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醒，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沒有狼人殺，沒有音樂，沒有面具。那種空白不是混亂，而是一種純淨的停頓，像白紙一樣乾淨，沒有任何筆跡。這空白安靜到像被水覆蓋，連呼吸的聲音都顯得過於突兀。我努力去想，為什麼會這樣，最後才發現，那片空白不過是天花板——靜靜地、什麼也不做地懸在那裡，像一張始終沒有被畫過的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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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打開燈，黃光緩慢地覆下來。它一向如此，從未改變過顏色，只是我每天看著它時的心情會不同。有時它是暖的，有時是冷的；有時是安撫，有時是刺眼。而今天的黃光，沒有附加的形容詞，它的名字就只是——黃光。它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觀察者，不急於表態，也不急於改變，只是站在那裡，看我怎麼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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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例行地坐到鏡子前，像前文說過的一樣，練習微笑、困惑，以及保持一副從容的神情。有人可能會問：「什麼？既然不是演戲，為什麼還需要練習？」不，正因為不是面具，它才更不該有瑕疵。自然的神情往往會流露出過多的真相，而真相並不總是適合被看見。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時會比嘴巴更快暴露心情，所以必須提前讓它們學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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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自己很安靜，嘴角的弧度像被量過一樣精確。我盯著自己的眼睛，試著在裡面找到一點破綻——沒有，或許是我已經足夠熟練了。光線在鏡面上反射出一層淡淡的暈，像隔著一層霧看自己，既清晰又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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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不經意落到角落，那包彷彿被遺忘的碳和毛巾靜靜待著。它們像一個被塵封的可能性，沉默地躺著，卻能讓空氣有一瞬間變得厚重。我沒有情緒起伏，只是起身，把它們移到那個房間，過程沒有一點遲疑。動作很簡單，但每一步都像事先排練過一樣準確。也許將來某一個我會用到它，誰知道呢。只是我會努力避免那個人出現——嗯，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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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該出去走走吧，就像大家說的，別把自己悶在房間。即使出門總是在消耗我的能量，像去家樂福、遊樂園，或是桌遊店——哪怕只是短暫的行程，回來都需要時間恢復。能量的消耗不是立刻的爆發，而是一種被細細抽走的感覺，就像水杯被不斷傾斜，直到剩下最後一滴。但誰不是這樣呢？我們像機器人一樣運作，外出是耗能，回來是充電，只是每個人電池容量不同，有人耐用，有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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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門，走到街上。陽光不強，卻有一種把顏色沖淡的力量，像是有人在畫布上輕輕刷了一層白，讓一切看起來比真實更輕。總有一天，我要把家裡的燈泡帶出來，讓它學學怎麼和陽光看齊。人行道上的行人腳步輕快而規律，好像每個人都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沒有人停留在半途。空氣裡有咖啡店的烘焙味和剛洗完馬路的潮濕氣味，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該提神還是該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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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公園時，我看見一個穿著舊夾克的男人坐在長椅上，面前的紙杯裡有幾枚硬幣。他低著頭，盯著手中的報紙看了很久，偶爾抬頭看看天。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在桌遊店裡的眼神——只是他的眼裡沒有亮光，也沒有霧，像是在等待什麼能落進來。這個演出未免太不敬業，沒有裝可憐，沒有賣慘，就只是大方的暗示大家我有隱情不能工作，請給我錢。我想了想，本來決定給這份坦率 50 元，又覺得我好像更該先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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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街角，一位母親牽著孩子經過便利店門口，孩子的冰淇淋掉在地上，眼淚才剛要落下，就被母親遞來的一張餐巾紙擋住。孩子抬頭看她，表情從委屈變成帶著依戀的平靜。我不確定他們之間的那個交換，是不是我也能做得一樣自然，還是需要提前演練，才能不露痕跡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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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買水，收銀員對我露出一個笑容，機械卻不敷衍，像是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笑容」。我在心裡給它打了七十五分——不是因為不真，而是因為太真，真到我無法看出裡面有沒有情緒。那是一種熟練到幾乎抹去了人味的專業。我佩服，卻不想變成那樣。剩下的二十五分，是留給我自己那份不服氣的空間，一種想保留瑕疵的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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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的路上，我想，也許這些人和我一樣——不是只有一張臉，只是在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場合，讓不同的自己出來工作。昨晚那個在「一換一」裡微笑的我，和剛才站在收銀檯前安靜付款的我，本質上沒有差別。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無論哪一面朝上，都是同一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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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黃光依舊覆下來。我沒有再給它起名字。它只是黃光，就像我只是我——無論哪一種表情、哪一種眼神、哪一種呼吸的節奏。光線安靜地鋪滿房間的每個角落，像一張無形的網，捕捉著我所有的樣子，卻不評價、不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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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上看見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有我不認識的那一面，而他們也永遠不會全然認識我。想到這裡，我竟覺得踏實。因為我知道，不論哪一面出場，都是自己。而這樣的自己，不需要被誰完全看懂，也不急於去看懂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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