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十一話《沉默之聲》

次日清晨，天空陰灰。霧氣未散，我已整裝待發。

我一身白色醫袍，藥囊斜掛，德本與道三則分別背著簡便的診療箱與記錄用具。那名少女已候在醫館外，雙手緊握衣角，眼中仍滿是擔憂。

「帶路吧。」我低聲說。

她領著我們穿過曲巷，來到一戶古宅。門未上鎖，似乎早已習慣外人出入。

室內靜得異樣，連風聲都彷彿止步。踏進內室，一股發霉的被褥味與淡淡的香粉混雜而來，像是日久未開窗的沉睡之地。

榻上，一名年約二十的女子盤腿而坐，披髮覆臉，望著窗外的楓枝，一動不動。她瘦削憔悴，膚色蠟黃，指尖微顫。

我未立刻出聲，只輕輕步近，俯身平視她的眼睛。她沒有回望，視線穿透我，像看見不存在的什麼。

我轉身問他的妹妹他的名字：原來他叫花子。

「我是村雨醫師。妳的妹妹請我來看看妳。」

花子沒有反應。

我回頭低聲對學生解說：「非語症狀（mutism）本身並非診斷，而是一種表現。我們要找的是這沉默背後的根。」

我將醫囊放下，慢慢蹲坐與她齊高的位置。

柔聲問：

「妳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眼神沒有聚焦，嘴唇輕動，像要說話，卻什麼也沒說。

我轉向德本：「記住，這是第一個判斷意識狀態的問題。她能聽見，但沒有反應，屬於選擇性沉默，非譫妄。」

我又問：「最近吃了什麼嗎？」

她沒有動作。

我輕觸她手腕，感覺脈搏——微弱、緩慢。皮膚乾燥發冷，指甲泛白，顯然已有脫水與營養不良跡象。

「德本，記下來——低食慾、低活動、低體溫、脈緩、沉默。這些都是重度憂鬱症的表現。」

道三蹙眉：「可她脈息平穩，氣息尚存，若無經脈異變……怎會是病？」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因為這不是經絡氣血之病，而是意志的崩塌。她的病，不在肉身，而在腦中——那處控制情緒與動機的小小之地。」

我看著那女子，再試著引導：

「妳在等誰？」

她微動了一下。眼皮顫抖，口唇開合——

「……他說……春天回來……」

聲音輕若蚊鳴。

我立刻看向學生：「這一刻很關鍵。她開始回應，代表意識清楚、認知保留，但陷於強烈情緒創傷之中。這是『創傷後反應型抑鬱』的一種。」

我轉向女子，語調放得更柔：「他走了多久了？」

「……半個月……」

「他走時，說過什麼？」

「……他說，等春天開花……就帶我離開這裡……但春來了，他沒來。」

我剛要開口安撫，忽聽身旁傳來「啪」地一聲脆響。

我猛地回頭，只見那少女（妹妹）因情緒過於激動，失手將角落小几上的茶盞打翻，瓷器碎裂聲在靜謐室內格外刺耳。

妹妹雙眼通紅，聲音顫抖：

「你們救得了她嗎？你們真的能讓她好起來嗎？她已經這樣十幾天了，除了坐著發呆什麼都不做……我叫她起來、叫她吃飯，她什麼都不理……我怕她哪天就這樣消失了！」

妹妹語音未落，手一抖，袖口竟滑出一物——那是一截細麻繩，已被打成套索狀。

我眼神一沉，立刻走上前，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這是誰的？」

少女呆住，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終於無法壓抑情緒，跪倒在榻前。

「是她的……我藏起來了……那天她走去井邊，我跟著她、攔下她，她回來後……我在她的枕頭下發現了這個……我怕她再去……我不敢睡，不敢離開她……」

她伏在地上，顫聲道：

「我知道我沒辦法救她，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妹妹……我只想她活下來……」

道三臉色一變，低聲喃喃：「這……已非沉鬱而已……她，真的準備好了……」

我點頭，神色凝重。

我看向妹妹，語調轉為柔和：

「妳做得很好，妳不是什麼都不懂。妳藏起那根繩子，就是救她的第一步。」

我點頭，輕聲問：「所以妳每天都坐這裡，等他回來？」

花子輕輕點頭，兩滴眼淚無聲滑下。

我對學生低語：「這是病理性哀傷（pathological grief），若超過兩週合併功能全面停擺、出現自我放棄傾向，便已進入『重鬱症』診斷標準。」

道三皺眉：「但她尚無自殘之舉。」

「不一定。」我搖頭，「那是我們『看不見』而已。」

我看向那女子，溫和問：「妳曾想過……如果他不回來，妳該怎麼辦嗎？」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說出一句話：

