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芥末日啊！ - 14、原來，是芥末日

我做了個夢，夢中只有我和一個個頭嬌小的男生，我們不知為何坐在C中校園一隅的樓梯上，手裡還拿著冰棒悠閒地吃著。

矮個子的男生那副兇巴巴、咄咄逼人的樣子，跟吉娃娃戰神簡直一模一樣，但不管語氣再怎麼兇，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始終盈滿了笑。

微風拂來，帶來夏蟬的鳴聲和樹葉的窸窣，偶而這樣坐在台階上，什麼事也不做靜靜的看著白雲也不錯。

正當我準備開口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鐘聲，原先在我旁邊分析什麼口味的冰棒最好吃的人，忽然拋下我往前跑去，金燦的日光也在這一瞬變得黯淡。

「欸！你要去哪裡！」

眼前的人越跑越遠，不管我怎麼追也追不上，所以我只得朝前方大喊。

「等等我啊！」

矮個子男生回頭的瞬間短髮化成了金色的飛瀑，點亮了整片黑暗。

吳義明，說好了，下次見面記得請我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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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澄！」

這聲呼喊從我口中發出的一瞬，我才驚覺到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何時昏過去了。我眨了眨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頂軍綠色的帆布帳篷中，我試著從簡便的行軍床上起身卻痛得倒抽了一口氣，這時我才察覺我的手上腳上全包滿了紗布。

「醒了啊？」

身邊突然出現陌生女子的聲音，嚇了我一大跳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裡？林澄呢？林澄在哪？」

我警戒的看著身旁的人，她穿著醫師袍坐在床邊的鐵椅上，臉上掛著一副厚重的粗框眼鏡，透過鏡片的反射，我看見渾身沾滿泥水與血水模樣狼狽的自己。

「冷靜點，你現在人在C市東區的緊急避難營，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和事情發生經過嗎？」

「我叫吳義明，跟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叫做林澄的金髮女生，國家救難隊的人叫我們去C大搭疏散車，但後來出現了螢光綠的恐……不，螢光綠的鱷魚，然後……」

我揉著發疼的太陽穴試著想起後續，但不論我怎麼想卻怎樣也記不起看見鱷魚之後的事情。

醫生在筆記本上寫上了些東西，從我這個角度我不清她寫了什麼，我焦急地繼續說。

「真的沒有人跟我一起來嗎？她的個子小小的，會不會是你們沒注意到？」

「根據我的初步觀察，你沒有被感染的跡象，失憶的部分，應該是因為外力衝擊或驚嚇過度造成短暫性失憶，稍作休息就沒問題了，對日常生活不會有影響。」她無視我的詢問，將紙撕了下來塞進我手裡。「等等帶著這張紙到外面的白色帳篷領藥，紗布兩天換一次。」

「我問妳有沒有人跟我一起來！」我猛得站了起來，一把拍開女人手裡拿的記事本。

「先生，請你冷靜點。」對方沒有生氣，僅微微的嘆了口氣，撿起被拍落的本子。「這個避難營裡聚集了上千個需要幫助的人，所以恕我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如果沒跟你一起送進來醫療室，那應該就是……」

不等她說完，我轉身衝出帳篷。

我不敢聽完那句話的後續。

帳篷外的喧囂、煙塵與哀鳴在我掀開帆布的一瞬撲了過來，帳篷外的倖存者人數比我想像的更多，路過的人不是身上帶著傷一跛一跛地走著，就是在哭泣，然而更多的是頹喪地坐在角落雙眼無神的人。

「林澄！林澄你在哪裡！」

我扯開嗓子朝人群大喊，早上穿出門的夾腳拖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赤腳踩過粗糙的石礫帶來的刺痛感每一步都提醒著我：林澄不見了。

我甩開越發驚恐的感覺飛快地跑著，穿過一個個陌生又疲憊的臉孔，找遍了營區內每一頂帳篷，卻依然沒有看到那極有辨識度的耀眼金髮，我開始往營區外圍堆放雜物的地方找。

如果沒有跟你在一起，那應該就是……

「林澄！妳在哪裡！」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聲音卻怎麼樣也無法傳出去，周遭的各種聲響無情地將我的呼喊吞沒，化為各種哀嘆哭泣聲中的一部分。

