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帝國 - 第五節　發電廠

十幾分鐘後，鍾求和林登已站在發電廠門口，那個父親在此工作的同學跟在他們身後。

大門敞開著，門衛符合預期地死在門口。

兩人聽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剛進門就見右邊有輛小車撞在墻上，車身棍痕累累，周圍一圈泛著紅光的玻璃碴。走近一看，駕駛員趴在方向盤上，後腦被打成殘月狀；一個穿著西服裙的女性蜷縮在後座的地板上，扭曲的雙手放在頭兩側，臉被搗得稀爛，幾顆白牙混在鮮紅的爛肉里很是搶眼。

鍾求看了一眼，心想：好白。

林登也看了一眼：好白。

他們看的是大腿。

此時他們的大腦已適應了這個紅與黑的世界，只要是熟悉的物體，就能自動腦補出正常光綫下的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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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們後面的那個同學顯然沒這種閑情逸致，泪眼模糊地看了看車內，表情焦急又悲傷。在他們身後，全體師生正列陣進入廠區。

鍾求小聲對那位同學說：“根據我們聽到的聲音，怪物集中在那棟房子裏。＂

“那是發電機房。＂

“你爸在哪？＂

“一般會在控制室。＂

鍾求心道：那邊沒動靜，說明那的人都死光了。但這種話不太好說，只道：“帶我們去。＂然後又對王靖遠道：“王老師，你們先守在這裏。＂“好，你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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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電廠的環境比鍾求想像的好，到處花花草草。林登覺得都世界末日了，摘朵花應該沒人反對，便摘了朵花。不料花上彈起一大團灰，還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焦油味，立馬就扔了。

三人左拐右拐來到控制室。門開著，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鍾求知道要糟。果然，進去後就見椅倒桌翻，墻上電腦全部黑屏，屍體躺了一地。

“爸！＂摸索一會，那名學生跪倒在一具中年男人的屍體旁，低聲哭泣。

後面兩人把臉轉開，各自東張西望。林登見一個死者脚上穿著皮靴，便拿自己的脚比了比，覺得挺合適，就去解鞋帶。鍾求道：“你等下和他一起走，我去那邊看看。＂

才出門那男生也跟了出來，看了看他血紅雙眼和扭曲的面容，鍾求小心問道：“不多陪你爸一會？＂那人切齒道：“我要殺光那些畜牲！＂

“你叫什麼名字？＂

“韓笑！＂

鍾求呆了一下，這傢夥殺氣騰騰，嘴唇扭曲，露出左犬齒，哪有半點笑意？

“噓，說話小聲。等下跟著我，別亂來，我會讓你好好收拾那些畜牲的。＂

“嗯！＂

話音剛落，機房那邊突然傳來殺聲，兩人飛奔過去，戰鬥已經開打。

原來王靖遠怕裏面出什麽岔子，便帶隊深入，剛走到機房門口怪物們便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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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求趕到時，見桌陣在機房門口圍了個月牙形，長兵器在陣後刺殺，遠程職業在凳子上攻擊，一切井然有序，才放了心。

他走到月牙陣一角，對那儿的人道：“你們幾個放隻怪物出來。＂

桌板移開，一隻怪物剛擠出來就被鍾求用盾死死壓在墻上，林登也過來幫忙，韓笑拿把菜刀上前狂剁！其餘人見狀便知道他爸沒了，默默地守在一邊讓他發泄仇恨。

連殺兩怪後，鍾求道：“要不要去你爸身上拿些東西做個紀念？＂

韓笑點點頭。鍾求拔劍砍下怪物的腦袋交給他：“快去快回！這個拿去給你爸。＂

“嗯！謝謝求哥。＂

當林登穿著皮靴和韓笑一同回來時，戰鬥已經結束。衆人進入發電機房，見地上七八具人屍，沒有活人。但他們都知道怪物不會無端聚在這裏不走，便喊了幾聲，果然一隻鐵櫃被推開，裏面爬出個人來。