她喃喃說：「……他如果不回來……我就……也走好了……」

我沉默幾秒，沒有急著反應，只是輕聲問：「妳有想過……怎麼走嗎？」

她低下頭，嗓音低得快要聽不見：「跳井……或者……慢慢餓死。」

我輕輕點頭，語氣平穩，但眼神已示意德本準備記錄。

我轉過頭，看著兩位學生，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分明：

「你們記住，像她這樣的狀況，我們會特別關注幾件事——」

我比了一根手指：「第一，她有沒有說過想死。」

第二根：「第二，她想過怎麼做。如果她能說出方法，像『跳井』，那就不是一時衝動，而是認真想過。」

第三根：「第三，她做得到嗎。比方說，她要跳井，井就在屋外，這表示她想做的事，手邊就能發生。」

我停頓一下，沒立刻伸出第四根手指，而是看著那名女子的背影，再望向他們：

「最後，我們會找——她還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哪怕是一句話、一個人、一隻貓都好。只要她還牽掛什麼，我們就有東西可以抓住她、把她留在這世上。」

我搖了搖頭：

「但她什麼都沒說。沒有朋友、沒有怨、沒有懊悔。這就是最讓人擔心的。」

德本低聲說：「她看起來好像還能撐一陣子……」

我回應：「人撐不撐得住，看起來是沒用的。自殺的病人，有時前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就走了。」

我轉向道三：「這不是脈能斷的東西，也不是藥能止的痛。」

道三神色凝重，緩緩點頭。

我補了一句：「這種時候，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她什麼藥，而是——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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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轉身看著德本與道三。

「記住這句話。這已符合我們現代醫學的『自殺意念呈現』。」

我話音剛落，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倒吸氣聲。

我回頭，見德本已握緊筆管，指節泛白，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安。

他嘴唇發顫，小聲問我：「醫師……我們……真的救得了這樣的人嗎？」

我看著他，那是他從學習至今，第一次對「醫術的極限」產生質疑。

「我們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救得了，但——若我們什麼都不做，那她一定會死。」

德本低頭咬唇，肩膀微顫。

我明白，那不只是恐懼，而是一種——他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就這樣走掉的執著。

我起身，將手放在腰後，看著兩位學生。

「你們也許認為，她只是太傷心。但真正的診斷，必須從排除法開始。」

我指著女子的反應，再轉向他們：

「第一：她能聽懂我說的話、對答前後一致，意識清楚，因此譫妄（delirium）排除。

第二：她沒有肢體僵硬、模仿行為、或異常姿勢——這排除緊張型精神病（catatonia）。

第三：沒有偏癱、視覺異常、癲癇史，也無高血壓或頭痛病史——初步可排除器質性腦病變（如腦瘤、出血、中風）。

第四：她主訴悲傷、失落，有自殺意念，拒食、沉默、功能全面喪失，這符合重度憂鬱症（MDD）診斷條件。」

我語氣低沉：「真正的醫者，要先排除所有會害命的病，才能說這是『心病』。」

我剛說完，德本就困惑地皺起眉：「醫師，什麼是……譫妄？」

我轉頭看他，語氣平穩：「譫妄就是……人的魂像是沒回來一樣。明明睜著眼睛，卻答非所問，說話前後矛盾，還會搞不清楚白天黑夜。常見於發燒、感染、腦部受損，像是臨死的人，或是高熱之後產生的神智混亂。」

道三則問：「那……你說的那個緊張型，是什麼意思？」

我頷首：「那是很罕見的病。病人會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坐著不動，任你擺弄也沒反應，有時會一直重複別人說的話，或學人家動作，就像機械人一樣，沒了自己的意志。那是精神被困住的一種方式，比憂鬱更深層。」

德本再問：「至於你說的腦病……是指中風嗎？」

我點頭：「沒錯。腦出血、中風、腦瘤——那些也可能讓人變得不說話、不吃飯、甚至動不了。但那種人多半有偏癱、講話口齒不清，甚至會劇烈頭痛，或出現抽搐。我觀察她走路、眼神、說話，這些狀況都沒有，所以初步排除。」