營區燈光將夜幕打成了髒灰色，大片沉甸甸的烏雲像碗公一樣倒扣在緊急避難營上頭，在一聲響雷後雨下了下來。起初只有豆丁大，眨個眼的下一瞬成了滂沱大雨。

如果世界末日了，你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麼？

我踩到了某個東西一個踉蹌往前重摔在地，碎石扯破了包紮好的紗布，傷處再度滴答的滲出血。

「好痛啊，什麼東西……」

我掙扎的坐起身，發現絆倒我的是一柄鏽蝕斑斑、靜靜躺在滿地泥濘中的平底鍋。

先前拚死忍住的眼淚潰堤而出，我伸出顫抖的手撿起平底鍋緊緊擁在胸前仰頭放聲痛哭。

那一瞬，我記起發生什麼事了。

在怪物的嘶吼中，林澄牽起我因害怕而顫抖的手。

「吳義明，你說什麼傻話，我才不怕，我可是戰神耶。」

她說完突然將我往她的方向用力一拉，趁我踉蹌矮下身之際親了我。

我一生一次的初吻，有著巧克力榛果的香氣。

這應該要普天同慶的處男里程碑，卻是我這輩子最痛苦、最難忘懷的一刻。

因為我還沒回過神，林澄已一把將我推離巨鱷的衝撞路線，巨鱷的尾巴在向前衝時狠狠地掃過我，隨之而來的巨痛像是被人用球棒狠狠痛毆了一頓。

我跌臥在地痛得無法呼吸，只能眼睜睜地透過越發視模糊的視線，看著林澄與螢光綠巨鱷一同消失在泥坑中。

說什麼傻話，我才不怕，我可是戰神耶。

林澄最後對我說的話反覆在我腦中撥放，那張題目寫著「如果明天世界末日」的作文紙浮現在我眼前。

如果明天世界末日了，我最想要的和最遺憾的都是妳。

我抱著不知道誰家的平底鍋跪倒在大雨中，哭成為可悲的一球。

「大哥哥！」

我無視這突然出現聲音，繼續抱著平底鍋滾在泥地中懊悔又沒出息的大哭著。

這就是我，始終以不思進取的姿態活在人群中的我。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可以，我想要再一次跟妳去吃飯；想跟妳聊聊早餐店的事情，還有那天妳為何出現在男校；如果可以，我想告訴你，我……

「跑贏恐龍的大哥哥！」

熟悉的關鍵字讓我暫時從無法抑止的痛哭中抬起頭，稍早被卡車載走的女孩和泰迪撐一柄紅傘出現在我眼前。

「喔，是妳啊，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邊說邊垂下頭，抱著平底鍋再次蜷縮在泥地中。

「大哥哥，你不能在這裡繼續哭了！快點起來！」

女孩著急的拉著我的手試圖將我泥地中拉起，連泰迪也過來拱著我拿平底鍋的手，但我一步不想再往前跑了，因為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因為不管我再怎麼跑，向前的方向都不會再有身穿水手服的戰神等著了。

一想到此處，我的眼淚更加停不下來。

「妳別管我了，就讓我一個人在裡靜一靜吧。」

「不行！再不快一點她就要跑走了！」

「誰？誰要跑走了？」這句話像道炫目的閃電般劈進我心裡，我倏地抬起頭。

「大姊姊啊！」女孩焦急地扯著我的手。「她說要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緊抓著平底鍋。

「她在哪裡？」

「在鐵絲網那邊！但是……」

小女孩伸手指向遠處雜物堆的鐵絲網的方向，我連滾帶爬的起身往前奔去。

現在回想起來我最耀眼、鮮明的記憶裡全是林澄。

如果她不見了，如果她走了，每個月領到薪水我該跟誰一起去吃飯？

小女孩指的鐵絲網就在眼前，我加快了腳步向前衝去。在夜色中，一縷極具辨識度的金髮出現在鐵絲網的另一端，背對著避難營的燈光越走越遠。

「林澄！等等！不要走！」

我衝到了鐵絲網前，緊抓著帶著倒鉤的鐵絲，鐵鏽味擴散的瞬間，往前走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啊，真是的，我明明交代她不要說了……」

喃喃的細語被驟雨打散，我緊抓著鐵絲網朝背對著我的人大喊。

「林澄，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這道三尺高的鐵網築起的城牆包圍了整座營區，在我和林澄之間畫了一條無法突破的線。

大雨模糊了我的視線，林澄單薄的身影似乎下一秒就會消失。

「林澄，妳回答我啊，妳到底怎麼了啊！」

林澄彷彿沒聽到我的聲音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本來，我只是想要來確認你來有沒有成功到達避難中心，但看到那孩子坐在角落大哭忍不住喊了她……」

說著話的她始終沒有轉過來，我整個人貼在鐵絲網上，瞇起眼試著看清楚站在滂沱大雨中的人。

「欸，吳義明。」就在這時一直處在遊魂狀態的林澄喊了我的名字，我連忙搭話。

「我在！」

「下個月的保護費不用繳了，我要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你別等我，可以滾回去了！」從暗處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一股無名的怒火從我心底如蛇般竄起。

「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我扯開嗓子朝背對著我的人大吼。「因為我很笨，所以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為什麼妳不好好解釋清楚！」

