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銀] 歧途三千幸會矣 - 歧途三千幸會矣22

空氣濕而沉，仰頭不見星月。

在這種隨時都會降雨的鬱黏暗夜裡，一小列人悄無聲息的摸上特殊病房所在的樓層，安靜地扭開門把。

映入眼簾的，是超現實的場景──病床上如鬼魅般身軀半透明的白髮男子，靜默如死沉睡著。

他們興奮的嗡嗡耳語，頌讚不屬於此世的名字。當中具有領頭地位的人，虔誠的向看不見的神佛祈禱，如同進行什麼聖潔的儀式一般舉刀向天，低吟些什麼，而後手起刀落，眼看床上的男子就要奔赴黃泉。

破空一聲，高舉的劍被由暗處走出的人打落，一夥子獐頭鼠目之輩霎時紛亂起來。

「你是誰！真選組的人嗎！」

「嗯，我是誰呢，或許可以說……」來者困擾的摸著後頸，垂下猶有困惑的眼睛。

「──是你們的前同志吧，浪士先生們。」

「若為同志，為何妨礙我們！你可知那人可是……！」

「白夜叉。沒錯，那又如何？不過是個眾口鑠金的稱號罷了。」

「不，你根本就不懂，才不只是稱號，他──」

「夜叉？鬼？大黑天？你們果然是為那自我安慰的謠言而來啊。」

「才不只是自我安慰！即使不看過往展現，他現在的樣子就是證明！」領頭男子嘶吼，「既然已經墮落，就不該還貪婪緊握神之威，合該交由我等發揚光大！」

「你們，真心誠意相信那一套啊，該說令人羨幕呢，還是可憐呢……那傢伙，不過是個凡人而已。」

「呵，凡人，你我，我等皆為凡人，力量可有及其十分之一？他分明擁有神之威光，即使不完全，也是半神！」

啊呀，真的是，完全溝通不來啊。他喃喃自語，握著刀的手有點遲疑。

真要這麼做嗎？他啊，也恨不得白夜叉去死。原因和那些被幻象獀獲的傢伙南轅北轍就是了。

也實際動手過……不，那只能算是兒戲，頂多稱為發洩，或者，遷怒。

他仍無法原諒。有誰說過，既然受到愛戴擎舉餵養，就該付出相對的回報──如同王之於人民，如同將帥之於兵士，讓人拱著的人就該看得更遠，還以值得被簇擁的辛勞。得到那樣巨量的信任，甚至被抬上神位，卻沒有施予相應的回饋。

兵卒一個接著一個戰死，那人能救的只是杯水車薪。

最後潰走，愧對大家的期待。

本以為再也不見，卻再次相逢於真選組之中，他為了餬口忍辱加入的走狗組織裡。與追補昔日伙伴的官差毫無芥蒂來往，甚至，活得那樣理所當然。

總被戰爭陰影壟罩的他又算什麼？由戰爭中空手而回，一點榮耀都沒沾到，僅只被折磨的他，又算什麼？

不甘只有自己受苦，而施下埋藏禍心的餌料。

本以為這樣會稍微痛快，卻快意沒多久。他翻來覆去無法沉眠的夜裡，發覺白夜叉也在徘旋，臉上的神情他非常熟悉。

他失眠多時不小心望見鏡影照出的狼狽，此時也披掛在白夜叉臉上。

終究沒有誰從戰爭中超脫。

不該看見的，但他看見了。不該發覺的，但他還是醒悟了。

就像十年前，悄悄看見抱著傷處蜷縮起來守夜至月升中天，不小心昏睡過去的年少將領，被噩夢魘住，仍死命咬緊牙關不發出驚喘。

彼時他望著少年蒼白的近乎透明的睡顏，重疊起那張多年後也夜不成眠的臉，深刻體認到，這個「人」已經盡力了。

那人已是盡力做到最好，甚至賭著自己命硬把藥留給他人。

其實他早已知道，那樣地歸咎，把因無力產生的不忿硬壓在誰的身上，其實是不對的。

但處於那樣的劣勢中，他非得相信一些「什麼」，才能堅持作戰下去。

於是他和大家一起期待某些事物，他們需要一點奇蹟，才能心甘情願虔誠地把性命獻上。這人被擁戴，是因為他總是試圖撿起別人的無能為力，甚至把自己的生死抵押進去。

神性只是源由於一點天賦和很多的盡心。

仍不甘心，他還是承認這一點，於是不再遲疑。

他緩緩開口，「我，認識一位偽神。要當神差得遠了…….」

浪士怪叫著撲上來，而他仍然堅定。「但作為人，卻綽綽有餘。」

擺出迎敵姿態，卻來不及出刀。渾身黑的短髮男子不知由哪冒出，只一瞬，便將所有浪人撂倒。

「你將功折罪了，菅原。」

「副長……！」

一直在暗地蟄伏的土方為了弄清楚浪人們在弄什麼膏藥，於是隱身屏氣，直到天然捲真要下黃泉才動身衝出，沒料到有人動作比他更快。

早就知道是這名組員送出針與玻璃，但他沒抓到證據，打算先暗中觀察直到對方露出馬腳，沒想到卻在這裡聚首。

原先不懂動機，現在似乎懂了。

「其實你沒打算殺他吧，菅原。」

菅原沒正面回答，只悶出一個響聲。

沒有人要暗殺還用粗大的一入嘴就會被發現的皮革針，碎玻璃也幾乎不會使人致死，真正有殺傷力的毒與藥都沒有放，就只是，略施報復。

整體還是很不可取就是了。

但他願意在危急時刻起身保護天然捲，土方覺得也許可以寬縱一次。切腹可免，懲戒難逃，但他保證不會有人將菅原所做之事傳出去，否則與死也差不離，至少絕對躲不過小鬼的私仇。

沉默領受土方的裁決，菅原幫著把犯人逐一綁好一個個拋粽子似的丟到走廊上，順著土方回屯所休憩的指示，離開醫院。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坐下來罔顧醫院規定的抽起菸，土方凝視白捲毛透光到能看見床單摺痕的臉，心裡想著小鬼到底濟不濟事，怎麼捲毛毫無反應，還是一副隨時要轉生的樣子。

後悔著先前和兩個孩子亂七八糟根本不該妥協的談商，他豎起耳朵確認無人靠近後碎念著，「先說好，我才不想牽你的手，只是活生生的人被調低透明度太難得了想摸摸看，才不是擔心，也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確定躺在床上的人依然沒有知覺，他才將手鑽進棉被與床板的縫隙，握緊天然捲沒有溫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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