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塵 (劍三同人)蒼爹X和尚 - 三見篇(18)

世間萬物都有一個度，較為常見的說法是以水做為比喻。「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句作為千古名言，至今仍流傳於世。

感情也是一樣的，包含仇恨也是。或許一直以來極力想避免的，便是當今這種情況……

……

天未明，細雨紛飛，四周猶如降下一層灰濛濛的面紗，將一切的思緒情意都掩住，辨不清真假。

避開了天策軍的眼線，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探尋到這裡。晴明緩步而去，只見細雨中，一個被粗糙麻繩給五花大綁的少年正狼狽的倒在由鐵牢圈圍住的小小一隅。

「是誰！」注意到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本就睡意甚少的少年瞬間清醒過來，緊戒地瞪著來人，厲聲道。

「是我。」這人穿著一襲深色袈裟，頭戴漆黑帷帽，看著多了分肅殺之氣。他將帽沿提起，露出那雙純潔無瑕的藍眼，輕聲道：「晴情鳴明。」

明顯被晴明的道來震懾住了，少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瞪大了那雙許久未休息而佈滿血絲的眼眸，連吐出的話許都帶著不確定的顫抖。「晴明哥……」

「真是許久不見了。」晴明蹲下身，直視著少年的雙眸，他面容平靜，問道：「怎麼會在這兒？」

「這……你才是，怎麼會在這兒？」周鞍努力地組織語言，勉強拼湊出這句問話。

晴明微微一笑，他毫不在乎地落坐在滿是泥濘的土地上，說道：「為了來見你一面。」

隨即，晴明沉下臉色，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早就預料到對方會提出如此疑問，周鞍閃避了那雙澄亮的藍眸，冷聲道：「既然找來了這裡，想必早探查到了吧？就如同他們說的那樣，我殺了人。」

周鞍露出了不願多說的模樣，恐怕是想著讓晴明早早對他失望，打道回府。顯然直接的方式無用，晴明轉了轉他的藍眼珠，隨即問道：「你的兄長可還安好？」

即使是只與這對兄弟相處短短數天，也可看出他倆之間的親密無間。放任著弟弟淪落這般下場顯然不是周鞍的兄長周轅會做出的事情，晴明猜想，也許是周轅出了什麼事故，才讓周鞍淪落到這番田地。

不出所料，周鞍整個人僵直了一瞬，猶如被踩到尾巴的貓兒。接著連本人也未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周鞍的面容上不知不覺佈滿了淚水。

「兄長他……死了……」

一聲混雜著哽咽的低語融入在迷濛細雨之中。

事情追溯到周鞍與其執行通報任務的四人被路過的蒼雲軍拯救，順利回到了原先的駐紮地。

「當我們回到那裏時，早就一片血海，而兄長的屍體就橫倒在原地。」周鞍回想了當時情形，那震撼的畫面至今仍無法忘懷，午夜夢迴時更時不時憶起，成為毛骨悚然的惡夢。

「後來，我暗中調查，發現是被擄當時，其中三人為求自保而主動透露，以換得他們性命無憂。」說道這處，周鞍咬緊牙關，面容是充斥著怒氣的猙獰。他邊淚流著，邊憤憤道，看著十分可怖。

當時周轅得知狼牙軍突襲的消息後，派了周鞍與其餘四人去通風報信，晴明也跟隨而去，接著便是回程途中，不幸被敵軍所擄。

「那三人串通好，且為免東窗事發，率先悄悄將另一人殺了。」周鞍握緊了顫抖的手，說著：「在我殺了他們的那夜，他們本也打算如同那人般悄悄把我做掉，不過先讓我下手為強。

其實本來我只求自保，然而一想到兄長死於這幾個卑鄙小人手中，便真的動了殺意，讓他們以命換命。」

「……」晴明沉默的聽著，猶如一座不動的佛像般。

細雨逐漸變大了，成了滾滾滴落的水珠，不留情面地拍打在泥濘土地上。

良久，只聽周鞍抖著嗓子說道：「雖演變成這樣，可我甘之如飴。」

猶如要把指尖生生嵌進肉中一般，晴明緊握著拳頭，壓抑的聲音自唇齒間流洩。「小僧不解。」

「不明白也無妨。」周鞍笑了，笑容中夾雜著無奈，卻沒有任何悔恨。他說道：「應該說，我希望晴明哥能一輩子都不了解。」

「要說的就是這些。」周鞍別過頭，動作中透著一絲決斷。

他語帶冷漠道：「永別了。」

耳朵亂糟糟的，雜音自四面八方而來，彷彿要把他帶入深淵一般。晴明忽然覺得自己像溺了水一般，明明奮力掙扎著，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任憑這種厭惡將自己淹沒。

