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ar and the Soul of Honour》 - 一如往昔的所有片刻，他說不出那人的名字。

　　11.

　　緋枒玫塔一身禮裝，髮型一絲不茍，站在鏡前細細整理，終究眼角跟唇角還是抽了抽，忍不住對鏡裡映出的身影說話了：「讓別人這麼辛苦好歹別擺出這種態度。」

　　在沙發床上毫無形象躺著的埃詩懶懶散散地抬起手挽了一個見禮的手勢。

　　緋枒玫塔第無數次忍了。

　　「你知道你其實可以照舊參加儀式。」她轉過身，埃詩翻身背對她，把厚毛毯從頭裹上。

　　悶悶的回覆從毛毯底下傳來：「誰要去那種麻煩的東西。」

　　「我知道你沒有忘記過藍血的責任。」

　　「哎唷，人家又不是藍血了。」

　　「你用本來的樣子出席誰會多想？」

　　「那到時候我站哪邊？」

　　緋枒玫塔語塞，想起儀式上所有人分成兩個陣營分庭抗禮的模樣。

　　「你看吧，所以我不能去吧。」

　　埃詩從毛毯裡鑽出來，坐起身望著她，無辜地眨了兩下眼。「我也很無奈啊。」

　　緋枒玫塔睜大了雙眼，微笑的唇顫抖著忍住呼之欲出的髒話。

　　「我出發了。」

　　埃詩在她轉過身時沉默，卻在她即將闔上門時輕聲道：一切小心。

　　她讓門闔上以後才嘆息，只停頓一下就前去和同為藍血的夥伴會合。

　　末初奉獻儀式。

　　這是身為藍血的每一名血靈身負的義務，在一個年度最後的一個白夜，到主領地的靈窟進行靈力的奉獻，讓往後一年的世界得以繼續運行。

　　帷爾萊塔帶著睿音最早到達靈窟，她拋出一團火焰到左前方作為照明，就這樣深入到靈窟中央。

　　她踏上靈祭台，靈祭台上石桌的中央有個精緻小巧的容器；她伸手在容器中央的金屬刺上劃破指尖，當她的指尖血被金屬刺吸收，整個靈祭殿堂就明亮了起來。

　　「執鞭主殿下。」

　　帷爾萊塔與睿音也沒有被突然出聲的對方嚇著，只是回過身一如既往地看見了身著純黑禮袍的女子，而後彼此都恭謹地行禮。

　　「審判者殿下。」她問候，而後凝視著對方不帶一絲情緒的面孔，「這次也麻煩你了。」

　　審判者的唇完美而對稱地勾起，但笑意不達眼底，禮貌而表面地那樣笑了。

　　「這是我的職責。」

　　她說完就轉過身向一旁移步，帷爾萊塔望著審判者半盤起的長長黑髮，銀色晶石雙簪絲毫不差地交錯在髮髻中央；她不覺抬手輕觸自己捲曲的長髮，想著自己的哥哥也有她們這樣純黑的髮色。

　　審判者的一切完美得太過虛幻，就像她的兄長，完美的領導者，絕對的至高之血。

　　靜謐的空間裡只有審判者步行時耳墜輕晃發出的脆響，空靈地盤桓在整個空間裡頭；睿音望著那對發散光芒的月燈耳墜，想起了初見審判者的情景，再不敢繼續回想。

　　環痕是很特殊的物件，獲得環痕的女性只能將環痕耳墜嵌在右耳，男性嵌在左耳，可審判者是特殊的存在，就如同她不屬於俗世一般，她擁有的耳墜是成對的，左右耳垂上都嵌著月燈耳墜，沒有誰知道那是不是環痕，也沒有誰知道若那是，為何她擁有一對環痕。

　　睿音卻只是想，如果這些日子沒有審判者，這個世界能維持至今嗎？

　　他看著審判者在屬於自己的晶石座椅上就坐，斜倚扶手支起左手，撐著下頷，純黑的直髮一綹落到那截蒼白不似活物的手臂上，莫名有了一種疼痛的感受。

　　如果當初一切沒有出錯，他就不必喚醒審判者，儀式會和平如往昔，沒有陣營，不分敵我，一切都會一如往昔，他的執鞭主不必是終其一生只願狂放的花，而是生來如此的……

　　睿音的聲音發不出，一如往昔的所有片刻，他說不出那人的名字。

　　12.