那隻被打得凹凸不平的鐵櫃有一人高，用鐵板焊成，裏面挂著許多工具，門上裝著碰鎖，在外面要用鈅匙才能打開，裏面怎麽弄都行。

眾人扶起他問：“你是這裏的員工？＂

“是，我是機修工，你們是？＂

“我們是留田三中的學生，還有其他人嗎？＂

那人看看地上的死者，臉上肌肉抽搐：“我……不知道。＂

“你們這個廠是燒汽油的嗎？＂

“不是，是輕柴油。＂

大家都不知兩者有什麼區別，就看王靖遠，王靖遠心想：這是化學，你們看我幹嘛？便看化學老師莊朝陽，莊朝陽道：“也行。＂

鍾求道：“好吧，帶我們去弄點油。＂

“呃，你們拿來幹什麽？＂

這時韓笑也進來了，認出了這個人：“洪哥！＂“哎呀笑笑！你爸在不在辦公室？快去看看！＂

眾人無聲地看向韓笑，韓笑眼泪又涌出。

幾經解釋，終于讓這位洪哥搞清了點現狀，收起手機帶他們去弄油。見這些學生隨便兩個人就能抬起一大桶油，他也是非常驚羨，同時也慢慢相信這個世界真的變了。

洪哥全名叫陳洪生，聽說要用油燒怪物，他道：“柴油潑出去不容易點著，要有引火物。＂說著要去找抹布，卻見留田的師生們直接把死者的衣物扒了蓋在桶上備用，令他瞠目結舌。

好在學生們還算有底線，給死者留了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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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隊伍重新上路。

此戰沒有折損人員，還救了機修工陳洪生，幷且弄了兩桶汽油、五桶輕柴油。原來發電廠裏也是有一點汽油的。當然廠裹遠不止這點油，但鍾求怕影響隊伍速度，不讓再拿了。

陳洪生還是０級，被安排在隊伍中間和弓箭手、法師走在一起。瞭解到弓箭手缺箭後，他說了一條重要信息：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個新開的射箭場。張慧一聽大喜，忙追上鍾求把情况告訴了他。

鍾求也很高興，便叫陳洪生帶他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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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大隊在田間飛奔，才跑了兩百米，陳洪生便喘得無法跟上，鍾求便背著他跑。本來直綫距離只有三百多米，但爲了繞開沿途的建築，兩人在田埂上跑了一公里才到，把鍾求也累得不行。

到了地方遠遠一看，那射箭場周圍都是民居，估計至少住著幾千人，鍾求便心生退意。

陳洪生問：“怎麼樣？能弄到嗎？＂

鍾求搖搖頭，跟他說了怪物與人的數量關係。陳洪生呆了一陣，指了指公路對面說：“我就住在那邊。＂

鍾求眉頭一皺：“怎麼？家裏還有人？＂

陳洪生點點頭，鍾求道：“別想了，沒救了。＂

陳洪生沉默一會，說：“我想回去看看。＂

一萬匹草泥馬在鍾求心裏奔騰而過，這一路他已經受够了這種要求。同學之間還有手足之情，陳洪生對他來說還是陌生人，所以就不客氣地說：“你想去送死我不攔你，想活命就跟著我們別亂跑。＂

陳洪生站起身，似乎要走的樣子，鍾求道：“你覺得你本事大還是我本事大？我都不敢去救我家人你就敢？＂

陳洪生皺著臉像要哭的樣子：“我女兒還在學校……”

“死定了！＂

陳洪生哇地一聲哭起來，轉身就沖上馬路。鍾求冷冷地看著他，準備隨他去，但很快又覺得這樣不太好，飛身沖出去把跑了半條馬路的陳洪生拖了回來：“你真塔馬找死！＂

陳洪生哭道：“我要去找女兒！＂

“你是去找死！你女兒多大了？＂

“她才七歲呀，嗚～～＂

鍾求厲聲道：“我告訴你，我們學校高三全年級在操場上和怪物遭遇，一分鐘不到全死光了！你想想現在過去多久了？你女兒還有命在？＂說到這，鍾求也有點心酸，慢慢鬆開手。

“雯雯呀！爸爸對不起你呀！＂陳洪生一頭撞在地上嚎啕大哭！

鍾求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怕哭聲引來怪物，心裏很想一拳砸暈他，但又下不了手，只得問：“你女兒在哪間學校？＂

