在情人坡上,無法抑制的眼淚,又是什麼意思?如果真的把亦桓找回來,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那維恩又該怎麼辦?這個謎一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對亦桓——一個顯然不愛他的人,付出那麼一往情深、近乎卑微的愛?而亦桓……他又為什麼,偏要那樣痛苦地、堅持著不肯放棄我?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一個都無解。我的大腦,在不堪重負之下,只想到一個最簡單的結論:維恩是同性戀,他愛的是亦桓。所以,無論如何,我跟他都不會有任何可能。
這草率的結論讓我暫時鬆了口氣,而至於亦桓…我聽維恩說,沒宗親會承認的吸血鬼就像無名者,在缺乏人造血及保護下,還要面對水蛭的追捕,在人類社會生存是極困難的⋯我只希望他安全,其他的事,以後再算。
翌日,薇星新聞果然開始報導「警員執勤中離奇失蹤」的消息,流川一整天都在忙著銷毀監控及處理各種善後,可是我還隱隱感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過去。
還未到黃昏,門鈴響了。
來訪者,是一位閃耀到讓人無法忽視的「阿姨」。她身材圓潤豐腴,穿著一身亮片裝,臉上架著一副巨大的墨鏡,扭動著腰肢走進來,自來熟地和維恩聊天。她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讓我一度以為是個男人。
維恩的介紹證實了我的猜測,又推翻了我的猜測。
「這位是蕾達,我表哥。」
沒想到,蕾達卻風情萬種地輕輕打了維恩一下,用半撒嬌的語氣嗔道:「是表妹啦!」
維恩立刻像個聽話的弟弟,乖巧地改口:「對,表妹。」
原來,維恩是請他的「表妹」來幫忙打探亦桓的行蹤。我被請到沙發上坐下,蕾達立刻像查戶口一樣問我有沒有追星。我有些跟不上她的節奏,勉強地說不太懂台灣的影視圈,可能只認識盧廣仲。
沒想到,「盧廣仲」這個詞像一個開關,蕾達的雙眼在墨鏡後瞬間發出光來:「哎呀!我也很喜歡盧廣仲!」
我看著眼前這個行為舉止像瘋狂粉絲的「表妹」,心裡充滿了懷疑:這個人,真的能幫得上忙嗎?
然而,在熱烈地討論了十分鐘的追星心得後,蕾達終於收起了那副玩鬧的樣子。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異常銳利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問我關於亦桓的所有細節。她耐心地聽完我混亂的敘述,然後拿出手機,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發動了和她一起追星的、遍佈台北各個角落的三十幾個「姐妹」,留意亦桓的下落。
維恩在旁補充說,蕾達因為熱愛追星,練就了一身人肉搜索的本領,人脈網絡比警察的系統還廣。
「你們放心吧,我們粉絲團就是向你們這班過度理性的人證明愛有奇迹!」
我附和地笑,心想但願如此。
送走蕾達後,屋子又恢復了安靜。我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亦桓在那個山坡上對我說的話。
「如果我回到我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小的家,你會追來嗎?」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85avgsO2f
「如果我跑到我們初相識的台藝大,你會追來嗎?」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9GfAXRzY
「如果我跑到一個未來,找到一個想和你一起生活的地方……你還會繼續追我嗎?」
為了找到答案,我想回到吳興街的老公寓住。
幾天後,我便向維恩告辭。維恩聽到我的去向,雖然有點驚訝不捨,但幾經確定後,心知已沒有把我留下的原因。
我拿著簡單私人物品,一個行李箱暈就重新回到這裡 — 那個曾是我們的家。
我打開門,走了進去,這間翻新過的公寓,雖經歷了那麼多,卻沒留半點餘溫。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廚房,清晰地回憶起,無數個早晨,我們倆總是在這裡睡眼惺忪地轉身,然後不經意地撞在一起。
我走到客廳靠窗的位置, 新沙發就擺在這裡。但我想起的,是那張我們曾窩在一起的舊沙發,那裡我們看完過無數部沉悶的文藝片,然後為結局爭論不休。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窗上。這是他的專屬位置。無數個黃昏,當他工作累了,就會靠在窗邊,一邊抽著煙,一邊靜靜地看著窗外那棵大樹上的鳥巢,觀察著雛鳥的起居。陽光將他的側臉和繚繞的煙霧,勾勒成一幅溫柔的剪影。
發生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直到此刻 — 當回憶浮現時,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原來已失去了一個多麼親密的人。
我靠著窗,下意識地朝著記憶中鳥巢的方向看去。樹還在,但鳥巢已經不見了。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窗台外緣,一個極不起眼的東西。
那是一枚菸蒂。
被雨水打濕過,又被太陽曬乾,呈現出狼狽的灰白色。
我走近了,我認得那個牌子,那是他慣抽的、一個很小眾的日本品牌。
而這菸蒂,明顯是新的。
難道⋯亦桓真的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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