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三十五章（上）

導讀：破四舊開始了，承海媽晚上來到了承闊承廣家，到底什麼事，讓她在這個非常時期過來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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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上）

雑調•破四舊

一頭粗一頭細，真是個好東西，

旁邊還裝著個金梨。

破四舊砸碎，老地主大義，

《老三篇》要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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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隊的晚玉米終於收倉了，天公作美，晚玉米幾乎沒有淋一滴雨。吳大宏等人十分高興，今年公社下達的玉米任務總算完成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其實大家都挺矛盾的，誰都希望把自家領的發黴的玉米賣給公社，自己吃好玉米，但是又擔心黴玉米賣不掉，到了年終又拿不到工分錢。

桂花婆媳參加完文化大革命和早工，急衝衝地回家吃早飯。

“承闊二娃，今天陽曆是什麼日子？”

“奶奶，昨天我們在三哥家看石灰刷牆，看到老黃曆上寫的是３號，今天是４號。”

“幾月？”

“九月，奶奶。”

“噢，你們暑假後一般什麼時候開學？”

“奶奶，我們都是九月一號開學的，要是現在還上學的話，已經開學三四天了。”

“哦，承闊二娃，現在每天吳大宏都要到大隊開會，是不是學校又要上學了，你們到學校去看看。”

“好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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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都在看石灰抹牆，等到了學校，承闊承廣這才發現，幾乎每個班級都在唱歌，仔細一聽，都是在唱什麼紅衛兵。

兩人等到源平他們唱結束了，急忙迎了上去。

“源平，你們唱的什麼歌呀？”

“紅衛兵歌，學校建立了紅衛兵連，我們現在都是紅衛兵了，你們有好幾天沒有來學校玩了吧。”

“是的，三哥家在刷石灰牆，我們都在那耍子的。”

“今天怎麼過來了？”

“奶奶說這些天吳大宏天天去大隊開會，叫我們到學校看看，是不是又要上學了。”

“上學肯定不會了，現在學校只做兩件事，一是學唱這個歌，一是要討論怎樣破四舊。”

“破四舊我們曉得，就是不讓燒紙。”

“誰說的？承闊二娃，遠遠不止這些的。”

“還有啊……源平，把你們學唱的歌也教教我們。”

“嗯……好的吧，等等，我進去給你們拿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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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闊二娃，這張歌詞給你們。”

“承闊承廣接過來一看，果然是《紅衛兵歌》。

“我唱給你們聽聽。”源平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紅衛兵，心最紅，永遠跟著毛澤東。十六條決定是綱領，毛澤東思想是指路燈。破除‘四舊’當闖將，大立‘四新’作先鋒。高舉革命的造反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紅衛兵，心最紅，永遠跟著毛澤東。十六條精神掌握緊，大風浪裡鑄鋼筋。泥裡滾，浪裡行，手捧《毛選》向前進！紅心永遠向太陽，誓作毛主席的紅衛兵！”

源平的嗓子一般般，但唱起來倒也鏗鏘激昂，聽得承廣心像貓撓一樣，源平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等會兒還要唱，你們就在教室外面跟著唱。”

“好的好的。”承廣拿著源平給的歌詞，像拿著寶貝一樣，不住地讀著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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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校回家的時候尚早，承闊承廣本想從路上小跑沖過去，不想再被二伯叫住，還是去看三哥家刷石灰好玩，可是等走到二伯家門口的時候，兩人卻奇怪地發現二伯並沒有在大樹下坐著，仔細一看大門虛掩著，兩人對看了一看，肯定沒有錯，二伯在拜菩薩。

人都有好奇心，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聽到屋裡在小聲地爭吵著。

“這誰規定的？不許燒紙也就罷了，連拜菩薩燒香都不允許，你開會聽錯了吧？”

“爹，我沒有聽錯，開會就是這麼說的，家神櫃上除了毛主席的像和《毛選》，其他的神呀菩薩什麼的一概都不許放，一切鬼神的東西都不許要，看的書只能是毛選，其他的書都不能要，我都擔心你那兩張畫……”

