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體日記 - 第十三章【道謝、道歉、道愛、道別】C

「最後一站，去另外一個地方，拜託你了。」

「哪裡？」

「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與知恩相識的那間餐廳。」

——

妻子簡知恩，理所當然的，成為吳紹樂往「終點」畢業之前，想會見的最後一人。

即使已經身處餐廳，他還是花了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無論是外表上還是心理上都如是。

他梳理他的頭髮、剃去鬍鬚、把衣服熨平、洗臉及等等的，在洗手盤及鏡子的面前，拍拍臉龐，呼了口氣。

「嗯，夠帥了，可以出去。」他終於預備好了。

——

「知恩。」

「你是……」

「不記得我了嗎？」

她有些疑惑，側頭想了一下子，忽然，臉色一變，多年來的記憶、情感通通於一瞬間就進入了此時只有二十多歲的簡知恩腦袋和內心。剎那間，淚水湧泉奔出，如長河崩堤般誇張，無論是鼻子、臉頰，還是嘴巴，都被湧出的淚泉留下泛濫的痕跡，不停不斷。

「紹……樂！」

且哭且笑，且驚且喜。

「我們又見面了，老婆。」

簡知恩迅即衝前擁上他。

「原來救了我那個，真的是你，我沒認錯，真是你！」

吳紹樂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之前在山上還抱不夠嗎？」

「不夠，遠遠都不夠！答應我不要走好嗎？」

吳紹樂輕輕解開擁抱，二人只相距半個身位不足的距離對望，與不久前在山崖上的一樣，擁抱之後，又是四目交投。

「你知道的，我不能答應。」

她知道，不代表便能安然接受，她哀戚依然。

「既然你都走了，我還活在人世有什麼意義？」

「我不許你這麼說！這次是我吳紹樂和你簡知恩，我們兩夫妻最後一次的相見，這是我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你而言最好的選擇，縱然我也想和你也一起，千生千世永不分離，可是，這樣好嗎？不在你身旁，卻存在於你心中，不是更美麗嗎？我已經離開了，而你，卻仍然有美好的人生下半場要走，還有子信呢，難道你狠得下心棄他不顧？還有李志成那小混蛋呢，他可是一個好男人，記得要好好答覆他，若你願意，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若不願意，他也依舊會以朋友的身份，繼續照顧著你，我也很放心。所以……」

縱說得頭頭是道，入情入理，然而句尾之處，還是忍不住哽咽，臉容皺起；下一刻，淚水便奪框而出，本來的冷靜瞬間破防，情不自禁，跟隨著妻子一併激動起來。

「所以……所以……對不起，沒想到我還會這樣。知恩……其實我也想和你再相處久一點，見你久一點，一起變老，一起看著子信長大、結婚、生子，然後我們再一起逗孫，多麼幸福，多麼快樂，我真有想過，就此逃走，然後跟你雙宿雙棲一輩子，一萬年，十萬年！任性就任性，管祂的！」

咽喉被那腔熱氣所佔據，聲帶的振動不受控制，講出的話皆有點模糊。

「可是……可是我不可以這樣，我不可以為了自己的私心，就放棄你下半生的幸福，現在，只要我能看著你幸福，我就會幸福，我就會快樂，因為——我愛你啊。」聳了一下鼻子，把所有的任性同時聳走於腦袋之外。

「不行了，再下去我怕真的會忍不住，長話短說吧。」他站直了身子，重新定睛看著她，簡知恩也使以一樣的回應，兩對透映著靈魂的窗戶互相對上，即使有著多層淚水的阻隔，仍然絲毫阻礙不到靈與靈、魂與魂之間的交接。

「知恩，對不起！除了子信之外，你就是我最對不起的那個人，這麼多年來，傷透過你的心多少次，實在是太差勁，做錯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理不清，數不盡，可是你依然愛我，不離不棄。謝謝你！所有東西要想謝謝你，每一件都很重要，每一件我都清楚記得，若真要說的話，十生十世，我也說不完；總之，多謝你！」

其實就算他不說，她也一定知道，她可是他的靈魂伴侶，在靈與魂之中，知道他的全部，就像他也知道她的全部一樣。

『請你別說話，要說的讓我說，就讓我這樣抱著你到最後吧。』

以魂傳達著這樣的想法。

簡知恩依然哭不止息，連丁點聲音也發不出，乾脆就此哭著，和最愛擁抱著，依他所說的，沒有破壞這刻優雅，把所須之話都讓給臨終之人。

雙方再一次擁抱……

『簡知恩、我的知恩、我的老婆，我的最愛！』

……這是他們最後的一次擁抱。

「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再見。」

簡知恩就此靜靜的、安寧的、美麗的，以靈與魂跟吳紹樂說再見。

感恩—

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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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是電車行駛的聲音、登登登登登……是斑馬線上轉為綠燈時的聲音；

是城市的脈搏。

「綺麗~」

海浪聲、風聲、草聲、蟬聲、動物聲；

是大自然的娛樂。

「綺麗~」

空氣，是這麼的清新、美食，是這麼的香噴噴；

是平凡的馨香。

「綺麗~」

「我們分手吧。」「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我終於成功了。」「我又再次失敗了。」「為什為你考不到一百分。」「這次終於合格了，真棒。」「……」「……」；

是故事的色彩，也是屬人類的課堂。

「綺麗~」

一切一切合起來的所有，就是人間的工作，就是世界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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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最後的一次了，好好的遊歷，好好的用五官六感去感受人間、世界中所有的一切吧。

果真啊，果真啊！

沒有其他的方法可得以讚嘆這種美麗、這種奧妙了，只好再一次傾盡全力，大大聲聲地大喊多一次：

「感恩！感恩！『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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