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體日記 - 第十三章【道謝、道歉、道愛、道別】B

「接下呢……喂你先別急著走，你要去哪？」

「我不就說了第四、第五站都在這裡嗎？我現在正走過去，別緊張啦。」

吳紹樂先奔出，安祖快步跟上，於殯儀館的大門前停下，該處站住一人，西裝畢挺，正是「仇人」李志成。

「李志成！哈哈，你可出現得正好。」

李志成得以活動，一見是吳紹樂，下意識退後了幾步，以雙掌護胸，其實這也很正常，他對上一次見到吳紹樂時差點掉了性命，會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見他退後，吳紹樂反而遂步遂步踏到他跟前。

「嘿嘿，不用害怕，這次我來不會對你做什麼，只是有一點話想說而已。」

「什麼話？」李志成很快地回復冷靜，把雙手垂放回兩側。

「我跟你說喔，接下來我會說那些話，並不是因為我不討厭你喔，我也不是太想說，只是……我知道我應該要說，就隨便說說給你聽罷了。」

李志成輕笑了笑，發出「哼」的一聲。「怎麼了，要說不說的樣子，二十多年過去，你還是如此傲驕嗎？」

「傲驕？」吳紹樂輕輕不忿。

「哈哈哈，你說得可真貼切，我認同，他就是傲驕。噗……嘿嘿。」從後趕上來的安祖聽到李志成所給予的評語，被逗得哈哈大笑，本來還想掩飾一些，不過從後半句看來，他還是放棄這想法。

「這位是？」李志成指著安祖問。

「不用理他，無謂人罷了，不，他根本不是人。」簡短地討論完安祖，就急轉回本來的正經話題。「喂，你可不要扯開話題，你剛說我『傲驕』？我就證明給你看，我可是個坦坦蕩蕩的真君子，直接來吧。李志成！——對不起。」

道歉的同時，彎下腰鞠躬，大概四十五度左右，為智叔的一半。

李志成有點小驚訝，可驚訝過後，臉上的卻是微笑，比以往更為真心的笑容。

「我也懶說有什麼對不起了，有點多，你就當作是我一次過為所有東西吧。」

「嘿，嗯嗯。」

「然後，謝謝你。謝謝你的原因，和要拜訪你的一樣，知恩和子信，就交託給你了，我相信你，因為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愛著她；而子信呢，雖然你認識了他還不久，可是我也相信你會的，畢竟我的兒子他這麼的可愛，像極了我。」

「等一下，你確定嗎？」李志成對他的尾句感到相當疑惑。

「你沒見過我小時候，小時候的我可真可愛。」

「這一點我可以作證，小時候他確實可愛，只是現在長壞罷了。」安祖插嘴道。

吳紹樂瞪了安祖一眼，然後繼續說道：「相比我，由你當他的父親，相信對他的成長而言會更加好；對於知恩來說也是。所以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他們，不然我就算死了千輩子也好，也不會放過你喔。」

「請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待，更不會作出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情，因為我愛她，很快的，也會愛上子信，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

「另外，你也不能阻上他們想念我，他們要懷念我的時候，要讓他們好好懷念。」

「這我也答應你。」

「嗯，很好，非常好，這我就放心了。」

「還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照著剛才所見那幾個人的程序，他應該是時候要說……我愛你了？

「呃……我……」

可是……大家都明白，吳紹樂躊躇了一陣子，扭扭擰擰，還是決定不說，畢竟很奇怪嘛，李志成又沒有像之前那幾個人的關係或身份。

「沒有了，就只剩道別。」

「好，那不如……也試一下擁抱？」

尷尷尬尬的，不過也不是不可以，二人同伸出雙手，來了個沒有深情的擁抱，當然也同樣是他們唯一一次的擁抱。

「再見了，吳紹樂，我的朋友。」

「李志成，再見了，我相信很快就會，嘿嘿，開玩笑罷了。再見了，我的新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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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站……」

「我們上回去。」

「哎喲我的天呀，又要走來走去。」

他們走回喪禮之中，走向家屬席，此刻簡知恩剛剛好與智叔、李志成出走談話，剩下的家屬只有兒子吳子信。

吳紹樂站到他面前，與之前的一樣，先喊出他名字：「子信。」

可是吳子信仍然一動不動。

奇怪了，先前幾個都沒有這樣。

吳紹樂再喊一次：「子信。」

他依然不動，或者應該說是他選擇不動，他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再停止，身子正在微微顫抖中，就是最好的證據。