那一日，他難得陷入了失神的狀態，身處軍營卻拋棄了警戒，不管任誰來看，都不是值得讚賞的嘉舉。燕南行見到晴明那副模樣，更是擔心的手足無措，像個彆腳的戲班子變著法子想讓他提振些精神。

晴明見到如此難得的燕南行，勉強勾起唇角，溫聲道：「沒事的，燕兄。」

儘管如此，仍無法抹去燕南行表露的憂慮。

「不過，我需要點時間。」晴明坦然道。

「我知道了。」燕南行嘆了一口氣，臨走前拍了拍和尚的肩頭。「有事喊我，別一人硬撐著。」

「謝了。」

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晴明如同洩了氣的氣球般嘆了一大口氣。此刻思緒與其說是憂傷，更像混亂。亂哄哄的猶如處身在蚊子堆之中，又比如一頭迷途羔羊，朝著無盡的原野狂奔，卻探尋不到出路。

他皈依佛門，一心向佛。周鞍落得這下場，皆是他自身種下的惡果。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替這可憐的靈魂祈禱、超渡，令他墮入地獄時能減輕些傷痛。

他清楚的明白，這才是他該做的，緣盡緣散，不去強求。

可一想到曾經與他如此親近的人，如今身陷牢獄卻束手無策。這還是令他……悲憤至極。

今日細雨未停，靜靜地、悄悄地連帶著汙穢的血、沉痛的淚以及萬世萬物的情，一同洗去。

＊

兩日後，周鞍受刑之刻來臨。

圍觀的人不多，湊熱鬧雖可謂人與生俱來本能，可在這個紀律嚴謹的軍營之中，歛起性子的人自然多了不少。畢竟不是在鬧市，一個不小心惹禍上身，那便得不償失。然而，周鞍的事仍是被傳得沸沸揚揚，無疑成為今日茶餘飯後的話題。

有人說，周鞍是叛國賊。他毫無軍人的義氣，隨隨便便就殘害同隊弟兄，哪怕做出叛國之舉也毫不意外。

有人說，周鞍是個不義之徒，是個不顧大局，自私自利的人。在戰爭一觸即發的前夕還做出如此出格之舉，有愧於他身上的艷紅軍袍、手上的破天長戢，是天策軍的恥辱。

直到臨刑前，圍繞著他的，仍是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的惡言相向。

「想不到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晴明身後，一位來自女性的沉穩嗓音道。

回身一瞧，只見來人是天策府奇女子，宣威將軍曹雪陽。

「阿彌陀佛。」晴明作了一揖，恭敬道：「闊別已久，施主可否無恙？」

「瞧現在這模樣，可像是沒事的樣子嗎？」曹雪陽笑了笑，言語中帶了點嘲弄。

「是小僧唐突了。」晴明垂下眼簾，回答道。

曹雪陽看了眼不遠處的騷亂，微微蹙起眉頭，說道：「那畫面可不怎麼適合你們這種出家人。」

知道她意有所指，晴明也不隱瞞，坦然道：「受刑的那人曾與小僧有段緣分，今日此行，不過是來送送他。」

看了眼面前的和尚，曹雪陽嘆了一口氣。「可惜了，周家的那兩個孩子皆是可造之材。」

彷彿回憶起當年般，曹雪陽的面色舒緩許多。她輕聲道：「他們曾在我這待過一段時間。其兄轅，性子溫和，為人沉穩，資質雖平庸，可勝在勤奮。人如其名，如同車前套駕牲畜的兩根直木一般，厚實且堅固。弟弟鞍雖資質較他兄長好上許多，可性子頑劣，不過他是我見過最重情重義之人。」

語畢，她輕輕搖了搖頭，望向幾尺外，那個在刀下的少年，似乎與回憶中的調皮小子重疊。

無奈的搖了搖頭，曹雪陽難得流露出一絲真情，她道：「終究還是過於年少。」

晴明不語，只是靜靜地順著曹雪陽望去的方向，不知在尋思著甚麼。

「你變了許多。」突然，眼前一身深紅軍服的女子說道。她那雙飽經戰場歷練的銳利眼眸，此刻正直盯著晴明，彷彿看進了心裡。

「何出此言？」晴明面色平靜，平靜到毫無破綻，猶如戴上面具般。

「以往總是縹緲隱忽的雲突然落了地……」曹雪陽一笑，止住了言語。「就當是個不值一提的胡話吧。」

隨後，曹雪陽稱有事在身，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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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之時為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之時。

