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王子 - 廢鐵海

　　一架巨大的機械，緩緩行駛過廢棄金屬堆積而成的垃圾山。

　　它吐出的蒸氣在灰暗的天空下變得模糊不清。

　　其六條纖細的金屬肢似乎不足以地支撐它沉重的身軀，每走一步都發出刺耳聲響，彷彿隨時會解體一般。

　　嘶──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但它依然全速運轉著引擎、吐著煙霧，堅定地朝著被烏雲籠罩的前方行駛。

　　塞拉就快要升起了。

　　鐘塔市今天的天空沒有被烏雲完全覆蓋，在雲朵的縫線間，已經能夠看見塞拉的微光將天空染成紫色。

　　儘管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東城區一家位在時針河畔的小酒館，依然從其窗戶內透出微弱的橘黃燈火。

　　約莫六、七人佇在狹窄的吧台前。不同於剛過午夜光顧時，和同伴打架喧鬧的年輕小伙子，這些人看上去較為年長、也更加疲倦。

　　其中兩三人興趣缺缺地玩著紙牌，剩下的不是獨自抽菸喝酒，就是低聲地聊天。

　　還有一個身影，遠離人群坐在靠窗的座位，將點燈用的長棍靠在一旁，靜靜啜飲著杯中的灰色酒液。

　　是點燈人。

　　在天氣不差的日子──比如今天，老闆會打開金屬製的窗頁，讓光顧的客人可以看見近在咫尺的時針河。

　　事實上，如果願意探出身子、伸長手臂，你甚至可以撈起時針河的河水。

　　而點燈人就這麼以酒館裡零星的交談碰杯聲、時針河的水流聲、瀰漫的煙霧和昏黃的燈光為背景，喝著酒、試圖消弭一天勞動的疲憊。

　　「晚上好啊，點燈人先生。」

　　點燈人不怎麼情願地將視線移開窗外的風景，找尋聲音的來源。

　　一名金髮男子在點燈人對面的位置坐下。

　　他有著稜角分明的臉龐和略為下垂的眼角。本該看起來和善的面孔，卻被鼻頭一道顯眼的疤痕給破壞了。

　　「霍姆，希望你不是來閒聊的。」

　　霍姆是點燈人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們青年時期曾因為一同送報打工而結識。

　　許多日子過去後的現在，雖然兩人不會刻意見面，但在酒館碰到時還是會寒暄幾句。

　　霍姆沒有理會點燈人的不滿，逕自吃喝起其他桌帶來的麥酒和食物。在他魁梧的身材和厚實的手掌下，店內最大的鋼杯都如同玩具一般。

　　「你看過海嗎？」一口飲盡杯裡的所有液體後，霍姆唐突地問道。

　　「什麼意思？」

　　霍姆遞出紙片，說道：「船隊最近失去了兩位夥伴，十天後的出航，我們需要一位臨時水手。⋯⋯詹姆斯，如果你願意來，這是我們的船號。」

　　「有多少酬勞？」

　　「運氣好的話，一趟航行能掙三百枚銀幣吧。」

　　三百枚銀幣對點燈人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

　　霍姆的工作時常需要乘船出海，據說鼻頭的傷疤也是因為這份工作留下。

　　雖然港口距離鐘塔市相當遙遠，但是每逢難得的假日，霍姆總會千里迢迢地回到故鄉。

　　按照本人所述，是迷上了這裡的麥酒香氣。

　　點燈人望著桌面上的紙片。

　　他沒有理會霍姆離去的背影，只是靜靜地回想。霍姆方才的提問還在他耳邊繚繞。

　　「你看過海嗎？」

　　真神奇，點燈人很確定自己看過海。

　　在他彷彿被煙霧層層遮蓋的回憶裡，他還記得。

　　他記得海水是灰色的。

　　海風吹來，夾帶著自己從來不曾聞過的氣味。

　　點燈人拾起紙片，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隨後放入大衣的口袋。

　　「結帳。」站起身後，他說。

　　啪唰、啪唰。

　　時針河的流水聲沒有停下。

　　點燈人知道，這條河會一路流向海洋。

　　一架巨大的機械，行駛在暴風雪中的荒原。

　　它吐出的蒸氣融化了飛落的透明雪片，也使得機身周圍籠罩著霧氣。似乎是因為拼接十分粗糙，不耐風雪的金屬外殼剝落，露出內部燒紅的爐心。

　　嘶──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儘管如此，瀕臨界線的引擎依然在寒冬裡閃爍著耀眼紅光，驅動機械肢迎風而行。

