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一章

天色未亮，東邊才泛出一點淡白，遠處的山輪廓還浮在霧裏，田畦上積著昨夜未乾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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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扛著鋤頭，從屋內緩緩走出。他略微佝僂，背上長了一顆大瘤子，但步伐穩健，像個多年的農人那樣，一眼就能看出那塊田水肥，那塊泥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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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石階時回了頭，望一眼還未開的門，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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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下田了。午飯……記得送來。」他站了一下，像在等一個回應，可屋裏靜得連柴煙都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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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補了一句：「碗筷別忘了洗。」話落下時，他自己都笑了一聲，沒苦意，也沒氣，只像個例行公事的叮囑，像說過便罷，也不指望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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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沒送飯。他插秧插了一整日，腹中空得發虛，太陽曬在背上，一層汗一層泥，渾身濕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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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家時，灶頭冷得連灰燼都結了皮，鍋裏的冷飯也被雞啄了乾淨。他沒說話，只蹲下身喝了兩口井水，坐在門邊，手指緊握著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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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胃抽筋得厲害，他蜷在草蓆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裏頭揪著往外撕。他沒吭聲，只是忍著，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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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終於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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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倚在門邊，披著件蔥綠的長衫，布料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像是隨手披的。髮鬢未整，眼神還懨懨的，看來是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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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細白，搭在門框上，指尖不動，只輕輕摩挲那道被雨水侵蝕過的木紋。指甲上染著一點胭脂紅，只是一層薄淡的顏色，像一片殘花貼在指頭，帶著種說不清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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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他咳了兩聲，似是愣了愣，才「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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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裏似乎沒有那個背影，也沒有那句輕聲的叮囑。她看的是院牆外的遠山，晨霧漫起，連山輪廓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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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開口，連「嗯」都沒應。他望了她一眼，心裏有數：這頓飯，八成又要落空。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將鋤頭扛上肩，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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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檻不高，但他走過時卻用了力，腳下帶起些微塵土。身後傳來一聲關門的響動，聲音細細碎碎，像怕風進來，也像急著把什麼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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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鄧氏，藥舖老闆的女兒，養在錦帳香氛之中。從前的她，穿的是絲履軟紗，手腕戴著碎玉銀鈴，一舉一動皆有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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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家五家藥舖，掌聲名、賣良藥，連城裏的掌櫃都要下帖才敢上門求藥方。她是那樣的女子，是走在街上都要人讓三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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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一帖藥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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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有官家之人寒疾纏身，按方飲了三碗藥，斷氣當晚。是誰下的藥？沒人查明。官府冷聲一喝，封舖、抄家、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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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關了三月，三月裡她母親病逝，父親身陷囹圄，家財散盡。再出來時，她瘦了一圈，眼裏只餘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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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言不發地回到宅邸，那宅子早被抵作罰銀，牆皮剝落，門楣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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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求娶的門第，退親的退親，避嫌的避嫌，只剩一封書信，言詞禮貌，情分盡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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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那信坐了一整夜。天亮時，窗外落雪，她的眼紅得像火燒。她再不是那個手握家資萬貫的鄧家姑娘，而是背上帶著官司、聲名盡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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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三粒屎剛到婚配年紀。家裏田薄屋小，他背上駝，一張臉長年風曬如炭，鄰里皆言此人命硬，注定打一輩子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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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兩相撮合，道：「你命硬，她也命硬，正好抵一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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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家求快，三粒屎不挑，兩家就這麼草草定了親。無拜堂，無吹打，連酒席也沒辦，便搬進了這間破瓦屋，一紙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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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門那日，穿著一襲藍布衣，眼神淡，唇色淺。那雙眼睛曾經明亮，如今卻像一潭水，無波，也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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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早一日打掃了屋子，床頭鋪了新草蓆，灶上熱著一碗湯。他站在門邊等她坐下，她只是看了看，什麼也沒說，轉身進房，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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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守在門外，睡在舊椅上，一夜未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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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他熬了糯米粥，細心地放了紅棗，本想送進屋，她隔門說了句：「不餓。」他在門口蹲著吃了那碗粥，沒發一聲，連碗筷聲都放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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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她像一盞未點亮的燈，擺在那裏，卻不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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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久，起得晚。有時半晌不見人影，他從田裏回來，院子靜得像沒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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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喊一聲：「我回來了。」她未必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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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回他從鄰村挑水回來，扛著擔子走到門前，聽見屋裏傳來細細的咳嗽聲。他心裏一緊，敲門問：「身子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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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門道：「沒事。」語氣平淡如水，叫人猜不出是虛應還是真的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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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她不喜被問東問西，自那以後便不再多言，只悄悄把藥草曬好，燉了湯放在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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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不喝，他不問，也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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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爾會坐在院中曬太陽。鄰家小孩跑來討水喝，她還會遞個碗，輕聲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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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雖有些冷，卻還像個尋常人。但不知從那天起，她就不太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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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常見她坐在窗下，手裏摸著那塊繡著梅花的錦帕，眼神空空的，像是看進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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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錦帕線腳極細，紗面泛光，是上等人家才配有的物件。他曾問那是那來的，她說：「娘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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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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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她心裏住的，不是這間低矮的屋，不是那幾畝薄田，而是舊日紅樓深院，是雪夜梅香、窗前讀書，是有簾子的車、有傘的丫頭、有燈的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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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不過是她落難時披上的一件粗布衣。