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允你安生（三）

不同於神鬼兩族位處同一陸塊，疆域互相接壤，人族生活之所則與神鬼大陸的「天界」間隔著界域斷層，擁有自己的時間流速與生死法則，有仙境和冥府相屬，是個獨立的「界」。

八音橋，這個約兩千年前才崛起的新組織，地處神鬼兩境出入人界的三角地帶，地界由數個凌空的浮島組成，島上山明水秀，鳥語花香，在繁複嚴謹的術法控制下，不受時節影響，四季如仲春溫暖和煦。

翔駒踏空排雲，在主島前下切，而八音橋的牌坊前已有迎接的隊列相候。

凌霄望著那正中的身影，瞇了瞇眼，辨認出確實是個坐著輪椅的。

八音橋的主事者公子無咎，雖是個殘廢，卻長袖善舞，立基於人界，來往各個境域，做著包含一般貨物、情報、人命在內的各色買賣，麾下能人異士無數，同時富可敵國。而他的神族出身，更是讓父皇早有延攬之意。

如能趁此次會晤成功，同時也將公子無咎籠絡住，那麼是否得到晏明策師的支持，也就不是那麼要緊了。何止一舉兩得。

凌霄重新銜起優雅的微笑。

迎過皇曜神疆的大皇子一行人，回了自己位在八音橋主島最深處的院落的公子無咎，隨即又迎來了一名久違卻不意外的訪客。

「許久不見，不過看來你最近過得十分滋潤。」公子無咎閒適地靠著椅背，看著面前神情凝肅的鳳眼青年，忍不住調笑道。

「橋主見笑了。」似是已習慣被這般調侃，他只是微微垂眸。

公子無咎輕聲笑了笑，「你這是自曝咽喉於敵前。」

早在他們抵達前，他就收到了神疆策師與大皇子凌霄在路途中起了衝突的消息。儘管早在策師晏明納妾的傳聞一出時他就琢磨著了，至今猶是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鐵樹開花啊。

「是。」晏明爽快地點頭。

打他的主意的人太多，防不勝防，與其藏藏掖掖著，讓人覺得有機可乘，不如高調張揚，震懾住部分想下暗手的人。

「值得嗎？」公子無咎深深地看著他。

他二人相識偌久，雖不常在左右，但屍山血海一起拚殺過來的情誼，彼此的性情還是瞭解的。

這個姿容俊美的故友，幼時雙親恩斷義絕，為其母棄置於父家，親父遂將之投入影氏，不復問其生死。

影氏的組成是世家大族裡生母出身低微、或是因大宅門裡不可言說的陰私而不受親族待見的孩子，算是皇曜神疆公營的組織，訓練這些孩子為高門貴冑賣命，或為殺手、或為死士、或為奴僕、或為代罪羔羊。

晏明雖自幼身處下賤，姿態卻始終驕矜，痛恨母親的絕情遠走，亦深厭父親轉頭即擁新人，自少便極為厭惡女子的傾慕，萬花不入眼，同時反感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即使多年後躍居廟堂高位，也未有改變。究竟是拜倒在什麼樣的女子的石榴裙下，著實教人好奇不已。畢竟是栽得這麼樣地⋯⋯慘烈。

為了她的垂青，放棄長年的堅持，值得嗎？為了她的安穩，一改在朝中不偏不幫的態度，值得嗎？

為了一名女子，值得嗎？

晏明卻沈默了，「不知道。」

「哦？」向來持重的老友難得流露的不自信教公子無咎更來興致，「因為是第一次？」

晏明狼狽地紅了耳朵，只道：「橋主看過便知。」

「哎呦⋯⋯」公子無咎瞇細了眼，看得晏明臉色轉黑了。

「橋主。」晏明咬牙切齒。

「知道知道。」公子無咎猶自笑彎了眼，「哎，很難得嘛。」

晏明握了握拳，提醒自己推輪椅時別失手將人推下島了。

依晏明一直以來母雞護雛一般的架勢，和骨子裡其實是個很保守的神族男子，公子無咎原以為就算沒隔架屏風僅讓他口頭問脈，也會繫條紅線只讓他懸絲診脈。沒想到只是放下了床帳，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

