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一章04

夜裡風聲輕輕拍著窗框，月色薄淡，雨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緊些。

她睡得不安穩，意識像浮在一層水面，時沉時浮。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金鐵交鳴、馬蹄急促、低沉的號角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從心底響起。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進入了夢境，只記得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平原上，四周荒涼，遠方飄著戰旗。

風很冷，吹過臉頰時卻像火燒一般刺痛。沙塵遮蔽了天光，遠方傳來馬匹嘶鳴與甲胄碰撞聲，像是有什麼正在逼近——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高大、挺拔，赤面長鬚，身披紅甲，立於萬軍之中。那人提著一柄青光微閃的巨刀，靜靜望向前方，沒說話，卻像整片天地都隨他起伏。

那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也不是她讀過的歷史課本——而是一種太過真實的壓迫感，像古老的神話親自降臨，讓她腳下的土地都隱隱顫抖。

「顏良，已斬。」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7dox6WtR
低沉如鼓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知是誰說的。她轉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水流聲，混著風聲，一波一波湧進耳朵裡。

她的眼前忽然轉換——戰場變成了江邊，洪水洶湧，船隻翻覆，人聲呼號，而那身影依然站在高處，衣袍獵獵，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切。

青龍偃月刀插在他身旁的岩石中，刀身上反射著雷光。水聲滔天，卻掩不住那股無聲的威壓。

他忽然回過頭。

目光穿越了時間與空間，落在她身上。

她想說話，卻開不了口；想退後，腳卻像被大地黏住。那雙眼，威嚴而悲憫，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吾名，關雲長。」

聲音不大，卻如鐘鳴落入她的腦海。

那一刻，她胸口發燙，耳邊嗡嗡作響，像有什麼要破繭而出。她想逃，卻又無法移動，眼前景象一閃一滅，戰火、旌旗、長河、烈焰……像記憶、又像命運。

而刀——那柄青龍偃月刀，不知何時，緩緩飄浮在她眼前。

她伸手，卻又驚醒。

房間裡靜得出奇，只有自己的呼吸聲急促地在胸腔裡撞響。被窩已被冷汗浸濕，她呆呆地坐起身，喉嚨乾澀，喉頭發緊。

半晌，她低頭，看見床頭櫃的抽屜縫裡，有一張符紙正微微發亮。那是她從沒用過、甚至不想碰的靈符，此刻卻像感應到了什麼。

她慢慢伸手把它抽出來。

手一碰到那紙，符紋便微微浮起，閃爍著細小的青芒——像一頭尚未甦醒的龍，正慢慢睜開眼睛。

她皺起眉頭，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一樣，呼吸一瞬間變得困難。

「……不要鬧了啦。」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CbWTwXCo
她喃喃說，語氣像笑，卻笑不出來。

窗外風聲仍在，夢境卻沒有走遠。它藏在她皮膚底下，在靈魂的最深處，悄悄扎了根。

隔天一早，雨苓起得比平常晚。

她盯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才從被汗水黏住的棉被裡掙脫出來。腦袋昏沉，像宿醉後的清晨，夢境的碎片還黏在眼角和喉頭，讓她整個人說不上來地煩躁。

浴室裡水聲哗哗，她低頭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些空，頭髮亂翹。她用力搓了把臉，水花濺得鏡面都是。

「關雲長欸……也太重口味了吧？」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CCtEKWOd
她對著鏡子冷冷吐槽了一句。

語氣是那副熟悉的吊兒啷噹，可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聽得出破綻。

夢裡的那雙眼神還留著餘燼，她撒不開、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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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例背著簡便的後背包，穿著寬版風衣與球鞋走進校園。風一吹過，她紮得高高的馬尾微微晃動，在一群尚未清醒的大學生之間格外醒目。

走進教室時，幾個男生眼睛都不自覺地追了過去。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IppGoh41
「欸，那個是田徑隊那個學姊……超正。」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0Ldf3yr0
「她成績好像也超猛，我朋友是她系上的說她大一拿書卷。」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OmlyrEk5
「真的假的？是天菜等級那種嗎？」