我收回手指，看著他們：「這些都不是——剩下的，才是『心病』。可別以為心病只是情緒不好。當它到了極限，真的能讓人不吃、不語、甚至死去。」

道三低聲說：「原來……不是所有沉默，都是憂鬱。也可能是……別的更嚴重的病。」

我頷首：「正是如此。診斷的第一步，不是找出『像不像』，而是確保我們沒有看漏能殺人的東西。」

我語氣嚴肅，緩緩說道：「這種病，不可拖延。若她持續不語、不食，數日內便有生命危險。」

德本低聲問：「那……我們怎麼幫她？」

我看著他們，語調放緩：

「第一，要建立聯繫。讓她知道，她不是被遺棄的。第二，要讓她暫離這個引發創傷的空間。第三，是必要的話，使用藥物介入。」

我向她妹妹點頭示意，請她陪坐一旁。

我從醫囊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裝置，與兩片黏貼電極。

「這是腦電刺激治療儀（CES），原理是透過極低劑量電流，刺激她的前額皮質與邊緣系統，調節腦中神經傳導物質，幫助她的情緒穩定。」

我一邊貼電極，一邊向德本解說：

「這比藥物起效更快、也更安全，在臨床上用於焦慮、憂鬱與失眠等症狀，副作用極少。她現在體力太差，藥物反而需謹慎。」

道三略顯詫異：「這……這便是你所言，不需用藥之法？」

我點頭：「但僅為輔助。真正讓人復原的，是人際關係與支持。」

我啟動電源，讓微電流緩緩送入她顳側的貼片。

「妳會感覺微微刺癢，像是一陣電流劃過，若有不舒服請立刻告訴我。」我柔聲說。

她點了點頭，神情雖仍茫然，卻沒排斥。

幾分鐘過後，我注意到她原本繃緊的眉頭微微放鬆，原本低垂的眼角，也不再那麼下沉。

我向兩位學生輕聲示意：「你們看，她剛才整個人是內縮的，肩膀繃住，脖子也沒活動。現在……是不是鬆了一些？」

德本驚訝地說：「真的耶……她剛才像是整個人縮進身體裡，現在……好像能呼吸了……」

道三也低聲道：「臉色沒那麼灰了。」

我點頭：「CES 的作用不是讓她立刻快樂起來，而是讓她的神經系統從緊急狀態裡退一步。你可以把它想成……先讓一個被困住的人，鬆開繃緊的繩子，再來談如何走出牢籠。」

我望向那女子——她沒有說話，卻第一次自己轉過頭，看向我這邊。

那一瞬，我看見她眼裡有一道細微的光，像是浮出水面那一刻，終於吸到空氣的感覺。

我輕聲說：「很好，妳還在，還能感覺。這就是開始。」

我從醫囊中取出三瓶現代製劑，分別擺在矮几上。兩位學生湊近，眼神緊盯不放。

我轉向花子，語氣溫和：

「接下來這幾天，妳的身體和情緒可能會忽上忽下。但沒關係，我會開幾樣藥，幫妳慢慢穩住下來。」

我指著第一瓶：「這是 Escitalopram，十毫克，睡前吃一顆。它屬於 SSRI，也就是『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

