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微瀾 - 夜稀酒寂

酒吧裏，酒綠燈紅，豔光喧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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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聲轟響在菸酒味當中，男男女女在紅紅綠綠裏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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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些格格不入的，緘默地佇在喧囂一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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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吧檯前，斜靠著台面，好像這樣能把愁緒卸掉一半，融進的玉液金波的酒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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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套著白恤衫黑皮褲，恤衫扣子一路解到胸前，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下頜從坐下那刻就抿得緊緊的，一雙眼也一直低垂著，只牢牢停在手裡的威士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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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花枝招展的女人扭著腰來搭訕，男人也只斜斜抬起眼眉，淡淡說句“滾”。語氣冷到冰點，默默的懾威不帶一點感情。女人挺著大胸脯百般勾引撩撥，見男人全無反應，自討沒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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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板著臉的男人，把玩著手裡染上琥珀色的酒杯，似在等人，似在排憂，靜靜坐在吧檯前，突厄地融合在沸騰迷離的喧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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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黑長大衣的男人把手搭在了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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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轉過頭，看清楚來人，漠然把頭轉回去：“你來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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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毫無波瀾，像被掏空身體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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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大衣男人微微喘著氣，幾縷髮絲垂在額頭上，身上還帶著從外面趕過來的涼意，似是想回答，又無從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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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視線緊緊黏在手裡酒杯上，沒再瞧過黑衣男人一眼，開口道：“沒甚麼事就滾吧，我不需要你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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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緩緩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道：“江昊，我們能好好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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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猛地轉過身，正對著黑衣男人，沖道：“說話？說甚麼？我倆有甚麼好說的？師父在你面前斷氣時你有說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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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語氣聽不出悲喜：“江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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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整個被點燃了：“我甚麼？呵，你要來解釋甚麼？哭哭啼啼喊著我有苦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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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緘默著，張嘴想回答，卻被江昊搶先：“算了吧，省著你那裝腔作勢的力氣。人就在你旁邊，你看著他被殺的，你甚麼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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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騰地站起來，一把攥住黑衣男人領口，扯向自己，咆哮道：“你甚麼都沒做！你就在旁邊看著他被一槍打死！鐵錚錚的事實，你能抵賴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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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被江昊雙手猛扯向前，抵在對方有力的拳頭和起伏不停的上身，兩具同樣熾熱的身軀貼在一起，水火不容。黑衣男人抬手握住江昊在自己領口上的手，也強硬起來，直直望進江昊眼裡，墨黑色的眸底染著滿滿的倔強，語氣裡帶著按捺：“江昊，你聽著，師父已經死了，我保不了他的命，你的命我必須給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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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死死盯著黑衣男人，重重喘了口氣，不無敵意反問：“你是我甚麼人？保住我的命？” 說罷發力把黑衣男人往後甩：“我的命他媽不關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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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摔在地上不支聲，鮮紅從腹部未癒的傷口緩緩溢出，眸子黯神落在江昊的黑皮鞋上。眼珠黑似墨，又似暮晚簷上的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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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注定愛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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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一口痰吐在他臉上，一字一句宛如刀割：“顧洛馳，我沒你這樣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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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馳伏在地上沒動，他動不了，也沒力氣動。江昊的皮鞋大步踏過他身旁的地板，毫不眷戀，消失在叫囂的迷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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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靜，凌晨的夜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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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在貧民窟裡穿插，逕自走到某幢潦倒殘舊的舊式樓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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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大門，左拐，爬樓梯，進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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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意外在門內桌上看見不屬於自己的彈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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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P口徑半自動手槍，九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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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慣用的型號，也是顧洛馳慣用的。

翻過彈匣背面，黑色馬克筆寫著一串英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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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轉十三位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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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字母順序譯成它在13位之後的對應字母，翻過來就是DONT-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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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誰了，顧洛馳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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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叫他不要去找蔣一烔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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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煩躁地抓抓頭，抄起彈匣就往地上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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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馳可真他媽會拿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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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P口徑半自動手槍是師父讓他碰的第一把槍，迴轉十三位密碼也是顧洛馳手把手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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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吃準了他念舊的性格，賭他不會置氣為師父的死報仇，無論對殺死師父的蔣一烔，還是在旁袖手旁觀的顧洛馳。

呵，真他媽會拿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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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當初教自己迴轉十三位密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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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們還是稱兄道弟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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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江昊剛進組織，突如其來的血腥和凌厲對一個十多歲的小孩是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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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會在江昊被打得遍體鱗傷後遞來傷藥的手，是顧洛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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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逼著他變強變狠，顧洛馳告訴他，不夠狠沒關係，師兄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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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馳於他，是掉落懸崖時救命繩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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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一直拉著這條繩，直到他適應了在懸崖旁活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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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發現自己對這條繩的依賴日益增加。到後來，那份依賴好像不止是依賴，還參雜著別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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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這可不行，要是那條繩察覺了自己的心思，說不定就自己斷開了，於是他試著把那份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思緒按耐下去，最好化為泡影，隨著風一起掉落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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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自己，一個月內，要把這段感情淨化得乾乾淨淨，不參一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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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他覺得自己失敗了，敗得徹頭徹尾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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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要不算了，起碼現在那條繩還牢牢被他握在手裡。

就在這枝節眼上，那條繩，自己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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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或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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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一下子失重，狠狠地墮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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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知道在顧洛馳突然待他疏如陌路人的日子裏，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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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兩三個冬夏後，他拼盡所有，終於又爬上了懸崖，自己最在乎的人也變成了負責訓練他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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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師父於他，只有純粹的孺慕，過往熾熱沸騰的那些，被他藏在了傷痕累累的手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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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馳和江昊，變成了別人眼中不熟的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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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熟悉的人過著沒有彼此的生活，顧洛馳單獨幹，江昊跟著師父接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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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師徒倆決定叛出組織，江昊沒告訴顧洛馳，只是在他練槍時站在門後看了他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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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主動選擇疏遠自己的，自己的喜歡於他何感不言而喻，無謂再多噁心他一次了。

叛出的代價是面臨被追殺的命運。師徒倆被組織懸紅追殺，扛著車輪戰逃了兩個多月。一次廝鬥裡江昊中了迷藥，死撐逃到一條小巷暈了過去，醒來那刻，師父就在小巷盡頭，被其中一個追殺他們的殺手蔣一烔舉槍對峙著，一槍斃命。顧洛馳也在，左手握著槍，就站在師父五米遠，眼睜睜看著他失去氣息，甚麼也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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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握槍的手也沒抬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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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倒下後，蔣一烔像是沒看見自己般，略過自己，逕自取下師父頭顱收起。顧洛馳還是那副漠然的嘴臉，目無波瀾看著蔣一烔完成所有動作。結束時，朝蔣一烔說了幾句，蔣一烔沒應，兩人一個東一個西走遠了，剩躺在小巷深處的江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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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顧洛馳走遠，沒開口留他。以前被拋下懸崖的失重感重新襲來。他很想問顧洛馳，自己真的這般讓你噁心麼？噁心到你也要在追殺我倆的大軍裏參一腳，噁心到連與自己同夥的師父你也不願救一下。但，像當年突然被疏遠般，他沒問。他清楚自己身理和心理上都未必能承受他的答案，最後獨自躺在小巷裡，淌了一晚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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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自當年以來，第一次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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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拂在受傷的人上，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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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一夜，身心均疼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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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不知道，凜風掠過的屋簷上，伏了一個本該已走遠的人，靜靜陪了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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