公子無咎微微驚奇。

然而，把完脈，向來辯才無礙的公子無咎亦沈默了，一下子明白晏明眼中那一抹苦澀。

室內一下陷入尷尬的寂靜。

「咳咳。」良久，公子無咎清了清喉嚨，開口卻是道：「我有一名故人，脈相與你這愛姬十分相似。」

手上傳來一陣刺痛，他暗暗施力，拉扯了一番總算抽回手，轉過身，頂著晏明灼灼的視線，泰然自若，「心氣窒礙，神思混沌，體虛委頓，多昏睡，少飲食，日益沈鬱，伏榻難起。」

算了算沒遺漏什麼，話鋒一轉，「不過夜姬倒比她好上許多，隨你遠行，精神還算飽滿。」

他的手，疼啊。

晏明涼涼地看他，「如此，橋主有何醫囑良藥否？」

此番攜夜出行，實是因為擔心她的身體，欲尋公子無咎一觀。他自己的醫術只是粗淺，公子無咎卻是有著「袖手生死」的名號——除了因為八音橋橋主的身分，亦因其精湛醫術。

不過看來，不論是對他那名「故人」還是對夜姬，即便是「袖手生死」也是束手無策。

「主要還是萬事寬心。心懷若開，萬般風景皆宜人。」公子無咎沈吟一會兒道：

「是藥三分毒，我就不用安神丸了。夜姬若是難以入眠，可以點些安神靜心的香。」

「八音橋景色秀麗，夜姬也可多出外走走。土主事素愛牡丹，於花園手植許多，晏明大人不妨偕夜姬前往遊賞。」

晏明點了點頭，「多謝橋主。」

晏明看了床帳後安安靜靜的身影一眼，推了公子無咎往外去，一面淡聲道：「橋主的手還安好嗎？」

按著手背上被抓出來的三道血痕，公子無咎只能苦笑。早知道是她⋯⋯早知道是她的話，他一樣不能怎麼樣⋯⋯公子無咎深深嘆了口氣。

待晏明將輪椅交給門外八音橋的侍女後回轉，伸手去揭床帳，便見裡頭的影子一晃，女子從紗幔裡撲了出來，直撞進他懷裡。

晏明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胃被重擊得一縮，仍是緊著懷抱，硬生生將人接住。

旁人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她是靜如屍體、動如兇器。

「你又怎麼了？」晏明咬了咬牙。

夜不吭聲，頭埋在他懷中，握著拳直捶他。

晏明冷笑，「花拳繡腿。」

話甫出口，他便被冷不防加重的一記重拳砸得一哼。

是個用行動證明自己不只有花拳繡腿的女人。

見夜沒有消停的勢頭，晏明不得不鬆了手去扣住她的手腕。

「為什麼不問我！」手被抓在空中，夜依舊埋著頭不看他，甕聲甕氣地。

晏明冷著聲，「剛才不是問你怎麼了嗎？」

「不是這個！」夜驟然抬起頭，喘著氣，髮絲散亂地沾在臉上，眼尾微紅。

分明早有猜疑，卻半點沒透露，照舊與她親密周旋，另一面又找外人來探她的底，這算什麼？

「不是大聲就贏了。」晏明目露厲色。

剛剛確認了心中猜想，他現在的心情同樣不是很好。

他調查過，神鬼兩境交界方圓百里內都沒有民居。無愆鬼闕地廣人稀，最靠近邊境的城池——舊帝都——才有人煙；神疆雖設有哨站城樓，但民情視女子卑賤，女眷皆被圈在內宅，亦不可能孤身出現在那樣的荒野中。而她未阻擋他神識內觀，一眼便知是鬼族功體；行止間雖不用武學，但是慣常收斂氣息，日常感官反應亦透露修為不低。

初時他想，大約是出走的鬼族貴女，直到此次上八音橋，尋公子無咎時冷不防與無愆鬼闕的太子未央打了個照面⋯⋯

他知道她的意思。但是，要他問什麼？要他怎麼問？問她是不是一開始就在欺騙他？

欺騙⋯⋯背叛⋯⋯晏明太陽穴隱隱抽痛起來，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用力。

夜吃痛，用力甩開晏明，長甲劃上了他的臉龐。

她一下子安靜下來，看著他左眼下那一道長長的傷口迅速湧出血珠，愣住了，「我⋯⋯」

看著被甩開的手，晏明臉色一沉，卻仍隱忍地克制著鳳眸中濃重的情緒湧動。

「我⋯⋯」夜怯怯地將自己的手放回晏明的掌中，思緒卻似乎飛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神情空白地虛弱低喃「⋯⋯不想⋯⋯走⋯⋯」

僵持良久，殷紅滑下晏明的臉頰，在下頷再度結成紅珠跌落。晏明吐出一口濁氣，終是收掌攏住夜的手。

她不知道，她這一伸手，就是他所有質疑的解答，是救贖。她不知道，只要她願意伸出手，他必定會珍之重之地緊握。

晏明復將夜擁入懷中緊抱。她靠著他的胸膛，疲倦一下子湧了上來，但是聽著他穩健的心跳聲，她卻覺得萬分安穩，不由得闔了眼，輕聲喟嘆：「晏明⋯⋯」

晏明下頷靠著她的髮頂，大掌輕柔地撫著她的背脊，「夜。」

他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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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鬼神」、「神鬼」的用字順序會依角色立場而有不同

*首更於鏡文學，欲速知後續可至鏡文學《漏夜行》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2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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