我轉向兩位學生補充：

「這類藥物會讓腦中血清素濃度穩定，改善情緒低落與意志崩潰的狀態，是目前治療憂鬱症的第一線選擇。」

我回頭看向花子：

「妳可能不會立刻感覺有用，但一兩週後，妳會慢慢發現，心裡沒那麼重了，起床也不那麼困難了。」

她輕輕點頭，眼神仍略帶遲疑。我接著說：

「如果一開始覺得容易想睡、頭有點暈，那是暫時的，通常幾天內會適應。妳如果不舒服，隨時跟我說。」

我拿起第二瓶：

「這是 Alprazolam，劑量是 0.5 毫克。它屬於 BZD，也就是苯二氮平類（Benzodiazepine），主要用來緩解急性焦慮。」

我轉頭對學生補充：「這類藥效快，但容易產生依賴，治標不治本，因此只能『按需使用』。」

我看著花子，語氣轉為堅定：

「妳如果突然感覺胸悶、喘不過氣、全身發抖，或腦中不停轉念頭，這時可以吃一顆。但記住，不是天天吃，也不是為了放鬆用的。」

她輕聲說：「我明白……會小心的。」

我點點頭，再拿起最後一瓶：

「這是 Estazolam，兩毫克，睡前吃一顆。它也是 BZD 類，不過屬於中長效型，用來幫助入睡和維持睡眠。」

我補上一句：「和 Alprazolam 一樣，它不適合長期連續使用，將來我們會根據妳的狀況，慢慢減量或改用非成癮性的藥。」

道三若有所思地問：「那為什麼不是一開始就全部用不成癮的藥？」

我看著他，語氣平穩：

「因為現在的她，是快要被困在黑暗裡的人。我們現在不是教她怎麼走，而是先把她從深井裡拉出來。」

德本低聲說：「所以……這三種藥，一個是打燈的、一個是拉繩的、一個是讓她晚上不會失足的？」

我微微一笑：「說得好。Escitalopram 是長期穩定的基底藥，BZD 是短期輔助，幫她撐過最難受的時刻。但關鍵還是在我們——是否願意陪她一步步走出來。」

我站起身，對花子與她的妹妹說：

「我們會安排妳暫住醫館安靜房，由我、德本與道三輪流照顧。每天吃藥、觀察睡眠與情緒反應，必要時調整處方。」

我望著她的眼睛：

「這病不是妳的錯。也不是靠忍耐就能好的。妳已經撐得夠久了，從今天起，換我們幫妳撐一段，好嗎？」

花子終於點了點頭，那一點點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沉重，也更有力。

我看向女子的妹妹：「妳願意帶妳姊姊，暫時搬去醫館住下？我們會每日照顧她、餵食、觀察，必要時施藥。」

她連連點頭，含淚說：「只要能救她，怎樣都行！」

我輕輕握住那女子的手，低聲說：

「我不會逼妳吃藥，不會責怪妳的沉默。但妳若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就請跟我們走。哪怕只是一天。」

她望了我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那一刻，我看見她的眼中有一絲尚未熄滅的光——

那是人類對被理解的渴望。

我心想——這一課，德本與道三或許才剛開始明白。

我看著她慢慢站起，步伐雖顫，但終於不再死守那扇窗。

我低聲對德本與道三說：

「你們所學的醫術，不只是止血、解毒、手術。還有一種最難的救人之術——讓人重新願意活下來。」

「這世上最沉重的不是傷口，而是放棄。你若能把人從放棄裡拉回來，才是真正的醫者。」

我說完這段話後，轉身離開，讓病人、家屬及兩位學生跟在我身後。

那沉重的沉默中，我聽見德本低聲自語：

「若我能早一點知道這些……也許，那時我母親……」

我腳步未停，只輕聲道：「你還有機會，幫助別人。」

道三則沉聲開口：「若古人知此病，應早已立法以救……不，這不是經典可載之事，乃是……人心之事。」

我微笑。

這一課，他們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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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斜斜灑進醫館庭院，庭中海棠初綻，枝頭吐出些許新綠。轉眼已是一個半月過去，這段時日裡，我們每日觀察、餵食、談話、治療，一點一滴，將那名曾沉默欲絕的女子，慢慢從絕望邊緣拉回人世。

她現在會笑了，會說話了，有時甚至會幫德本收拾藥包，或在廊下靜靜織著布。我問過她喜歡做什麼，她說喜歡描花樣，便讓道三替她找來一些古畫，讓她臨摹打發時間。

那日午後，她坐在廊下描繪花影，陽光映在她髮上，我走上前，輕聲問道：

「花子，妳現在……想回家了嗎？」

她先是一愣，神情複雜難言，唇角卻露出一抹輕柔的笑意。

「我感覺好多了，真的……謝謝醫師。」

但她話音未落，又低頭道：

「不過……我還是……很想他。」

我點頭，語氣堅定卻溫和。

「這病不是醫不好的。妳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是證明。接下來，只要繼續配合治療，好好照顧自己，就一定能完全康復。」

她輕輕應了一聲。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醫師——！」德本氣喘吁吁衝進來，「外頭有人大聲嚷嚷，要找花子！」