一道落雷破空劈下，點亮了整座營區，這時我才終於看清楚始終背對著我的人，一身破損水手服底下的膚色竟變成了淡淡的螢光綠，連一頭的金髮也成了同一個色系。

我愣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只能傻傻地看著渾身透著微微螢光的人。

「保護費是用來保護我不被其他人追走的啦，現在我變成沒人要的醜八怪了，是要怎麼繼續跟你收保護費！」

林澄轉過看著我，那曾經如同可可星冰樂的雙眸，此刻化成了燃燒著磷光的璀璨綠眸，那對綠眸中滾出了斗大晶瑩的淚珠。

「這下你滿意了吧！吳義明，你這個世界宇宙無敵遲鈍的超級大白癡！」

說完，林澄蹲坐在嚎啕大哭，像是為了應和她的悲傷，風雨刮得更急了，此刻在滂沱雨幕中的她，就像是森林中的精靈般微微透著光。

「妳才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了生平最大了力氣吼了出來。「世界宇宙無敵超級大白癡！」

被我這一吼，林澄驚訝的抬起頭，淚水浸濕了她為透著光的臉龐。

「什麼？等等，欸，吳義明，你要做什麼！你不准……」

我忽視林澄驚慌的聲音，向後退了幾步接著往前衝刺，一鼓作氣翻過扎人的鐵絲網。

從鐵絲網往林澄的方向一躍而下的瞬間，我覺得某些一直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東西，被我永遠留在了鐵絲網的另一端。

看見我，林澄轉頭就要跑，但這次我不讓她有逃跑的機會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不要看我！我現在好……」

不等她說完，我直接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著。

這副嬌小的身軀要怎麼裝得下那麼多勇氣，怎麼敢在那麼可怕的狀況下選擇把我推開。

「林澄，妳知道我可是跑得贏恐龍的人吧，所以，拜託妳別再跑了……」

她先是渾身一僵，接著遲疑了一下後伸手拍了拍我的頭。

「笨蛋，就說讓你別像小女孩一樣的哭了，我都替你覺得丟臉了啊……」

「我沒辦法控制啊。」

我垂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她仍舊好聞的細軟髮絲中，任由她像拍狗一樣拍著我的腦袋。

「妳為什麼要自己去餵鱷魚，還說什麼妳是戰神，怎麼會有正常人這樣說話的啊！」

找到人的放鬆感，讓我說出了平日裡完全不敢直率說出的想法。

「啊？當初在影片下留言誇我是戰神的不就是你嗎！」

林澄推開我，一拳往我胸口捶過來，力道比平時大上了不知道幾倍，我覺得體內某個東西似乎斷了。

我壓下一陣乾咳。

印象中人的肋骨有十二根，所有應該沒事的。

林澄似乎只有意識到自己膚色的改變，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其他狀態的改變。

被芥末群攻擊之後一定會變成芥末人嗎？有特殊條件限制嗎？還是完全隨機靠運氣呢？我會變成芥末人嗎？

或是能在芥末日活下來的，都會變成新人類....芥末日？對，就是這個名詞！芥末日！

「吳義明？」

我腦中迅速轉過千百個念頭，林澄見我捂著胸口遲遲沒開口，略帶擔心開口喊了我一聲。

算了，這些留給腦子聰明的科學家去想吧，眼前我有更重要的問題想問。

「林澄，我這輩子沒有替妳做過任何值得妳去餵鱷魚的事啊，為什麼要救我？」

「有，你有。」

「什麼事？」

「跟你沒關係啦！」

「什麼叫跟我沒關係，你說清楚啊。」

「笨蛋自己想啦！比起那個……」林澄嚎啕大哭了起來。「嗚哇哇，怎麼辦，變成這樣沒有餐廳會放我進去吃飯了。」

冒著可能再斷一根肋骨的風險，我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她雙手環抱住我的腰際，力道之大讓我頓時以為自己會被抱成兩截。

「沒關係，我們可以外帶。」

「啊？」

「我說，不能進去餐廳吃，我們就外帶吧，而且章魚燒、鯛魚燒那些都是可以外帶吃的！」

我將手放在她因啜泣而不斷顫抖的肩上，稍稍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又說了一次。

看著我過份真誠的模樣，林澄總算是破涕為笑，磷光閃閃的雙眼更加明亮了，身上的螢光色澤也隨之亮了起來。

「你是不是笨蛋啊！」

「是啊，我是啊。」我看著渾身透光像星空般絢爛點的林澄，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下個月妳還願意陪我去吃飯嗎？」

「不，我下個月不想跟笨蛋吃飯了。」

果然失敗了嗎？人的好運果然有限嗎？我的好運只夠讓我遇見戰神而已嗎？

正當我頹喪地看著腳邊的泥坑時，林澄將長長的螢光綠頭髮順到耳後，然後牽起了我的手，朝我露出大大的燦笑。

「我不要一個月跟你吃一次飯，我要以後的每一天都跟你一起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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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所有的末日都會毀天滅地；原來，有些末日是如同星空般耀眼非凡的螢光芥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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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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