她聽得見那些碎語，卻像從小耳旁風，沒什麼反應，只抬了抬下巴對熟識的朋友點點頭，落座。

她坐下後習慣性抽出筆記本和螢光筆，一邊抄課堂板書，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教授講解。「熱力學第二定律」這幾個字在筆記上重複出現，可她腦袋還浮著昨晚夢裡的刀光與雷鳴。

她很想理性地告訴自己——那只是壓力太大做的夢。但內心深處知道，那夢，和以往那些普通的夢完全不一樣。

有些東西，在她體內慢慢醒來。

她忽然想起那張符紙還躺在床頭櫃裡——它現在還會發光嗎？會不會根本是自己幻覺？

「……再煩我就撕了你喔。」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aakXmWzR
她在心裡對那張符紙放話，一邊嘴角微翹，像真的無所謂，但那抹笑意裡有一點心虛、一點倔強。

下課後，她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去了運動場，例行性的訓練。

她站在跑道上，望著前方，腳底有一種燒灼感像在催促她。像有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在追著她跑。

她飛奔起來，馬尾在風裡揚起，腳步利落有力，像要甩開什麼，也像要趕上什麼。

她不曉得自己跑了多久，只記得最後站定時，手握著膝蓋，大口喘著氣，額上汗珠滾落。旁邊的學妹們遠遠看著她，不敢靠近。

她站直後，望著遠方夕陽漸沉，腦中只剩下那雙眼——關雲長回望她的眼，那份威嚴、悲憫，還有……責任。

她不是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還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聽見了那聲召喚。

從運動場離開時，天色已晚。校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光暈在薄霧中擴散得朦朧，像是誰刻意用手指抹過一層玻璃。

雨苓背著包，耳機繞在手上，沒戴——她不喜歡在傍晚把聽覺關閉。這是田徑訓練留下的習慣，也是她從小練就的本能：風聲不對、空氣不順，就要提防。

今天的風不太對。

走到通往公車站的小巷時，她停下腳步。

空無一人，連貓都沒有，街邊雜草搖晃得太過規律，像被什麼東西同時掃過一遍。她本能地退了一步，眉頭微蹙，餘光往背後掃了一眼——

——沒有人，但背脊隱隱發涼。

她轉身想繞道，但剛轉過去，腳步卻被什麼東西猛地一絆——

「……靠——」

幾乎沒讓她反應時間，一股力量從腳踝處拽了她一下，整個人向前傾去。她迅速撐地翻身，手指立刻摸到包內護身的小符袋，眼神警戒。

但當她坐直身體時，才發現——地上，什麼都沒有。

「……？」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zkhB6Ywc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踝，那裡乾淨得像剛洗過，一點灰塵都沒有。

她皺眉，站起身，環顧四周——整條巷子像被抽空了聲音，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香火味，帶點濕泥與銅鏽。不是香的味道，而是廟的味道。

她身體一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頭看向巷尾，那裡原本是死路，但此刻卻多了一道門。

一扇木門，紅漆斑駁，上頭貼著一張寫有「義」字的黃符，正微微發光。

門緩緩開了一道縫，裡頭沒有燈，只有幽紅色的光影在流動。風從縫隙裡滲出來，夾著銅錢與舊甲冑的鐵腥味。

雨苓心跳頓停——那股氣息，跟她昨晚夢中的，是一模一樣的。

「……帝君你是、沒事喜歡搞密室逃脫喔？」

她語氣依舊，但右手已經緊扣著符袋，左手微微顫抖。她不是怕，而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震動，像是戰鼓遠鳴，召她入陣。

她遲疑了幾秒，終究沒有後退。

一步、兩步，她走向那扇門，門縫自動張開些，裡頭的紅光像從歷史縫隙滲出來的血脈，溫熱又古老。

就在她伸手欲碰門框時——

「咚——！」

一聲鼓響，宛如戰陣開局。

她瞳孔猛然一縮，整個人像被什麼吸了進去，視線瞬間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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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站在一座巨大的空殿中，四面都是模糊的戰場影像，金甲士兵、紅面長髯、鐵馬兵車、雷火風嘯，全在四周流動。

正前方，一尊巨像端坐，面如重山，雙目閉合，手執青龍偃月刀。

那不是神像——那是關雲長本人。

她知道，因為那雙眼剛剛，微微睜開了一線。

——祂看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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