若說是夫妻，更像兩個迷了路的過客，困在同一處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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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要讓她過得像從前些。他曾經去問過姑娘家喜歡什麼，又去集市買來些香皂、胭脂盒、小鏡子，還托人找了幾本書，裝在籃子裏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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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拆開後，沒說什麼，只將書放進箱底，那香皂用了半塊，餘下的擱在桌角，幾日後便發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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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不怎麼說話，偶爾出聲，也像夢中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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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再問，只是每天清早下田，傍晚歸來，像獨自推著時辰，讓日子像石磨一樣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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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晚，村口有人打架，他幫忙勸了兩句，被推了一把，手肘擦破了，後來莫名其妙的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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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時天已黑透，屋裡沒點燈，他一腳踩進水盆，整個人摔進屋裏。她在房裏開了門，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了盞燈，又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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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擦水一邊苦笑：「我還以為你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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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沒睡，也沒想看你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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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身子漸漸差了，總是倦，臉色蒼白。他想帶她去鎮上看郎中，她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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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若是病了，我怕照顧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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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你這樣過了二十年，也不差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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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沒再說話，只是出門前，留下一句：「我去多挖點地，種些能賣的菜。萬一你真病了，也得備點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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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慢，回頭看她，她站在門邊，背著光，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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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不愛這裏，也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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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時，他挑水回來，遠遠地見屋裏亮著燈。他以為是她心情好了，快步走近，推門一看，那燈竟是他早上忘了滅的，還在桌上搖搖欲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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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在屋裏。院子靜得出奇，他喊了一聲：「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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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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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一緊，又叫了兩聲，終於聽見從後屋傳來一聲乾咳。他走過去，見她裹著毯子坐在牆角，望著牆上的裂縫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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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坐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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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說：「你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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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嗎？進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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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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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她身邊，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拿了衣服，披在她身上。她沒拒絕，任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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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她忽然說：「你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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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從沒想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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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手指摸著膝蓋上的毯子，聲音細得像風：「你當真不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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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會，道：「你也沒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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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他，眼中似有異光閃過，又很快沒入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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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田埂間的泥路上，兩旁的野草新長，青翠得讓人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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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藏在草叢裏，一星半點地開著，有白的、黃的，還有淡粉的，像誰隨手撒下的種子，沒人理會，卻偏偏活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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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一腳深一腳淺，步子卻穩穩當當，是走慣了的。心思卻不由自主飄回家中，那個常用帕子掩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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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嫌這院子泥濘潦草。走過時小心翼翼地提著裙角，像怕踩碎什麼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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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從田裏回來，身上帶著土味，她便偏頭避開，說：「你怎麼不洗乾淨再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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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在門邊放個木盆，裝水先沖腳，有時還得換衣裳才敢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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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嫌他粗、嫌他笨，嫌他說話沒讀書人味，嫌他晚上打呼，白天吃飯發出聲。可她極少責罵，語氣總是柔柔的，像拂著一層紗，讓人聽了無處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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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粗人，就是不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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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這麼說。他沒回嘴，只是第二天一早便掃了整個院子，還從張嫂那討來石灰，撒在地上壓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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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種幾盆花，問她想要什麼，她只是淡淡道：「懶得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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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嫂打趣他：「三粒屎，你這是要轉性不成？」他也只是笑了笑，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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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有時也會想，要是她那天笑了，是不是這院子也會亮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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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從不說出口，怕這句話連風也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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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轉到這裏，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太陽已升高，照在水田邊，照在野草上，也照在他滿是泥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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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望向那煙霧籠罩的小院，遠遠的，似乎能看見那扇緊閉的門後，藏著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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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子……還能過多久呢？」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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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還是抬起腳，往田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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