“乖乖隆地咚，你們這是要家家戶戶建生祠啊，那兩張畫我收起來。”

“小聲點，爹……大隊現在正在組建紅衛兵連，要逐家逐戶地搜查，破四舊是上面壓下來的任務。”

“什麼時候開始？”

“等紅衛兵都招好了才會進行的，現在叫破四舊，有誰買帳的？”

“喔，那好，等你們的紅衛兵連建好了，我再把菩薩請到別處去。”

“可是……爹……”

“你打算讓隊裡誰去參加紅衛兵？”

“我也不曉得啊，明天早上文化大革命問問，看誰會報名的。”

“胡鬧，大勞力都不做活計，出去破四舊，你這地裡的活誰幹去？”

“那怎麼辦？”

“去找兒童班呀，他們又做不了什麼活，出去破四舊讓他們去，關鍵是你得有人幹地裡的活。”

“哎，這主意不錯。”

“下午你去找寶財幾個人，讓他們報名去參加，孩子嘛肯定高興去的。”

“好的，不過……爹，你得想個法子把菩薩請到別的地方去。”

“這個你別管，說不定招娣小夥都生下來了，你們那紅衛兵連還沒有建好呢，著什麼急？”

“哎……”

“你也別哎了，我跟你說啊，這誰參加紅衛兵有講究的，要曉得抓住口糧……”

屋子裡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承闊承廣兩人感到奇怪，互相對看一眼，彼此明白，再聽下去也聽不到什麼，還不如早點走，省得被發現在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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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躡手躡腳地又退到了大路上，一道煙似地跑到承山家。

“三哥，怎麼不刷牆了？”

“刷好了呀？”

“誰說的？三伯房裡面一點也沒有刷啊？”

“喔，我爹說他們老了，他們的房間就不用刷了，我那廚房隔出來的房間刷得比這大屋還白，走，瞧瞧去。”

承山這話說得挺趾高氣揚的，承闊承廣也感到新奇，趕緊跟著承山轉了過去。

“看見沒，是不是比大屋白多了?”

“是的是的。”承闊承廣聽得出來承山洋洋得意，“不過，三哥，為什麼大屋沒有這裡白呀？”

“這你就不曉得了，這裡可是純石灰，大屋子的石灰可是加了土的。”

“啊！原來這樣的呀，三哥，你是不是以後就睡這個房間了？”

“是的，今天就睡這裡了，我媽說下午幫我縫一頂帳子。”

“三哥，你一個人睡這裡怕不怕呀？”

“怕，怕啥？我爹說，這白色的東西辟邪的。”

“哦，你們原來床下麵的那塊磚頭也帶過來了麼？”

“磚頭？什麼磚頭？”

“三哥，你忘了？就是你生病的時候神匠改作的磚啊。”

“改作的磚，我怎麼沒有印象？”

“啊……這個……哦哦……我們想起來了，三哥，神匠改作的時候，你病還沒有好呀，哪裡曉得的？”

“管他什麼磚，反正我沒有印象。”

“我們還擔心的，擔心馬上破四舊會把磚頭挖出來扔掉的。”

“破四舊不就是不許燒紙麼？”

“我們也以為是這樣的，可是源平……吳大宏說連家神櫃上的菩薩都要被扔掉的，只能放毛主席的像。”

“啊！？你們聽誰……吳大宏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就剛才，二伯家裡。”

“不得了了，乖乖隆地咚，這菩薩馬上都沒有好日子過了。”

“哈哈，三哥，當然沒有好日子過了，這沒有完全忠於毛主席，口糧被扣了麼？”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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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太陽快要落山之前，家裡的燕子都會飛到窩裡去，一隻隻準確無誤地穿過那只有蘆竹棒粗的燕窩口，井然有序，承闊承廣看得也挺稀奇，兩隻老燕子一窩孵化了有六七隻燕子，一起擠在那碗大窩裡，口又那麼小，他們是怎麼住得下的？

“今天已經白露了，這燕子啊馬上又要南回了。”桂花婆婆看著好奇的哥倆，忍不住地說道。

“奶奶，燕子飛走了，為何叫南回呢？這裡才是它們的家啊？”