　　天氣晴朗，微風吹拂，金黃色的小麥隨風搖曳。

　　這裡已是鐘塔市城牆外南部──領主的麥田。

　　廣闊的麥田中，狹窄的小徑上。

　　一架機械發出轟隆聲響、吐出深黑煙霧，拉著後方的車廂緩緩前進。

　　沒有棚頂的簡陋車廂中，堆積如山的貨物之上。

　　點燈人抱著行李箱，隨著小路顛簸震盪搖晃。

　　直到他的眼前閃過一抹亮光。

　　點燈人要求停下車，提前付了車錢，並告訴車夫接下來要自己步行前往。

　　年老的車夫慈祥地笑了，揮手和點燈人道別。

　　「再見，孩子。」

　　隆隆引擎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但遠處那冉冉升起的黑煙仍十分明顯，任性地在藍天上塗抹屬於它的印記。

　　點燈人望向他的右側，方才閃光的來源──塞拉的照射之下，時針河的河水波光粼粼。就像一隻閃爍鱗片的無名巨獸。

　　和在鐘塔市時不同，下游的河道似乎寬廣了不少。眼前這般風景，無不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沿著小徑向南又走了一段距離，點燈人離時針河更接近了些，中間不再隔著小麥田。

　　點燈人穿過草地，在時針河的河畔坐下。

　　時間正好，他拿出當作午餐的麵包。

　　來到這裡，看著眼前景色，點燈人更加確定了。

　　自己以前曾經看過大海，也曾在路途中見過這般風景。不過具體細節做了什麼，仍然在重重迷霧之外。

　　「吃飽之後，休息一下好了。」

　　他不打算多想。

　　嘶──

　　斷斷續續的白色蒸氣自漆黑的海面噴出。數不清的廢棄金屬零件和殘片，於墨汁一般的海水裡載浮載沉，幾乎覆蓋了整個海面。

　　跨過廢墟、穿越暴風雪、燃料耗盡、機身也殘破不堪的巨大機械在漆黑的海洋前停下，金屬肢脫力，攤在地面的身軀發出沉重的聲響。

　　機身的艙門打開，走下兩個身影。

　　「我們到了。」

　　「廢鐵海，金屬的亂葬崗。」王子喃喃說道。

　　帶著些微熱度的海風吹來，稍稍融化了岸邊的積雪，也使得站在岸上的王子瞇起雙眼。

　　灰暗的天空、覆滿髒雪的地表、漆黑捲動的廢金屬涌流、蒸氣與海風，男孩和機器人。

　　這一切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喂，詹姆斯⋯⋯我們要做什麼？」

　　「噓。」

　　鐘塔市的清晨，大霧瀰漫。

　　平時清晨往往空無一人的街道，此時兩道身影隱蔽在路口的視線死角處。

　　其中一人略顯矮小纖細，而另一人較為高挑肥壯。

　　他們悄悄盯著在時針河畔巡邏的守衛。

　　硬底長靴踏在石磚路上的聲音彷彿隨時都充滿活力，也如同鐘塔市的一日開始運轉時，代表忠誠的第一枚齒輪。

　　喀喀、喀喀、喀喀⋯⋯

　　直到清脆的踏步聲遠去，二人才躡手躡腳地靠近時針河，跑到河堤邊。

　　「是說，我們背著的這個究竟是什麼？好重啊。」

　　從剛才開始，兩位少年都背著巨大的布袋，內容物似乎相當沉重，幾乎壓垮了他們的身軀。

　　「可以放下來了，要小心一點。」詹姆斯說。

　　「這是什麼？」

　　袋子裡的內容物，是一大堆尚未完全組合的機械部件。生鏽、磨損，可以看到狀況不是很良好。

　　但詹姆斯還是高興地坐下來，快速地將半成品們拼湊成形，就像腦中早有藍圖一般。

　　或許當時的詹姆斯沒有自覺，但他已經是名優秀的工匠了。

　　「這些是船的零件喔。」他笑著說。

　　「這麼多？」

　　「去鐵匠工廠實習時，那裡正好有許多要報銷的廢棄零件，所以我就把它們撿來重複利用啊。」

　　「你剛剛說到船⋯⋯我記得這個時間，城牆那邊的河道閘門是開的，難道？」

　　「沒錯。一口氣衝出去吧，去海邊。」

　　嗡嗡嗡嗡嗡嗡──

　　啪唰、啪唰。

　　鐘塔市的清晨，霧氣瀰漫的時針河上。

　　一艘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艇，上面擠著兩個人影，而小艇正濺起水花、劃破濃霧、發出極大的噪音和黑煙，並以前所為見的速度飛馳在河道上。

