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有罪》-短篇 - 1-4｜不該再寫了

我知道我不該再寫下去。

真的知道。

但我還是寫了。

那支筆就擺在抽屜裡，不發光，不冒煙，像一把美艷的藝術畫筆。

我以為我可以忍住。可是人心太容易軟、也太容易貪。

第二次，是為了她。

她是我們班上唯一會在下課後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福利社的人。

我沒覺得我們特別好，只是覺得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用一種「不要感染邊緣人」的眼神看我。

所以當我在走廊上看到她哭，聽到她被分手、手機摔爛、臉頰紅腫時，我覺得——如果筆的願望能換一點點平衡，那是不是也算公平？

我寫下：

「希望她再也不會被那個爛人傷害。」

那天她沒來上學。

聽說她和前男友之間出了點事。

聽說她找人教訓她前男友，導致他右手骨折。

聽說她正在跟家人處理醫藥費跟和解金。

聽說她可能轉學。

那一整天，我站在飲水機前，都覺得水有一種鐵鏽味。

我想挽回。

於是我第三次打開抽屜，拿出那支筆。

「我希望她能留在我們班，事情可以圓滿解決。」

結果，她回來了。

但她的個性變了，變得無比平靜。太平靜了。

她像是一張被擦掉過的白紙，和誰講話都不深、對誰都笑、不記得我們去過福利社。

她說她不恨那個人，因為她「已經看透了」。

她看著我的眼神，也像看透了我什麼似的。

那種笑容比哭還讓我不舒服。

我忽然覺得這支筆不是「成真筆」，更像是「修改程式碼的筆」。

每改一個願望，現實就像被強制刷新，但會出 bug。

越修越錯，越修越不像原本的人生。

我忍不住了，我去了那家雜貨店。

「有退貨服務嗎？」

我一進門就問，聲音顫抖，眼眶泛紅，像是才剛從夢裡醒來。

李衡站在櫃台後翻書，頭也沒抬：「沒有。」

我把筆放到櫃檯上，推過去：「我不想要了。」

他終於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個迷路的孩子：「不想要，就別用。這東西可沒說過你得終生使用。」

我咬牙：「可是它會改變別人，會讓人——不見了，變了……」

「你用它來改變命運，命運自然會找別的地方補回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想要好結果，就得自己決定要扔掉什麼。這不叫詛咒，這叫選擇。」

我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說出一句：「那我怎麼修正？」

「你心裡已有了答案不是嗎？」

我站在原地，筆已經被我推出去，但他沒有接，也沒有收。

那支筆安安靜靜地躺在櫃檯中央，像是在等我自己下結論。

我最終把它收了回來。不是因為我想繼續用，而是因為我知道，我要自己把它鎖起來。

當晚我回到房間，打開書桌最底層，放了一本厚筆記本上去，再把那支筆放進盒子、盒子用膠帶封起來，壓在最深處。

我貼了一張紙條：「不會再寫了。」

但我知道——

我不是因為不想改變命運。

我是因為終於知道，不是每一種命運都該由我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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