在曹雪陽離去後，晴明又站在原地一陣，見著時間逐漸接近，肅殺之氣越發濃重。最終，他仍是沒能待到最後，在二刻時便轉身離去。

今日的天色不佳，一整天都灰濛濛的，小雨不斷，不論是午時，抑或餘暉已落的此刻。

燕南行見到晴明，是在一棵本染滿了金黃色彩的銀杏樹下，可在夜色之中，葉片也隨即褪去色彩，隱於漆黑。晴明盤坐在枯葉上，靜心調息著，面容就猶如睡著般安詳。

然而，越是這般，燕南行的內心就越不好受。

『他並非無情，只是藏的深罷了。』這是他的兄長曾說過的話語。

在那平靜的面容下，是何等悲痛的心靈。燕南行不敢去想。有時，他還寧可他活得像單純的孩子，想笑便笑想哭便哭。

一時之間，燕南行突然退縮了，不願上前去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是和尚先開了眼，天藍色的眸子望向一旁的玄甲男子，無驚無喜，只是淺淺一笑，喚道：「燕兄。」

看著那雙平靜的藍眸，燕南行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些甚麼，不知如何才能避免觸碰到逆鱗。

正思索間，只聽和尚一派輕鬆說道：「訓練可都還好？瞧你們最近練的挺勤的，可別受傷了啊。」

「晴明……」燕南行細聲道，一雙眸中全是擔憂。

「小僧無礙，燕兄大可放心。」晴明注意到燕南行的憂慮，勾了個堅定的微笑，顯然是想讓對方放寬心。

然而燕南行的眉頭更皺，呈現明顯的「川」字形。沉吟一會兒後，他開口道：「……我來護你。」

一時，狂風驟起，吹亂了隻言片語。晴明問道：「甚麼？」

如此，仿佛下定決心般，燕南行鼓起勇氣，神色堅定道：「就由我來護你，所以在我面前，忠於本心，可好？」

「燕兄，你的話小僧不明白。」晴明垂下頭，道。

這話就似尖刺般一箭穿心，毫不游移，因此，才疼的難受。

「不勞燕兄煩心。」晴明抬起頭，給了燕南行一個笑，說道：「小僧還想吹個風，燕兄請先回去吧。」

「……」燕南行緊盯著眼前的和尚一會兒，最終還是認輸般，他道：「我明白了，對不住。」

「……

」

沒有回頭，彷彿逃避著什麼般，燕南行匆匆離去。

感受到腳步聲漸行漸遠，晴明嘆了口氣，

勉強裝出的笑容也不復存在。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他口中呢喃著，眉頭緊蹙，似乎在告誡著，向著散落一地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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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心神不寧，你在想什麼？」燕麥朝著身旁的男人，問著。

然而，對方並沒有回答，只是平日本就冷冰冰的一張臉變得更無溫度，周身散發出的氣壓抑是悶得令人難受。

「這副模樣……和晴明吵架了？」燕麥無視了明顯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的低氣壓，接續問道。

不知從何時起，燕麥發現只要眼前這人的情緒有所起伏，往往和那個小和尚脫離不了關係。

「不知該如何是好……」燕南行垂下頭，艱難地開口。

嘆了口氣，果然這次又是如此。

「說來，今日是那孩子的處刑日，想必晴明心裡肯定不好受。」燕麥在燕南行身旁落了座，一臉認真道：「這時與其想些寬慰的話，不如靜靜陪在他身旁。」

猶如醍醐灌頂，燕南行怔愣一瞬，頓時明白過來。也許，晴明並不明白「依賴」為何，他獨立的早，十四歲時更是孤身遊歷江湖，獨身一人已是他的習慣。如今突然有人介入，說著一堆冠冕堂皇的話，要他卸下心防，去「信賴」他人，這是何等的唐突？

「我出去一下。」猛地，燕南行彈起身，嚇了一旁的燕麥好大一跳。

燕麥笑了笑，「天冷，注意安危。」

「嗯。」難得的，這次燕南行回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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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行的離去可以預見，或許，對方是感到憤怒的。然而晴明沒料到的事，自己的身上竟會被大氅包覆，直到殘留在布料上的餘溫輕柔地觸碰肌膚，他才逐漸明白，也許這次是他猜錯了。

「天氣冷，披上吧。」一聲與大氅一樣散發著溫暖的嗓音道，夾雜著冷風，就這麼吹入心扉。

有股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情緒隨著門扉的打開，噴湧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自己被令人眷戀的溫度給緊緊包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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