　　當然，如此誇張之行徑，立刻就引起了另一名駐守在水道閘門周圍的衛兵注意。

　　「喂！給我停下！」在小艇靠近大開的閘門時，衛兵以宏亮的聲音喊道。

　　見對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衛兵轉身跑向城牆，目標是水道旁控制閘門的開關。

　　「嘿！看這裡！」

　　「啊！」

　　衛兵轉頭瞬間便被一片木板砸中鼻樑，一陣暈頭轉向，摔下河中。

　　與此同時，詹姆斯和傑夫迅速通過閘門，兩人的歡呼聲竟比引擎運轉聲更加高亢響亮。

　　「死小孩！」好不容易拖著吸了水的制服浮上水面，士兵對著遠去的背影大吼。

　　活力和忠誠此時皆被拋諸腦後，憤怒填滿了他的胸膛，宛如瀕臨爆炸邊緣的活塞。

　　塞拉升得更高了些。

　　二人航行在小麥田中央的水道間。遠處，還能看見平緩的山坡上，羊群正埋頭吃草。

　　隨著河道漸寬、燃料減少、小艇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們方才隨著腎上腺素飆漲的興奮之情也隨之退去。

　　詹姆斯負責操縱，坐在後方的傑夫不時回頭張望，像是在警戒追來的衛兵，也像是在擔心回去之後會受到什麼樣的責罰。

　　「肚子好餓。」

　　「我也是。」

　　「等等到海邊先吃飯好了。」

　　聽著傑夫說的話，詹姆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般，掏了掏背心口袋。

　　扳手、螺絲、螺絲起子、一捆繩子。

　　「傑夫，你有帶吃的嗎？」詹姆斯面色尷尬地問。

　　「怎麼了？」

　　「我忘記準備麵包了。」

　　「我這倒是有火腿。」傑夫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條用細繩捆著的火腿。

　　「真不愧是你。」

　　「今天出門前我從廚房偷來的。吃貨也是不能小看的呢，哈哈哈！」

　　晴朗無雲的藍天下，小艇繼續航行著。

　　詹姆斯和傑夫如願見到了海。

　　鐘塔市以南，跨越麥田，穿過漁村，就是海洋。

　　烏雲遮蔽了塞拉。

　　略帶濕度的海風吹拂，海水是灰色的。

　　全身濕漉漉的二人坐在礁岩上，啃著火腿。

　　在不遠處，小艇的金屬碎片隨著海浪而去。

　　「竟然就這麼解體⋯⋯沒辦法在海上航行太可惜了。」傑夫十分沮喪。

　　「還好。」詹姆斯倒是相當平靜。

　　「那不是你努力做的嗎？」

　　「能夠來到這裡已經很足夠啦。」

　　眼前的一切對詹姆斯來說已經無比神奇。他不像傑夫出生在比較富裕的家庭，時常出門旅行，他從來沒有去過鐘塔市和礦山以外的地方。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鐘塔市外的麥田那麼美麗，會在微風吹過時發出唦唦聲響。也是第一次知道海洋竟然這麼寬闊，不論往何處看去都不見盡頭。更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海水是灰色的，沖刷至鞋底時卻又恢復透明。

　　他就這麼入神地望著。

　　沒有意識到周圍傑夫正在碎碎念的聲音、遠處魚販的吆喝聲和海鳥鳴叫的聲響，全都漸漸地消失了。

　　天空變得更暗。

　　灰黑的海水裡，升起一名女性。

　　閃爍王冠之下，烏黑捲髮垂至腰間。一襲貼身長裙散發銀白寒光，裙擺上紋著繁複華麗的圖案，既像是錦簇的花團，也像是相扣的齒輪。

　　膚若凝脂，不見一絲瑕疵。

　　身材玲瓏有致，彷彿世間的美皆聚集在她身上。

　　不被海水濡濕、不受泥濘侵染。

　　白皙潔淨的裸足離開海面踏上礁岩。

　　「妳是誰？」詹姆斯問。

　　「靠近一點，我的齒輪。」

　　她微笑著對詹姆斯招手。

　　鼻樑高挺、眼眶細長，薄薄的嘴唇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她的笑容落落大方，看起來神聖而美麗，彷彿萬物之母一般充滿包容和慈祥。