“永春小學！＂陳洪生似乎看到希望。

“哎，聽說這學校不錯。＂鍾求說了句廢得不能再廢的話。

陳洪生愣了愣，又哭了起來。

“這學校在哪啊？＂

陳洪生止住哭聲，轉頭看看鍾求，然後指了指：“就在這不遠，走過射箭場，右邊有個馬場，再往前一點就是了。＂

馬場？鍾求一呆！本來他是沒話找話想讓陳洪生別鬼哭狼嚎，但聽到馬場二字又動了心思：隊伍裏可是有三名職業騎兵啊——沒馬的騎兵。

“馬場有沒有什麼標誌？＂

“有，招牌很大，在房頂上，叫女王馬場，也是剛開業的，在那裏就可以看到學校了。＂陳洪生又燃起希望。

“好吧，只要你保證呆在這別亂跑，我去幫你看看。＂

“我保證！我保證！＂陳洪生連聲答應，幾乎要給他跪下。

鍾求忙道：“我醜話給你先說在前面，你女兒現在多半沒命了。如果沒有意外，全校應該都死光了，我只是去看看，你別抱太大希望。＂

陳洪生的眼泪又流了下來：“好，好，我明白，你幫我去看看，我不抱希望，不抱希望……”說著泣不成聲。

“那我去了，你躲好，別出聲。＂

陳洪生從懷裏掏出錢包：“嗯，你也小心。這是我女兒的照片。＂

鍾求接了照片，上面是個長得甜甜美美、扎著兩隻揪揪辮兒的小女孩。四下看看，忽地沖過了馬路。陳洪生趕緊擦乾泪水，瞪大眼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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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陳洪生聽到對面住宅區有喧嘩聲。

很快，聲音越來越大，然後他看到一條人影出現在一幢四層樓的屋頂，也不知怎麼上去的。大群怪物就包圍了房子，人影趴在屋頂一動不動，怪物在下面鬧騰了好一會才漸漸散去。

那人爬到屋檐處張望一陣，忽然起身跳下，陳洪生張大了嘴，不知發生什麽事！却見那人幷沒有直墜地面，而是淩空飛了過來，帶著一陣風落在他身邊，果然是鍾求。

見陳洪生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鍾求嘆口氣：“都死光了。＂停了停，又道：“就連你說的那個馬場，裏面的馬也死光了。不過我弄到不少箭……＂

陳洪生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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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隊會合後又走了半小時，一條馬路橫在他們面前。

此路對面有一小片建築物，後面是座山，擋住了去路，山左是更大的山；路右是之前那個大湖的盡頭，路左是他們一直不敢走的環島路，此路通向兩山之間的山口，是他們必經之地。

郊區的學生都熟悉這一帶，商量了幾分鐘後，决定了行動計劃：路左那座倉庫應該不會有很多人，可佔領它作為防禦基地；路右幾幢別墅也不會有太多人；路對面的潜水中心人數不詳，需偵察一番，摸清情況後再討論下一步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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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人組陣出發去倉庫，鍾求和武正夫跑到右邊一幢獨立別墅查看，見大門緊鎖，沒有被攻擊過的痕跡，屋內亦無響動。

武正夫說想進去看看，鍾求道：“怪物能在近距離聞到活人的氣味，這裏沒有怪物逗留，可能沒人。＂武正夫笑道：“我只是想進別墅參觀一下。＂鍾求翻個白眼：“你能活過今天再說吧。＂武正夫也翻個白眼，兩人又匆匆跑向左邊的倉庫。

林登和李鹿野正從倉庫出來，說沒有發現怪物。鍾求在門口看了看，一輛貨車停在倉庫內，車旁倒著兩具屍體，車上方有一個小型龍門吊。貨車後有輛叉車，三面玻璃全碎，駕駛員死在座位上，腦袋擱在窗口，血把車門和門下地面都染紅了。倉庫內盤元、螺紋鋼堆積如山，一具屍體倒在鋼筋堆中，手邊掉著一隻大扳手，生前似乎抵抗過。地上有幾串血脚印向外去，怪物們應該是把人殺光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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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師帶大家在鋼筋堆和龍門吊上布陣，鍾求和林登用斥候匕首把數十根螺紋鋼削尖，給同學們當長矛用，然後和李鹿野、武正夫去潛水中心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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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躡手躡腳地靠近潜水中心，見停車場有一男一女兩具屍體。女的身材頗好，直挺挺地趴在地上，穿著裙子，腿分得很開，惹得四個青春期少年多看了幾眼。

