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風一樣 - 暮國。共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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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把酒倒出來時，心裏很高興。秦公子這麼疏冷一個人，竟然願意和她把酒言歡，這就代表二人已經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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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仰頭喝酒，秋小琰笑了一聲。「秦公子，你從前在邵國的時候，也是喝這個露棠紅嗎？」秦止漓默然，良久才道：「那時不喝酒。」「哦？為甚麼啊？」他的目光很遙遠：「邵國的酒……不好喝。」他見秋小琰還想追問，便先一步想打斷她，臨時擬了條問題：「姑娘小時，是高門大族的小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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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公子怎麼這麼想？」秦止漓望着她的臉，見她臉上帶着探究，卻沒有怒氣，便道：「看出來了。」她的言行舉止全是江湖人的隨便，本也不易察覺。可是，尋常江湖人又怎會對府邸的雅俗有那麼準確的描述呢？加上她對禮節的重視，雖不通畫，卻依舊對水墨有靈敏的觸覺。這些，必是小時候不經意的薰陶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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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出身，自然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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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啊。」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又喝了幾口酒，才湊上去壓下聲音道：「可公子千萬別問我哥，他超怕被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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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習慣微微垂眸，她一下子湊近，撞入了他的視線。他眼裏全是她的笑顏，眼裏帶了點狡黠，那如鳳羽般的眼尾更似是活過來一般，直勾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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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別開了眼，喝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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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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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唇間破開了一個笑，坐回原位。「你知道了我一個秘密，換我問你了。」秦止漓有點意外：「在下有甚麼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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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呆了半响：「挺多的啊。例如我想知道……公子為甚麼從小就擅長於琴棋書畫啊。這四藝均需長期練習才得小成的，不是嗎？」秦止漓靜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拼湊一些記憶，又在思考如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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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從來不擅棋道。其餘的三道，琴為消遣，書為修心。在下從來只愛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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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被他頭頭是道的說辭驚呆了。這麼不在意的嗎？「這甚麼世道……」她伏在桌上，喝了好幾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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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順勢道：「多謝姑娘當日解圍。」秋小琰聽不明白，想了一會，醒悟過來。他是說她在岸上打斷岑翊逼迫他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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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九殿下真厲害。不聲不響，卻觀察入微，心如明鏡。只因他漠不關心，才彷似渾身上下沒有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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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糊其辭，心裏反反覆覆那句。帝王家果真無等閒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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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安安靜靜地坐着喝酒，秦止漓喝得慢，小琰便不知不覺喝了很多，雖不致醉，但乘着一點點酒意，不再那麼拘緊。她唇角一勾，道：「秦公子，我給你說說我跟我哥以前遇着的事吧。」秦止漓見她眼裏水光琉璃，臉上也有點紅，笑得猶為開心。想必那些事情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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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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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我十一歲那年，我跟我哥來過邵國啊！你們那兒冬季沒寧國冷，我趁着清晨，翻進你們那趙皇叔的馬場裏打馬狂奔……」她笑得開懷：「你不知道，那清風灌進衣領，眼前一片漆黑涼快的感覺，真覺得不枉此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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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自由的氣息嗎。多麼讓人嚮往。這個姑娘說起這些往事，連眉目都亮了起來，像誰點了火，瞬間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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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趙皇叔派人來，我就、就躲在了馬廊的樑柱上，拿刀，那樣！這樣！往屋頂猛剁……哈哈哈……剁出了個大洞……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說不下去，秦止漓酒杯貼唇，垂眸聽着，唇邊不禁掀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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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說我膽子是不是特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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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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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我從小就野。你猜我是怎麼遇着岑翊的？偷酒。真的，我去偷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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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羽倩去為秋知耿打水更衣的時候，經過了湖泊的長廊，正好撞着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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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木桶，看着自家小姑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平日那個了無生氣的主子淺淺地笑着，垂頭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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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看着，溫柔的臉上也染了笑意，轉身若無其事地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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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喝完已是日上三竿，秋小琰說得累了，伏在桌上看秦止漓作畫。他畫得極慢，秋小琰看着看着，酒意上頭，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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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日酒量很好，只是傷得厲害，身子本就虛弱，再喝酒就有點暈乎乎的。待她再醒過來，秦止漓的畫依舊只有留着大片空白，人卻不見。聽下人說，是去了書房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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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說練字是修心，心裏不禁欽佩。只是她是個粗人，就不去瞎摻和了。她跑去了秋知耿的房，見哥哥半躺在塌上，嫂子正在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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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她跑了過去，道：「你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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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耿摸摸她的頭，依然有點疲弱。「你沒事吧？」秋小琰連忙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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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喝酒吧？」嫂子問，瞅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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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虛地笑，忙移開話題，目光凝重起來。「他為甚麼要派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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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耿也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思考過了，瞧了她一眼，良久，道：「我猜……是新娶那個生不出兒子，惦記回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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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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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耿忙道：「也只是猜測。」秋小琰抬起頭來，沒甚麼異樣，只是道：「我知道了。」兄妹二人呆坐一會，小琰道：「這世上也只有為勢所逼，才會讓他低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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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耿目中有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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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出於富貴之家，但十歲那年，父親執意娶新妻，把原配夫人，也就是他們娘親黜為側室。可是這也代表他這雙兒女會成為庶子庶女。在寧國，庶子根本難登大雅之堂，不得入殿閣、翰林，官位頂多八品。庶女更是只能嫁予庶子，終身為人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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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娘親是個極有骨氣的江湖人，也有點偏執，說甚麼她栽在情愛上不要緊，她的兒女卻要在天地間堂堂正正地立足，闖出條生路來，不要受人欺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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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把十歲的少年與他六歲的妹妹，用一輪破馬車偷偷送了出京，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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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錦衣玉食，其樂融融。一夕身無分文，悽愴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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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資不高，口齒也沒及同齡人伶俐，只能領了妹妹走了十里路，去了另一座城，進一家富戶作小廝，把妹妹養在這戶人家的莊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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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種種苦況，不足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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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父親也有派人來，但那家富戶護衛森嚴，他們屢試不得，也就消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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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把妹妹養大後，妹妹不知怎樣學了武功，拉着他去走鏢。那時才真正開始周遊列國，賺點本錢，生活一點一點地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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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說，這一雙父母，從來都是兄妹二人的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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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坐了一會，突然就站起來，揭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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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秋知耿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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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市上買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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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傷還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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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我跟秦公子借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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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耿扶額低嘆：「這副氣鼓鼓的模樣，人家公子見了也怕。」趙羽倩一直在縫衣，聞言不禁婉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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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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