　　她的話語蘊含著某種力量。不需要剝奪心智、不需要阻斷思考，就像是訴說著自然運行的法則般，一切理所當然地令人臣服。

　　詹姆斯站起身，徑直朝這位女性走去。

　　「請問有什──」

　　突然間，詹姆斯停下腳步。

　　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視覺變得清晰，他可以看到礁岩縫線間躲藏的微小甲殼類，也可以看清楚天上雲朵的紋路。

　　嗅覺變得靈敏，他可以聞到吹來的海風來自遙遠的對岸土壤，也能嗅到海水裡各種生物的氣息。

　　聽覺變得敏銳，他能聽見岩石風化的破裂聲，也能聽見海水滲入泥沙的滋滋聲響。

　　全身各個器官精巧地配合，彷彿這身體自出生開始，第一次以正確的方法運轉。

　　每寸細胞皆因臣服於面前這名女性，獲得全然的一體感，進而產生共鳴和喜悅。

　　詹姆斯大口喘氣，指尖因為亢奮而顫抖。

　　「妳⋯⋯做了什麼？」

　　他看著自己的手，他可以看到表皮代謝，也可以聽見骨骼和肌肉生長。

　　「我的齒輪，這不算什麼。」她回答。

　　詹姆斯發現了，當那名女性的聲帶震動瞬間，萬物是沒有聲音的，波濤不再拍打、岩石停止風化。

　　「『在軌道上運轉的感覺』不錯吧。」

　　「非常好。」詹姆斯感受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妙地變化，肌肉自主地調節收縮方式，變得更加省力且平穩。

　　「但我的齒輪啊，你從來都不在軌道上。」她輕笑。清脆的笑聲彷彿直接穿透身體，灌溉了乾涸的靈魂。詹姆斯已經忘記自己曾聽過最美妙的聲音是什麼，因為此刻，他的腦袋只有那笑聲不斷回響敲擊。

　　「是的。」他有些難堪地回答。

　　「不必緊張，這是因為你很特別。你有冒險的特質，總是一馬當先地嘗試令眾人膽怯的事物、將瘋狂的想法化為現實⋯⋯而且，你總是有能力率領他人與你一同。」

　　「⋯⋯所以，我不能放任一枚瑕疵品存在。」完美的笑容染上憤怒。

　　詹姆斯想轉身逃跑，卻發現自己一步都無法移動。

　　「當一枚齒輪損壞時，整座機械並不會馬上停下，但如果放任你不管，你遲早會碰壞其他零件，毀滅整座機械。」

　　詹姆斯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絲毫聲音都擠不出來。

　　女性伸出一隻手，放上詹姆斯的胸口。

　　隔著皮背心和棉質衣物，他的心臟劇烈跳動。

　　明明感到恐懼不已，身體卻還是因為她的碰觸而亢奮和服從，就像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一般。

　　快感如電流般通過全身──不，這麼說根本無法傳達出那萬分之一的舒暢感。

　　瞬間的碰觸，便彷彿與世間萬物和而為一。感知不斷擴張直到超出宇宙，單憑一名人類根本無法理解的無限訊息涌入腦海，化為無上喜悅泌入每一寸細胞。

　　就在感覺有什麼被抽離的瞬間，那名女性收回了手，但那亢奮的餘韻依舊在體內迴盪碰撞。

　　詹姆斯回過神，聚焦渙散的視線，看見她手中拿著一顆金黃色的圓球。

　　「結束了，你做的很棒，我的齒輪。」

　　「那⋯⋯那是什麼。」

　　詹姆斯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回從前那樣──時而沙啞、時而高亢，偶爾破音的普通嗓子。

　　「你的回憶。」

　　「我的什麼回憶？」

　　詹姆斯並沒有感覺自己失去任何記憶。

　　「雖然我已經拿走它了，但你現在還沒給我。」

　　「我⋯⋯我不理解。」

　　汗水沿著詹姆斯的鬢角流下，他的臉色蒼白。

　　「不必理解。等到你意識到自己遺忘些什麼時，你已經成為很優秀的齒輪了。」

　　「啊對了，你還會去教堂的吧？」

　　「⋯⋯嗯。」詹姆斯吃力地回答。

　　「很好。」女子轉身正要踏入海中。

　　「對了──再見，孩子。」

　　緊繃的精神獲得許可，詹姆斯倒地暈了過去。

　　廢鐵海岸邊雪地上，用巨大的機械遮擋風雪的二人升起了篝火。

　　「大概就是這樣。」王子說。

　　「原來皇后還有這麼一段故事。」機器人回答。

　　「之後點燈人去了漁村，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個啊，下一次再告訴你。」

　　王子拿出一條火腿，放到火上烤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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