停車場右邊是儲物室，裏面擺著潛水氣瓶，墻上挂著幾套潜水服。左邊是個高大的單層建築，一排玻璃門被打得稀爛，滿地碎片像紅寶石般漂亮。

建築內有個泳池，但比正規泳池窄。水面漂著幾具屍體，其中有一具泳衣女郎的屍體。幾人看了一會，林登忽然道：“水底有人！＂其餘人一驚，順著他手指方向看。

光綫很暗，池水頗深，水面漂著各種雜物，又被血染得渾濁，李武二人啥也看不見，只有林登和鍾求的斥候之眼看到池底有幾個半立半浮的人影。

“四個人，穿著潜水衣，背著氧氣筒。＂林登報出觀察結果幷作了分析：“一動不動，應該死了。水底有幾把刀，還有三個怪物屍體。可能他們是跳進水裏，利用水作掩護，然後用刀殺了這些怪物。＂

這是他們離開學校後第一次看到有怪物被殺，不禁對潜水中心的人產生敬意——能拚死反抗的人太少了。

林登跳進水里打撈刀具：武正夫扒了一個死者的靴子，在水池裏洗掉脚上的污泥後穿上；李鹿野在休息室找到幾把潜水　刀，有尖頭有平頭；鍾求則找到幾塊潜水錶，發了筆死人財。

轉了一圈沒發現怪物，鍾求便讓林登回公路警戒，武正夫去倉庫帶隊伍過來，自己和李鹿野繼續向前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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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潜水中心隔墻相望的是五六幢長方形的六層樓，看上去像工廠的宿舍。早在潜水中心時，他們已聽到這邊傳來的喧鬧聲，走近後又聽到棍子砸門聲，裏面顯然有幸存者。

鍾求躍上墻頭上四下張望。他們不只要防怪物，還要提防有人大聲呼救招來怪物。作為探路先鋒，他們要把路上的險情排除或偵察清楚。然而越怕什麽就來什麽，才望了幾秒，頭頂就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

“喂，哥們！救救我們！＂

聽這聲音不算大，鍾求才沒跑，抬頭見二樓窗口有個男青年向他們招手。

李鹿野問：“救不救？＂

鍾求看看其它窗口，基本都緊閉著，沒有第二個人出現，心想等下大隊人過來，這傢夥不停地喊就麻煩了，于是說了聲：“救！＂便跳下去。

剛到樓底，那人急速道：“殺人了！快打電話報警！我的手機壞了，電也斷了！有一群強盜在打我們的門！外面也有，到處都有！＂

鍾求一皺眉，這就是他不想救這些人的原因，根本搞不懂狀况，行爲唐突，很容易惹上麻煩。

“你，跳下來！＂他壓低聲音說。

那人愣了一下，說：“不行，外面也有強盜，你快打電話報警。＂

鍾求小聲又不耐煩地道：“警察都死光了！所有電話都斷了！你下不下來？不下我走了！＂李鹿野也朝那人用力揮手示意他趕快。

那人見李鹿野神情緊張地四處張望，鍾求又一臉的不耐，便說：“我還有個朋友，你能幫一下嗎？他病了！＂

鍾求揮揮手：“把他扔下來！我能接住。＂那人懷疑地看著他，鍾求更不耐煩了，他身後有兩百多個滿身血汗沒洗過澡的人，時時刻刻散發出大量的人味，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極易吸引怪物。那人看看李鹿野，李鹿野也做手勢要他把人扔下來。

男青年縮了回去，鍾求讓李鹿野等著，自己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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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墻根走到樓的盡頭，便是馬路。看了看四周，貓腰跑到大路旁一棵樹後蹲下，察看周圍情况。馬路對面是大片民宅，喧囂聲一浪一浪地傳來，顯然有海量怪物在裏面。馬路右方通向他們必經的山口，距此還有約四百米。前半段有大量住宅、商鋪，後半段左邊是樹林，右邊是一串靠山別墅。

回頭見李鹿野正看過來，鍾求指指自己，指指前方，然後起身橫穿馬路。他不作隱蔽，是想弄清這樣走過去會有什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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