“這個……”桂花婆婆還真沒能答上來，“一直以來就這麼說的，哪個曉得呢？”

“那它們到了南方以後還會生小燕子嗎？”

“這倒不會，鳥兒都是春天才下蛋孵鳥的，不過明年燕子回來的時候，還會是這兩隻老燕子，這小燕子會自己再去找別人家做窩。”

“它們不會弄錯麼，會不會其他的燕子把這窩給占了？”

“不會的，沒有聽說過燕子當中也有木棺草棺，燕子呀，比人要誠實。”

“那明年它們還住在這窩裡嗎，會不會再重做一個？”

“它們聰明著呢，如果原來的窩不能住了，主人家又沒有幫他們捅掉，他們會在旁邊重新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過去我們漆家的房子大梁上都有三四個一模一樣的窩，可惜啊，都被日本鬼子燒了。”

“咦，真好玩，奶奶，那老燕子窩為何不幫助捅掉呢？”這捅鳥窩可是承廣的拿手好戲。

“瞎說，都被日本鬼子燒了，還好玩什麼？”

“不是的，奶奶，我們說這一模一樣的燕子窩好玩。”

“你們不曉得，這不被燕子用的老窩，用處可大著呢，可以用來治病，要是有人得了傷寒，就會到處找老燕子窩的，可以配藥的。”

“啊，還可以用來做藥呀。”

“有時候要是小燕子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做窩，也會在同一家的屋梁上做窩的，兩窩燕子會處地很好，從來不會杠喪……”

桂花婆婆說的舊燕子窩泥能治病，是有點道理的，舊燕子窩泥當中含有土黴素的成分，是一種天然的抗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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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桂花，你們都在家呀。”

“哦，老三家的，這太陽都落山了，你怎麼過來了？正好準備吃夜飯，一塊喝點粥吧，今天多舀了一瓢水。”

“早吃了，沒得事，過來坐坐的。”

“哎，好的好的——承闊，給你三伯母搬個凳子過來。”桂花婆媳心裡知道，這老三家的說沒有事那就一定有事，而且肯定是大事，這大晚上的，沒有大事，她絕對不會自己頓著個小腳過來，要不叫承海承山跑過來說一聲不就行了麼。

“三嫂，坐這吧。”桂花知道，每家的伙食都是差不多的，老三家的是不會吃的。

“好的……還是承闊聽話，要是換我們家承山，肯定不會幫助搬凳子的。”

“誰說的，承山都已經定親了，早就是大人了，看看這弟兄兩個，唉，還玩得不曉得天高地厚呢，這天天文化大革命，何時是個頭啊？”

“是的呀，桂花，天天文化大革命，跟過去都不一樣了，大隊都開始破什麼四舊了。”

“哦，三伯母，我們聽說過的，破四舊就是不許燒紙、敬香、拜菩薩……”承廣一聽這文化大革命破四舊就特別來勁，忍不住搶嘴。

“二娃，別瞎說。”桂花婆婆連忙說道，“老三家的，別聽小孩子瞎說。”

“三嬸，哪的話，不過這破四舊確實是開始了，今天大隊的紅衛兵就是到九隊破四舊的，個個套著寫著字的紅膀套，威風得不得了。”

“啊！這才前幾天他大姐夫說破四舊叫寶財承幹去大隊參加紅衛兵的，這麼快就開始了？”對於破四舊桂花婆婆依稀記得那天在大隊煙酒店看牌人說的話，吳大宏早上文化大革命講的一些東西，自己也沒有注意太多，不過桂花婆婆明白，這老三家的說話從來都是轉彎抹角，不轉好大的彎是不會切到正題的，這和老二家的正好相反。

“三嫂，這破四舊，是破什麼東西啊？”桂花也感到奇怪，這破四舊不是才在嘴上說的麼，怎麼就到九隊了。

“咳，桂花，你是沒有看到，我下工前到九隊去，看到九隊路上都有摔碎的菩薩……這，這不作說的，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啊！”桂花婆媳同時吃了一驚，都把準備吃飯的活計停了下來，一齊看著老三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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