我眉頭一皺，立即起身走向庭門。剛踏出門檻，便見一名衣著樸素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前，滿臉焦急地左顧右盼。

「花子呢？花子在哪裡？我在她家附近都找不到她……我聽說她就在這附近！」

就在這時，花子的妹妹也趕來，見了那男子，猛地睜大雙眼，脫口而出：

「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側身問道：「這人是誰？」

她轉向我，激動地說：「他就是我姊姊一直等的那個人！」

我點頭，讓他進了醫館。

那男子一腳踏入廊下，就看見坐在院中廊前的花子，怔住數息，原地站得僵硬。花子抬頭對上他的眼神，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一般，怔怔看了他半晌，眼眶迅速泛紅。

然後她猛地站起，奔向他，一邊大哭一邊大罵：

「你這個大笨蛋！你知道我多想你嗎？我還以為你……真的跟別的女人走了！」

她邊說邊捶他胸口，淚水不停落下。

她妹妹也上前，紅著眼眶怒斥那男子：「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御典醫大人相救，我姊姊早就吊死在家裡了！」

那男子神色一震，隨即一臉愧疚地轉向我，深深一揖：

「御典醫大人，仁心仁術，真的是醫界楷模……請受我一拜！」

說著便要跪下。

我連忙上前攔住他：「千萬使不得。醫者救人是本分，不需此禮。」

他站直身體，眼中泛紅，語氣哽咽：

「這陣子，是我不好……真的苦了她。但我也不是無情人，我是有苦衷的。」

花子哽咽問道：「什麼苦衷？」

男子從包袱裡掏出一大袋錢，還有一顆溫潤明亮的鑽石。他握住她的手，單膝跪地：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奔波，就是想賺足錢，好讓妳將來婚後過得輕鬆點……花子，妳願意嫁給我嗎？」

花子大哭，一邊打他一邊罵笨蛋，那男子卻輕聲哄著，像哄孩子一般，任她撒氣。

終於，她不再動手，只是點了點頭，淚如泉湧。

那一刻，整個醫館都安靜下來。道三低著頭，我瞥見他悄悄拭了一下眼角；德本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咬著唇轉過身去。

我也努力穩住聲音，語帶哽咽地說：

「這結局……真是太好了。花子，妳可以出院了。不過，還是要記得回診喔。」

那男子轉頭看著我，忽地從錢袋中取出重重一疊，約莫五千貫的金額，雙手奉上：

「村雨醫師，您救了我的妻子，這筆錢還請務必收下，略表心意！」

我連忙搖頭，語氣堅決：

「我不能收。救人，是我身為醫師的義務。你只需幫我一件事——」

我看向花子，眼神凝重卻溫和：

「好好照顧她，督促她按時吃藥，定期回診。如果你能做到，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男子鄭重點頭，再次深深一拜。

他們兩人攜手離開時，夕陽正好灑在他們的背影上。花子靠在他的肩頭，一步一步走向新生。

我望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觸，眼眶竟也微微泛紅。

「醫師……」德本低聲說：「我從來沒想過，治病……竟也能看到這樣的結局。」

「是啊……」道三難得語帶哽咽：「這不是診經能記的事……這是，心能記住的事。」

我輕輕點頭，嘴角浮出一抹難得的笑。

「我們不是在救病，我們是在救人。而今天——我們做到了。」

我望著他們三人離開醫館的背影。微風自簷下穿過，吹動竹簾，也拂過我心頭。

這不是我第一次面對想放棄活下去的病人，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曾救過血流如注的傷患，也搶過肺炎昏迷的孩童——那些救命的瞬間，分秒必爭，刀口見血。

可像今天這樣的病人，沒有傷口，卻比出血更危險；沒有呻吟，卻比痛呼更沉重。

她沒有求救，只是默默坐著，等著自己一點一滴消失。

而我的工作，就是走進她的沉默裡，告訴她：妳還在，妳還值得。

不是因為有多重要，不是因為誰愛妳，而是——人，本就該好好活著。

我摸了摸藥囊，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屋，準備下一輪診療。

今日的病人接受了第一劑藥，點了第一個頭。這或許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已不是獨自戰鬥。

我有她們，有這間醫館，有兩個還在學習什麼是「醫者」的學生。而我，也還有我自己的信念。——縱然人心最深處無藥可醫，但只要還有一口氣，還有一句話能說，那我就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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