吳紹樂當然看得出，那一瞬間，他好像得悉了兒子的心態，很相似，對吧。

滾動著的眼珠子正代替嘴巴，述說著他的憤怒與害怕。

原因為何，吳紹樂很清楚，雖于心不忍，可第一反應還是退了半步，慚愧得不敢再上前的樣子；不過，他又醒起剛才父親的說話，沒錯，有心從來都不怕遲，他們一定會收到的，請相信吧。

他踏回前去，蹲下半身，直接擁抱上兒子。

「子信，對不起，爸爸明白你現在的心情，我們三爺孫都是這樣，所以，是爸爸做錯了，是爸爸的不對。」

細軟的身軀，被父親和暖的體溫包裹，滾動的眼珠子終於滾出淚水，眼皮合上，淚水隨著兩邊眼角流下，淚痕相疊、交織，最終落於吳紹樂的肩膀之上。

從他記憶之中，父親一直都是那個動不動就發脾氣的討厭鬼，哪有這麼溫柔過，不過經此一抱，雙方都記起了，原來在吳子信還未曾上幼稚園之前，吳紹樂就經常抱著他，搖來又搖去，好不快樂，只是美好的事物總是容易被人類遺忘，當年吳紹樂與他父親間，何嘗又不是這樣。

所以他都明白，他全都經歷過，這種悲、哀、懼、憤是何等的折磨，他全都知道。

不懂得如何開解，不懂得如何說話，就不要說話，只簡單幾句，加上擁抱，足矣。

父子皆合上了眼睛，享受著這擁抱。

——

享受足了，吳子信才緩緩輕聲道：「爸，我好憎恨你，我好懼怕你，可是我卻又好想念你。」

雙方移動至面對面，吳紹樂柔情回應：

「爸爸也很想念你；對不起，爸爸一生中，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總是不顧你和媽媽的感受，由出生開始，我就沒有給予過你什麼，還要經常給臉色你們看，你還只是一個孩子呀，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個性格惡劣的父親，是爸爸對不起你。其實爸爸非常愛你的，只是……可能你的志成叔叔說得對，我是傲驕吧，極致的那種，總是不懂得表達愛，又不願意承認愛，非常討厭。」

「你不說……我又如何知道？」

「對，你說得都對。」

他嚥了一口氣，並搭著兒子的雙肩，繼續道：

「子信，謝謝你，因為你，我才得以作個父親，這是何等美好的禮物，即使我是個如此差勁的父親，你也願意來作我的兒子，感謝你！你和媽媽，都是一些會讓我覺得不配得擁有的福氣，子信，你願意原諒父親嗎？」

吳子信再次擁向父親，合上眼睛，從肩膀中感受到，他點頭，表述著他原諒。

「謝謝你，我快要走了，要好好地聽媽媽和志成叔叔的話，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很乖，很懂事，是個溫柔的小孩，可你也不能總是偽裝自己，你會很痛苦，也會讓我們這些愛你的人更痛苦，有什麼事的話，講出來也無妨，不要像爸爸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若不然就會慢慢地變成第二個我，總覺得世界虧欠了自己，爸爸不想你這樣；還有，要好好地過每一天，感受著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和不美好，那些你以為的不美好，在日後，都會變得美好的，請相信我。爸爸和爺爺都已經錯過了，不希望你也一樣，就把這個惡耗在這裡停下吧。」

吳紹樂厚實的雙手，從外包裹著還細小幼嫩的兒子雙手，把源自於父親這個身份的溫熱、昐望、與愛，傳遞給他。

「還有，一個月後不就是你的生日嗎？我先向你預祝，生日快樂，往後的每年也要如是，就算那年、那陣子你有多慘傷也好，答應我，只要一到你生日，就一定要快快樂樂的，好嗎？」

「嗯……」吳子信點點頭。

「記住，笑一笑，世界更美妙；只要你能笑一笑，世界上不會再有東西不美妙的了。」

察覺到父親即將離開，吳子信趕緊開口哀求道：

「爸爸，你要走了嗎？沒有了你，我不知道我該如何走下去，你可不可以不走？」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因為你是爸爸我和媽媽的寶貝兒子，相信吧，相信，你就可以了，知道了嗎？」

撫摸著兒子的頭。

「嗯，我知道了；我會想你的，你也要想念我們喔。」

「嗯，我答應你。再見了，我的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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