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蝸殼 - #35 劇本

　　過了兩天的禮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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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一個人的關係，快到DIAMONDS的門口時，我突然感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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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下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比練習時間提早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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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DIAMONDS的一樓大廳有座位可以讓我等待，但我真的能待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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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沒有荷歌，我就和這間公司毫無關係。何況我最近還惹到他們家的藝人，還是社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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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道，那時在天台就直接跟荷歌說「拜託讓我跟妳約個時間一起來！」當時的我竟然不給她答案。我到底在耍什麼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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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時針快到達目的地。考慮要聯絡荷歌的時候，DIAMONDS的玻璃自動門打開，走出一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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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著白襯衫和高腰直筒牛仔褲。簡單的搭配卻勾勒出她比例極佳的身材——華音的經紀人，槿。臉上掛著黑眼圈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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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跟她四目相對後，她主動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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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春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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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應該只有一面之緣，我甚至沒向她自我介紹，她卻知道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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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小姐，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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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鬆一點，叫我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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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低沉的語調依舊帶點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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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要我放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話說槿在這，代表華音應該到了吧？果然槿接下來說的話，證明我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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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已經在錄音室了。我這就帶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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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也就是說，荷歌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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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荷歌讓妳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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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歌和華音不知道你在。」槿晃了晃手機，「是櫃臺的人先聯絡我。她們說疑似荷歌的男朋友在門口鬼鬼祟祟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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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蛤！？荷歌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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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槿的口中聽到意外的詞彙，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壞了。而且「男朋友」還搭配「疑似」跟「鬼鬼祟祟」，是什麼恐怖情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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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看到我寫滿問號的表情，槿向我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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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前幾天在門口外情侶吵架的話題，在員工之間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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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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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我那等於沒有的解釋，槿只是說道：「……還是要好好相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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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很普通的叮嚀，我卻有點感動。或許是沒遇過什麼正經的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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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我跟著槿走進DIAMONDS。經過櫃臺時，我假裝沒看見員工們竊竊私語的模樣，和對我關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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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進電梯，槿本來要按下樓層鍵的手停下，她向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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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是要你們好好相處，但關於華音的那篇貼文……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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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懊惱地撓了撓頭髮，帶著一絲擔憂的眼神詢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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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是指……那篇有關我的Instagram貼文？原來妳也有看到那篇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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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對我來說就像「大人」，被她知道這種「小孩」的衝突，讓我感到尷尬。像被提醒自己有多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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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回答讓槿馬上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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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畢竟華音是我帶的藝人……在那篇文出現後，我馬上問華音是怎麼回事。她說覺得被你教訓很不爽，就發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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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本就沒什麼活力的表情又變得更陰暗。無力感令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電梯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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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改掉亂發貼文的習慣啊？廠商都會看耶……唉，一直都這麼任性，搞得我做這工作好累……常用的遮瑕膏也開始遮不住黑眼圈……看見朋友發來的小孩滿月照，我都會想自己到底在幹嘛……爸媽又一直叫我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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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語的後段只剩瑣碎的怨聲不斷從槿的口中溢出，感覺她身上開始浮現一團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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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心裡祈禱往後不要變成這種苦命人，一邊按下通往錄音室的樓層鍵。注意到我的動作，槿的表情忽然感到過意不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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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失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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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慢慢從牆上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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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該感到抱歉，讓妳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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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與人合作有摩擦很正常。我該做的，應該是在摩擦後和那孩子多聊聊才對。倒是你……有受到她的影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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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目前是沒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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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並不是逞強。經過幾天的消化，我的心態確是好很多。雖然偶爾還是能感受到帶點惡意的視線，但目前的校園生活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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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我這麼說，槿拿出手機操作後，遞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個Instagram的非公開帳號。應該是槿的私人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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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華音的關係……如果還有造成你的麻煩，請直接聯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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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必要做到這份上嗎？我因為槿認真的態度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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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遲遲未動作，她又說道：「啊，抱歉。你沒有Instagram嗎？我的LINE現在都是工作用，會很容易忽略其他訊息……還是現在學生會用Messe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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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槿愈來愈慌亂，我還是趕緊追隨她的帳號，可不能讓這種苦勞人再繼續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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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此相互追隨後，槿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輕輕「啊」了一聲，然後對我面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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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突然要你加陌生人的帳號很困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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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她這番話，真的……我都快哭了。這就是細心又善解人意的大人？有考慮來我們學校取代某位教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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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加槿小姐……槿，能加妳的Instagram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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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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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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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舒緩微微皺起的眉頭，笑容也變得輕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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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美人啊……看到她那樣的表情，我不由得在心裡感嘆。此刻，眼下的青影在槿的臉上也變成一種裝飾哀豔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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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厭啦，好想跟這樣認真又漂亮的大人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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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電梯後，槿表示待會還要帶華音去工作，所以要去做些事先準備。與她道別後，我走向錄音室的腳步明顯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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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才經歷過這份感覺，是即將和甄鳴坦白的時候。所以按照過往經驗，標註「A-4」的隔音門很快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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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到底該不該來錄音室。要是真的來到這，我就必須將腦中的想法付諸行動……我對此感到猶豫。這也是我沒有馬上與荷歌約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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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終我還是抱著不確定來到這裡。一切就像攀著斷裂的琴弦，拉著搖晃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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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緩緩推開門，走進錄音室。荷歌和華音似乎正準備開始。她們看到我後，分別睜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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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春響！？你怎麼沒有聯絡我？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你是怎麼上來這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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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歌眨了眨眼，滿臉複雜的情緒最終匯集成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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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好在門口遇到……那個經紀人，槿。她帶我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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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誠實說是員工聯絡槿，她才會來找我。因為這樣還要解釋正在傳的八卦，既麻煩又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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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來是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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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音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卻帶著一絲沉悶。感覺原本悠悠的雲朵，悄悄變成積雨雲。但她語氣一轉，又變得格外甜膩：「春響，怎麼可以遲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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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撒嬌似的抱怨聽起來很可愛，但我卻覺得刺耳。因為我知道她並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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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華音發那篇意有所指的貼文後，這是我第一次正式面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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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她已經從荷歌口中得知，我知道貼文的事。所以她目前是打算裝作沒事，讓我知難而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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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踏入錄音室的那刻，我就已經抱著各方面都結束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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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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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她們說道後，到一旁放下背上的樂器。然後，將一直提在手上的合成器放上琴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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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多少能感受到她們疑惑的目光：「為什麼這人今天要帶兩把樂器？」她們心裡可能冒出這個想法，但沒人對此提出疑問。也許是覺得問了也沒什麼意義，反正最終的結果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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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並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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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與荷歌在天台的談話後，果然下了一場雨。回到教室的荷歌雖然沒有半點被雨水拍打的痕跡，卻帶著濕掉的笑容。她就一直帶著那樣的笑，處在一如往常珍視的人身邊——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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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來破壞那個笑容的。我不斷在心中提醒自己，然後做了要被全世界厭惡的心理準備，站在合成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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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預備好，荷歌操作筆記型電腦後，喇叭傳出驅散寧靜的反饋噪音，與預錄鼓軌的聲音，但我感受不到絲毫興奮。因為這只是翻開與上次同樣的無聊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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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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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這劇本上以原本不存在的滑奏狠狠劃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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