　　儀式的現場肅穆端靜，只有站在祭台上的執鞭主獨自擺弄祭物的輕微聲響；睿音望著那道身影，像恍若不覺身後所有敵視的眼神餘光。

　　他感覺自己永遠都不會習慣。

　　帷爾萊塔轉身，將左側影留給了他，他直直地望穿過去，對面的群眾才是自己的同伴，而那些同伴身前站著唯寂謳的緋枒玫塔，承受著身後一眾帶著敵意的目光。

　　緋枒玫塔一如他靜靜地凝望，彼此對視著卻再也不能對話。

　　他感覺自己永遠都不會習慣。

　　不會習慣獨一的末初奉獻儀式上執鞭主孤身一人準備祭物，不會習慣站在執鞭主身邊的不是代執主而是審判者，不會習慣全部臣服於執鞭主身後的血靈們如今分別站在兩側，更不會習慣執鞭主的動作那樣妥貼端肅，出於一道收束了所有恣肆灑脫的身影。

　　「以瑰勒堤利亞之名為首宣告。」帷爾萊塔雙手指尖穩穩地點掐住奉血杯，在她高舉起時那古老的祭物發散著暗日的靈力，邊沿有銀芒與星光。

　　「吾等為終末獻上火焰，火焰為初始點燃星火。」

　　審判者姿態一如執鞭主，接過靈力已被激發的奉血杯，將其放低；執鞭主將第一滴指尖血對準杯中落入，靈窟被那靈力制約，像囚籠般封鎖了整個空間。

　　審判者走向睿音與他身後茗蒴軍陣營的藍血，睿音用自己的祭刃割開指尖，讓指尖血落入了杯中。

　　「為終末獻上火焰，火焰為初始點燃星火。」他隨之宣告。

　　眾人重複同樣的流程與禱詞，最後他望著審判者重新踏上祭台的階梯，又將目光移開，重新面對緋枒玫塔遙遠而漠然的雙眼。

　　緋枒玫塔，你知道的，就像我想著那裡不是你應該站的位置，這裡也不是我的位置；就像你們想著那裡不是帷爾萊塔的位置，那裡也不應該是審判者的位置。

　　睿音的目光落到祭台的周邊，看著所有空著的位置，那些位置在他眼底像灑著月光稀微，一個。其實就一個。

　　那些年裡，執鞭主身前有他的代執主，月光填補的空位上還有另一名輔佐官。

　　儀式那樣安靜地除了禱詞以外完全沒有其餘對談，結束後睿音與緋枒玫塔錯身走向對面自己的同伴，他偏頭望，卻看見審判者無悲無喜的雙眼直視他，就像某一雙不存在任何情緒的眼眸，古井無波。

　　他一瞬就移開了目光。

　　當他終於回到同伴的陣營前方，看見每一張緊繃的臉都為此鬆懈了神色，卻只想著審判者與他的初見，沉睡的女子睜眼，分明沒有一絲一毫表情的臉容卻睜著魆黑的雙眸流下一道清淚。

　　他還記得審判者望著虛空說的那一句話：我不該醒來的。

　　她從冰棺裡起身，走到他面前時伸出的手是乾燥的，他抬頭去看冰棺裡已經停止晃蕩的月靈液，無主而自然地將手裡的晶石盒交給了審判者。

　　審判者的第二句話是：我明白了。

　　睿音也明白了，那就是她對自己、對世界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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